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郭兆将研究员/张友军院士团队在Nucleic Acids Research发表了题为Microsatellite expansion redirects chromatin modifiers to confer insect resistance to Bt bioinsecticides的研究论文。该研究揭示了小菜蛾ABCC2 基因启动子区微卫星扩增通过改变组蛋白修饰因子的招募偏好,引发染色质重塑及基因转录沉默,进而介导其对 Bt 生物杀虫剂抗药性进化的表观遗传调控新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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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序列(Tandem Repeats, TR)是基因组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由1—6个碱基构成的短DNA单元连续重复形成的序列被定义为微卫星,又称短串联重复序列(Short Tandem Repeat,STR)或简单序列重复(Simple Sequence Repeat,SSR)。微卫星的重复次数具有较高的变异性,长期被广泛用作遗传标记。随着研究深入,人们逐渐认识到,曾被视为“垃圾DNA”组成部分的重复序列也能够参与基因表达调控。位于基因调控区域的微卫星,其长度变化可能影响蛋白结合及染色质组织,为表型多样性和适应性进化提供遗传基础。然而,微卫星变异在昆虫中的功能及其调控机制仍缺乏深入认识。
苏云金芽胞杆菌(Bacillus thuringiensis,Bt)能够产生多种Cry和Vip类杀虫蛋白,具有杀虫高效、靶标选择性强及良好的人畜安全性和环境相容性,基于这些杀虫蛋白开发的Bt生物杀虫剂和转Bt基因抗虫作物已广泛应用于全球农业害虫防治。然而,害虫Bt抗药性进化正在威胁这些重要Bt生物技术产品的长期有效性。害虫中肠细胞膜表面受体蛋白是Bt杀虫蛋白发挥毒理作用的关键,其中ABC转运蛋白ABCC2是多种害虫中Bt杀虫蛋白的重要功能受体。小菜蛾是最早被报道在田间对Bt生物杀虫剂产生抗药性的农业害虫,也是研究Bt抗药性分子机制的重要模式。前期,研究已证实ABCC2 基因表达下调能够介导小菜蛾Bt抗药性,其表达受到中肠细胞内激素和MAPK信号通路及下游转录因子的反式调控。但受体基因自身调控区域的作用仍需进一步解析:ABCC2 基因启动子区是否存在参与抑制其表达的功能性重复序列变异,而这些变异又通过何种机制调控受体表达及抗药性形成尚不清楚。
从ABCC2 启动子活性差异定位微卫星顺式调控元件
为探究ABCC2 基因表达下调的潜在顺式调控模式,研究首先比较了Bt敏感和抗性小菜蛾的ABCC2 基因上游启动子区序列及转录活性,发现Bt抗性种群来源的启动子活性显著降低。通过逐步截短启动子及定点删除分析,将这一差异定位到一段由ATGT四核苷酸连续排列形成的微卫星。删除抗性启动子中的扩增重复区域后,其活性显著恢复,表明这段微卫星是抑制ABCC2 基因表达的功能性顺式调控元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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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ABCC2基因启动子活性差异及ATGT微卫星顺式调控元件的鉴定
微卫星扩增产生长度依赖和方向依赖的转录抑制
随后,对多个小菜蛾种群进行分析发现,Bt敏感种群中的ATGT重复以5个单位为主,多个抗性种群则以34个单元为主。研究人员进一步比较不同长度重复序列的调控作用,发现扩增重复能够显著抑制转录,且抑制程度在一定范围内随重复次数增加而增强,在约32—35次重复时趋于稳定。将重复序列相对于启动子的方向反转后,抑制作用消失;将长重复置于其他报告基因的调控区域,同样能够降低其表达。这些结果表明,ATGT微卫星具有长度依赖和方向依赖的表达调控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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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ATGT微卫星的长度依赖和方向依赖性转录抑制
基因编辑验证微卫星扩增对Bt抗性的贡献
为直接验证重复扩增在虫体内的功能,研究人员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将Bt敏感小菜蛾ABCC2 基因启动子中的5个ATGT重复单元替换为34个重复单元。检测发现,编辑种群的ABCC2 基因转录和蛋白水平均显著降低,而其他中肠受体及同源基因表达未发生明显变化。毒力生物测定显示,编辑种群相对于亲本敏感种群的Bt抗性倍数达到约300倍。这一结果为微卫星扩增抑制受体基因表达并介导Bt抗药性提供了直接的遗传学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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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ATGT重复扩增的基因编辑和Bt抗药性水平验证
重复长度改变组蛋白修饰酶的结合偏好
为解析微卫星抑制基因表达的分子机制,研究人员筛选了与重复序列互作的候选蛋白,发现其中存在两种组蛋白修饰酶,对不同的重复长度具有明显偏好性。纯化蛋白结合实验表明,组蛋白乙酰转移酶Tip60优先结合短重复,而组蛋白甲基转移酶E(z)则优先结合扩增重复。竞争实验和序列比对进一步支持,这种选择性结合同时与ATGT序列及其重复长度有关。这些结果提示,微卫星长度变化能够影响不同组蛋白修饰酶与该区域的结合,为调节局部染色质状态提供分子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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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Tip60和E(z)对不同长度ATGT重复的选择性结合
从蛋白结合差异到局部染色质重塑
组蛋白是参与DNA包装的重要蛋白,其上的化学修饰能够影响染色质的组织状态和基因表达。研究人员进一步检测发现,短重复所在的ABCC2 基因启动子区具有较高的H4K5乙酰化水平,而扩增重复所在区域则表现出H3K27二甲基化和三甲基化积累。染色质可及性分析显示,短重复对应较开放的局部染色质状态,扩增重复则对应较低的可及性。这些结果将微卫星长度差异与不同的组蛋白修饰及染色质状态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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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微卫星长度介导的组蛋白修饰与染色质可及性变化
研究人员进一步通过功能干预检验相关修饰活动的作用。在Bt抗性种群中,降低E(z)表达或抑制其所在的多梳抑制复合体2(PRC2)活性,能够降低重复区域的H3K27三甲基化水平,提高ABCC2基因表达和Bt敏感性;相反,在Bt敏感种群中干预Tip60,则降低H4K5乙酰化水平,抑制ABCC2基因表达并降低Bt敏感性。结合蛋白结合与染色质分析结果,研究支持了短重复通过Tip60相关的乙酰化活动维持受体表达、扩增重复通过E(z)/PRC2相关的甲基化活动促进表达抑制的调控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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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E(z)和Tip60通过不同组蛋白修饰调节ABCC2基因表达和Bt敏感性
选择条件变化伴随重复组成与调控状态的协同调整
连续15代的选择与解除选择实验发现,Bt敏感种群在Bt选择压力下出现较长重复,并伴随ABCC2 表达降低和抗药性增强;Bt抗性种群解除选择后则重新出现短重复个体,受体表达回升,Bt敏感性部分恢复。这些变化伴随着局部组蛋白修饰的协同调整,表明种群微卫星组成、染色质状态、受体表达与抗性表型能够随选择条件变化而动态关联,具有明显的可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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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不同选择条件下微卫星组成与ABCC2基因调控状态的跨世代变化
综上所述,该研究在前期发现ABCC2基因表达下调导致小菜蛾Bt抗药性进化的基础上,进一步鉴定了该基因启动子区的功能性顺式调控元件微卫星,利用基因编辑验证其对Bt抗药性的贡献,并进一步建立了重复长度、组蛋白修饰酶结合、局部染色质状态与受体基因表达之间的机制联系。同一种重复单元的次数变化,能够成为影响染色质调控的重要顺式参数。这一发现拓展了对昆虫Bt受体基因表达调控机制的认识,也为理解重复序列如何参与适应性基因表达提供了新的实验依据。而且,关键抗药性基因启动子区微卫星长度变异具有作为害虫抗药性监测预警分子靶标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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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微卫星长度依赖的染色质调控介导小菜蛾Bt抗药性分子机制
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博士在读研究生欧阳纯正和孙凯悦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郭兆将研究员为通讯作者。此外,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友军研究员对本研究提供了重要指导。研究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创新研究群体和中国农业科学院科技创新工程等项目支持。
https://academic.oup.com/nar/article/54/20/gkag1058/9002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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