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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36年为何被称为最可怕的一年?人类如何熬过漫长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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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36年,太阳照常升起,古人却说它“没有亮度”,看起来像一轮暗淡的月亮。

更可怕的是,寒冷并非只持续一个冬天:饥荒、瘟疫和经济衰退接踵而至,拖住了许多地区的脚步。

那么,为什么一些历史学家会把这一年称作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年份之一?答案藏在树木年轮、冰川冰芯和古墓里的病原体中。


上世纪90年代,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的树木年轮研究者迈克·贝利,在爱尔兰古橡木样本中发现了一个异常:公元536年前后,年轮突然变窄,而且这种变化持续了好几年。

年轮是树木留下的生长记录。天气适宜,树木长得快,年轮通常较宽;光照不足、气温偏低,生长受阻,年轮便会变窄。贝利看到的不是一棵树的偶然变化,而是一批样本几乎同时发出的信号。

后来,北美、西伯利亚和斯堪的纳维亚的古树样本也出现了相似现象。不同地区的树木,像是同时经历了一个异常寒冷的时期。

2018年11月15日,美国《科学》杂志刊发相关报道。哈佛大学中世纪史学家迈克尔·麦考密克被问到:如果可以选择,最不愿生活在哪一年?他没有选1349年,也没有选1918年,而是回答:536年。

这不是为了制造噱头。麦考密克所依据的,是一条逐渐清晰的证据链:树木记下冷夏天,冰芯保存火山微粒,史书留下暗淡的太阳和失收的粮食,考古与基因研究则帮助学者追查瘟疫。



冰川里的证据,给这场异常天气补上了重要一环。

瑞士阿尔卑斯山科尔格尼费蒂冰川的冰芯,像一部被冻住的环境档案。2013年,研究人员从这里钻取出一根72米长的冰芯。火山活动、尘埃沉降和工业污染留下的微粒,一层层封存在冰雪之中。

美国缅因大学气候变化研究所的团队用激光进行取样,每次约取120微米厚的一层。分辨率高到可以把部分冰层对应到几天或几周的降雪记录。研究人员在536年春季附近的冰层中发现两粒火山玻璃,并通过化学成分比较,认为它们与冰岛火山岩相当接近。

但这里有个关键细节:这并不等于已经确定火山就在冰岛。研究团队认为喷发源头可能在冰岛,也可能在北美,具体位置仍有争论。科学研究的分量,不在于把不确定的地方说成确定,而在于清楚标出证据能走到哪一步。

格陵兰和南极冰芯提供了另一组线索。2015年7月8日,迈克尔·西格尔等学者在《自然》发表研究,重新校准冰芯年代后,指出536年和540年前后各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火山喷发。2016年4月13日,马修·图赫等人在《气候变化》期刊上讨论这两次喷发,将其称为“火山双重事件”,并联系到之后的严寒与饥荒。

换句话说,536年并不是一次孤立的天气异常。那几年,地球可能连续遭遇多次强烈喷发,火山物质进入大气,削弱到达地面的阳光。根据《科学》报道,536年的遮蔽现象持续约18个月;北半球夏季气温下降约1.5至2.5摄氏度,过去2300年里最冷的十年,也从这一时期开始。

一两摄氏度,放在今天听起来似乎不算什么。可对没有温室大棚、没有现代运输网络的古代农户而言,夏季变冷可能意味着谷物成熟延迟,甚至颗粒无收。


天气变冷,最先受伤的不是帝国的疆界,而是田里的庄稼和灶上的粮食。

拜占庭历史学家普罗科匹厄斯记载,536年太阳光线暗淡,看起来像发生日食。罗马官员卡西奥多罗斯也写到太阳泛着淡蓝色,正午时人的影子都不明显;冬天少见风暴,春天不够温暖,夏季也没有通常的炎热。

这些文字与冰芯、年轮互相印证。爱尔兰编年史记录,536年至539年间出现“面包匮乏”。2018年1月16日,芬兰自然资源研究所萨穆利·赫拉马团队在《科学报告》发表研究,通过6世纪树木年轮中的同位素信号,发现日照减弱、植物生产力下降的迹象,并推测环境变化还可能影响人的健康。

中国也留下了相应记录。南北朝时期的史籍中,可以找到天降黄尘、夏日飞雪、秋霜提前、庄稼受损等记载。不同地区的记载并非完全相同,却与欧亚大陆其他地方的异常气候大体处在同一历史背景之下。

北魏分裂后,西魏关中也遭遇严重饥荒。《资治通鉴》记载:“魏关中大饥,人相食,死者什七八。”这十几个字没有铺陈,却写出了灾荒的残酷:粮食断绝之后,普通人连活下去都成了难题。

危局中,西魏实际掌权者宇文泰推动整顿。大统七年,即公元541年,苏绰拟定的“六条诏书”颁行,内容包括治心、敦教化、尽地利、擢贤良、恤狱讼、均赋役。西魏还沿用北魏以来的均田制度,把土地分给流离农户,试图恢复生产;府兵制也在大统年间逐步发展。

这些措施并不能让灾害消失,更不能立刻让百姓吃饱,却体现了一个政权在危机中的应对:重整土地、赋役与军事组织。后来北周、隋、唐继续发展相关制度,关陇地区的政治和军事力量也因此得到重新整合。


如果说火山冬天让人们挨饿,那么瘟疫则把灾难推向更深处。

公元541年,鼠疫在埃及东北部港口佩鲁西翁出现,随后沿地中海交通网络传播。542年,疫情抵达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时任皇帝查士丁尼一世,这场疫情因此被称为“查士丁尼瘟疫”。

普罗科匹厄斯记录了疫情的惨烈程度;现代研究则对死亡规模作出不同估算。《科学》杂志报道援引的估计认为,东罗马帝国可能有三分之一到一半人口死于瘟疫。这个数字不应被当作精确户籍统计,但足以说明冲击之大。

火山喷发不会直接“制造”鼠疫。更谨慎的解释是,寒冷和歉收可能加重饥饿,人口迁徙与粮食运输又扩大人员接触;当病原体进入这样的社会环境,脆弱的人口和紧张的供给会让灾难更难控制。气候、饥荒、战争与疫病并非简单的一条直线,而是彼此叠加、互相放大的多重风险。

北欧同样受到冲击。挪威和瑞典部分地区的农庄在这一时期被废弃,考古研究提出,当地人口可能大幅下降,但具体幅度仍有争论。北欧传说中的“芬布尔之冬”,描述三个冬天连续到来、中间没有夏天。有人认为它保留了那段气候灾难的集体记忆;不过,传说与历史事件之间不能简单画等号。

灾难还留下了经济的痕迹。古人冶炼白银会排放含铅烟尘,铅微粒随风沉降到阿尔卑斯山冰川。科尔格尼费蒂冰芯显示,瘟疫暴发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冰层铅含量维持在低位。研究者据此推测,欧洲白银生产和货币经济活动受到严重打击。

英国诺丁汉大学考古学家克里斯托弗·洛夫拉克牵头的相关研究,于2018年11月发表在《古物》期刊上。到了640年前后,冰芯中的铅含量回升,研究者将其视为欧洲经济活动复苏的一个信号。它不是一张完整的经济报表,却像一枚刻在冰里的时间戳,记录着生产活动由低谷转向恢复。


把时间拉长,536年更像一个漫长危机的开端,而不是灾祸的全部。

2016年2月8日,乌尔夫·宾特根等学者在《自然·地球科学》提出“晚古代小冰期”这一概念。根据树木年轮数据,他们认为北半球这段寒冷期大约从536年延续到660年前后,前后超过一个世纪。其间,东罗马帝国与萨珊波斯都面对人口减少、财政吃紧和政治压力,欧亚大陆西部的格局也随之变化。

关于查士丁尼瘟疫,研究者仍在继续寻找直接证据。2025年,美国南佛罗里达大学等机构的团队在约旦杰拉什古城的一处集体墓葬遗骸中检测到鼠疫杆菌遗传信息。研究人员称,这是在当年拜占庭帝国疆域内获得的相关直接遗传学证据之一,让古书中的疫情记载与具体病原体有了更明确的联系。

所以,历史学家为何会反复提起536年?不是因为这一年有某一场灾难“赢过”所有灾难,而是因为它把多种打击压在了同一段历史中:火山喷发遮蔽阳光,气候转冷拖累农业,歉收引发饥荒,瘟疫沿交通网络扩散,经济与政权承受长期压力。

也要说清楚,学界并非人人都把536年定为“世界上最可怕的一年”。这是麦考密克等学者用来概括其严重性的判断,不是一个能由仪器直接测出的排名。但树木年轮、冰芯、古代文字、考古遗址和遗传学证据相互补充,确实让这段历史越来越具体。

两粒肉眼看不见的火山玻璃,一圈圈变窄的树木年轮,一层冰里的铅含量变化,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提醒:人类社会并非总被一场灾难击倒,真正危险的,往往是多种危机接连发生,而人们来不及恢复。

参考资料:

1. Ann Gibbons,《Why 536 was ‘the worst year to be alive’》,美国《科学》杂志,2018年11月15日。

2. Ulf Büntgen等,《Cooling and societal change during the Late Antique Little Ice Age from 536 to around 660 AD》,《自然·地球科学》,2016年2月8日。

3. Michael Sigl等,关于过去2500年火山喷发与冰芯记录的研究,《自然》,2015年7月8日。

4. Matthew Toohey等,关于536年与540年前后火山喷发及气候影响的研究,《气候变化》,2016年4月13日。

5. Samuli Helama等,关于6世纪树木年轮同位素、日照与植物生产力的研究,《科学报告》,2018年1月16日。

6. Christopher Loveluck等,关于阿尔卑斯冰芯铅沉积与欧洲经济活动的研究,《古物》,2018年11月。

7. 《资治通鉴》有关西魏关中大饥的记载;普罗科匹厄斯、卡西奥多罗斯关于536年前后异常天象与气候的文字记录。

8. 美国南佛罗里达大学等机构关于约旦杰拉什遗骸中鼠疫杆菌遗传证据的研究,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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