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她又把语气压低了一点,说“我没事”,然后挂断。
他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一起灭了。他愣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家里走。桌上还放着两杯没喝完的奶茶,一杯是她喜欢的芋圆波波,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吸管口还留着她咬过的牙印。
他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这样了。明明一个月前还好好的,她还会在电影看到一半时把头靠过来,问他“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这样”是哪样,他说不上来,只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说“当然啊”。
现在她不再问了。微信消息从“你在干嘛”变成“嗯”“好”“随便”。他也不太敢问,怕一问,她就说“没事,真的没事”。可明明是有的。上周他约她吃饭,她说加班;后来他买了她喜欢的蛋糕送到她公司楼下,她回了一句“谢谢,放前台吧”;再后来,他站在她家门口,她隔着门说“我今天有点累,你早点回去吧”。
他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楼道里很安静,他听见她在里面走动的声音,也只是走动。
他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也没说他做错了什么。她只是突然冷淡下来,冷得让他不知道以什么身份靠近。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慢慢习惯了这种距离。一开始他给她连发三条消息,得不到回应,会失眠到凌晨一点多。后来他学会只发一条,她隔两个小时回一个字,他居然觉得“还行,至少回了”。他连自己的底线都放低了,可她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退让。
周五晚上,他在公司旁边的便利店里买烟,碰见她闺蜜。她闺蜜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你们吵架了?”他说没有。她闺蜜又说:“她那天来我家,哭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就一个劲儿说觉得你好累。”
他问:“我累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她闺蜜看他一眼,没接话,买完单走了。那句“觉得你好累”,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抽了三根烟才回过味来。
他回想自己和她的相处,他确实没感觉到她有什么负担。他甚至觉得她挺轻松的,想吃什么就告诉他,想看电影就发个链接,他都去接。不就是因为他都在接,她连开口都不用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最后一次认真跟他说话,是在三周前一个周六晚上。她坐在他副驾驶,外面下着雨,车窗起了一层雾。
她突然说:“你以前会问我开的什么歌。现在你没问过了。”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每次都放你那个歌单吗?”她没再说什么。他当时觉得她只是随口一提。现在反应过来,她就是在给他递话。他没接住,还把这扇窗关上了。
他试着低头。给她发了一条“明天要不要去新开的那家日料”,发了,看了看,删掉。又打一遍,改成“我请客,你定时间”,还是删了。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最近还好吗”,看了半天,没删,就发出去了。
凌晨一点四十分,她回了三个字:“还好吧。”他盯着这三个字,半天没想好下一句。他感觉自己在跟一面墙说话,而且这面墙是他自己砌起来的,他连砸都找不到个工具。
更让他难受的,是家里人的反应。他妈妈打电话来,问“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呢?你俩怎么样了?”他说“挺好的”。他妈说“那你问她过年回来不回来”,他嘴硬说“再说吧”,挂了电话以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他一个人贴的春联,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
去年除夕,她还在他这边,两个人蹲在地上包饺子,她把面粉拍了他一脸,他追着她从厨房跑到客厅,最后在电视前停下来,她笑着躲进他怀里。
他一低头,正好对上年夜饭后她吃草莓时沾在嘴角的粉色渍。那时候他说了一句“你这辈子别想跑了”,她含着一颗草莓,眼睛弯成两瓣月牙,说“那你得追得上我才行”。现在她不想跑了,因为她直接站在对面不动了。他连追的资格都快没了。
周三中午,他被同事拉去吃饭,同事提起自己上周跟女朋友吵架,后来送了一束花就没事了。他想了想自己,他连吵架都没吵成。
她从来不跟他吵,她只会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见面,把他一个人晾在原地。他忽然意识到,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有什么事都会跟他说,说完了她自己就笑了,然后又会靠回他肩膀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开始变得沉默,是从他第一次在她说到一半时接起别的电话开始的。他当时没说“你自己想想”,也没说“我不在乎你”,他只是很自然地接了那通电话,然后说了一句“等我看完这个消息”。
她也没说什么。第二天她不再主动分享什么了。他当时还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
他后来通过她朋友圈看到她去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拍的是一杯没动过的焦糖拿铁。配文写了三个字:“好想喝。”他盯着看了两遍。
以前她发这种朋友圈,他会立刻评论“带你去”,然后她就会回一个开心的小表情。那天他犹豫了。他怕自己主动了又是被冷落,他怕自己热脸贴上去又是一堵墙。
他没评论,也没发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他的监控报表。到了下午四点多,他再打开朋友圈,她那条已经删了。他瞬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杯焦糖拿铁,她大概一个人去喝了。
他想过放弃。真的想过。他跟她在一起,本来就不是因为他非她不可,而是因为他觉得“这辈子能遇到她,是他用光了运气的事”。
他在她之前相过三次亲,每一次都是坐下来聊十五分钟就知道不可能。只有她,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喜欢的书聊到小时候爬哪棵树摔破了裤子。
他第一次觉得“跟这个人过一辈子,不会无聊”。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将就”,是唯一的“不将就”。但现在她把自己藏起来了,他连“不将就”的人都快摸不到了。
周五晚上下雨,他路过她公司楼下,看见她一个人在楼门口的台阶边站着。她低着头看手机,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想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看见她抬起头,好像是在等车。她穿着他去年冬天给她买的那件浅灰色大衣,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了,她还穿着。他心里一酸,她还在穿他买的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如果她就只是不想见他呢?他站在雨里,手里攥着手机,直到她上了车,他才转身往回走。雨滴顺着领口往下淌,他感觉自己像条淋透的狗。
回到家,他换了衣服,在手机里翻到她的号码,打了一大段话,想了想,删了。又打了一小段:“我没想放弃你。你如果也还愿意的话,我陪你慢慢说。”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很久,按了发送。消息前面出现一个小小的“已发送”。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客厅里没关的电视,屏幕上是一家日料店的广告。他愣了两秒,拿过手机,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那家日料,我订了两人份,你来不来都行,我等你。”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她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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