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他爸铁青着脸站在院门口,吼了一句:“你要执意娶她,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秦远带着许亚林回了老家。许亚林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一路坐在大巴上,手心一直在冒汗。她想着,到了秦远家,该叫叔叔阿姨,该带的笑脸要带足。准婆家人都该热情迎她进门的,就算不热情,至少面上得过得去。
结果,进门第一句话,秦远妈就把她钉在了原地。
“这姑娘面相不好,带灾。”
秦远妈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韭菜,眼皮都没抬。
秦远当时脸色就变了,急忙开口:“妈,你瞎说啥呢?灵儿,你别往心里去。”
许亚林愣愣地点头,脑子里嗡嗡的。她不明白,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说出这种话。
秦远拉着她往院里走,秦远他爸从屋里出来,铁青着脸喊了那句话。秦远的手在抖,许亚林认得这种抖——跟他第一次牵她手时候的紧张不一样,这是怕。她没多说什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扯了一下秦远的袖子,小声说:“没事。”
秦远却炸了,满脸通红地吼:“要不是你打电话说妈病重,我能回来吗?我今天把话撂这,我认定许亚林了,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吼完,他拉着许亚林就往门外走。
小城的冬天冷得发硬。临近春节,天一黑,街上就空了。两个人提着行李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许亚林挽着秦远的胳膊,鞋底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咯吱咯吱响。连着问了四五家酒店,全都关门歇业。
秦远恼火地骂了一句:“也就这地方,过年酒店都不开,有钱都不赚。”
许亚林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心里压着块大石头,秦远爸妈的态度不对,秦远在瞒什么。她先是安慰自己,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未来过日子的是秦远,不是他爸妈。
自我开解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石头放下,笑着说:“没事,大不了咱露宿街头呗。”
秦远听完,突然停住,放下手里的行李,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她被冻得泛红的脸颊,声音哑了:“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许亚林摇头。她说的真是实话,自从和秦远在一起,苦这个字就没在她字典里出现过。
最后是秦远联系了堂哥。堂哥开车来接,一上车就先说:“秦远,小叔和婶子被你气得不轻。”
秦远没搭话,握拳抵着嘴唇咳了几声。堂哥也就没再开口。车里暖气开得足,许亚林渐渐地觉得身上的寒气散了。她晕车,颠了一路,又经历了那么一场闹剧,心累得不行,到了堂哥家,早早回屋就躺下了。秦远怕她认床,搂着她,直到她呼吸匀了才松开手。
他走出去,堂哥正坐在飘窗上看书,面前摆了一瓶白酒,两个酒杯。见秦远出来,招招手:“过来喝两杯?”
秦远坐下:“不喝,你有话就说。”
堂哥笑他:“你小子还转性了。行,你不喝我喝。”说着抿了一口,然后正色道:“你到底怎么想的?知道他们不同意,还带她回来?”
秦远说:“我干过的他们不同意的事多了,逼到份上,还不都默许了?”
堂哥放下杯子:“这能一样吗?结婚要户口本,小叔和婶子不同意,你这辈子都难领证。我可听说了,他们怕你偷户口本,已经藏起来了。”
秦远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把许亚林安顿好,自己回家装几天乖,找机会把户口本偷出来,先斩后奏。结果计划还没开始,就被人从根上掐断了。
堂哥又说:“你不能光想偷啊,你得从根源上解决——他们不同意,说到底是觉得你俩门不当户不对,还有名声。许亚林逃婚的事就不提了,但你丈人丈母娘四处说她小时候被心智不全的人欺负过,村里都传遍了,回去跟你爸妈那儿一学,他们能同意才怪。”
卧室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许亚林其实一直没睡着。秦远一离开床,她就醒了。她猜堂哥一定会说点什么,于是小心地爬起来,趴在门缝里听。
堂哥的话一字一句砸过来,她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秦远听到动静冲进卧室,看见她瘫坐在地,目光呆滞,满脸都是泪。
他蹲下去,一把把她圈进怀里:“你听我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不在意,我发誓,要是我有半句假话,就不得——”
许亚林伸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拼命摇头:“没有,他、他是想,可我逃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我逃了!”
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到最后已经破了音。她只想把“真的”两个字刻进秦远心里去。她太怕了,怕秦远嫌弃她,怕秦远不要她。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她尝过太多次,像一片漂在水上的浮萍,风一吹就不知道自己会被推到哪去。她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里去。
她浑身在打颤,秦远搂着她的手不断收紧:“我信,我信,我信。”
他说了很多很多遍。
许亚林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推开秦远,开始脱衣服,近乎疯狂地说:“我能证明,我能证明——”
“不用你证明!”秦远一把把她按进怀里,箍得死死的,“我知道,我相信你,我发誓我真的信你。”
许亚林被他箍着,动不了,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帘。她的世界像凝固了,连哭都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干嚎,继而是彻底的嚎啕大哭。
秦远一手抱着她,一手有节奏地拍她的背,声音也哑了:“哭吧,最后一次了,以后咱们都要高高兴兴的。”
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只剩抽噎,秦远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戒指。他趁她没注意,套在了她手指上。
许亚林抽泣着推开他,低头看了看,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拴住你的意思。这辈子,你都只能做我的妻。”
许亚林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想得美。”
“还有更美的。正月十五,结婚。饭店我都订好了,风格就是你上次说喜欢的那种。”
“太快了吧……婚纱都没有!”
“有。三个月前,你试穿的那件白色婚纱,我买了。”
许亚林惊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没跟你说过!”
秦远偏过头,语气里带了一点不好意思:“我看你从婚纱店出来的,所以你去卫生间的时候,我进去问了。”
许亚林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三个月前,她等秦远的空档,一家婚纱店搞活动,试穿送照片,她进去拍了一张。后来秦远问起来,她怕秦远觉得自己恨嫁,就随口说没去过。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一声不响买了那件婚纱。
她哭了一会儿,这次是被暖的。悲伤的潮水慢慢退下去,她蜷在秦远怀里,听他讲更远的未来:存够了首付,在城里买个小房子,接她爸妈来看看……
她没说,她爸妈不会来的。
困意涌上来,她睡了过去。
第二天,许亚林是被电话声吵醒的。秦远坐在床边接电话,语气不耐烦:“不去,我没时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听见:“你个逆子,你爷爷是真病了,人都送医院了,你不来一趟像样吗?!”
秦远冷笑:“爸,你为了骗我回来,上回还说我妈病重呢。”
“你——你随便吧,爱来不来!”
电话挂了。秦远把手机扔到一边,骂了一声:“为了骗我回来,谎话都编出花样来了。”
许亚林起身,从背后搂住他,脸贴着他的背:“你还是去看一下吧。人在医院,总不像是假的。”
秦远想想也是,穿上外套出了门。
许亚林洗漱完,坐在窗边发了半天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又想到了什么。没户口本,正月十五的婚结不成。她起身,套上外套,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的地址。
站在院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弟弟许亚晨正蹲在院子里啃猪蹄,抬头看见她,嘴里的肉都没咽下去,扯着嗓门冲屋里喊了一句:
“爸——妈——十八万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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