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在南方那座刚刚破土动工的新城里扛水泥,为的是给瘫在土炕上的爹攒下一笔救命的手术钱。
那年头的工地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跑路的、避仇的、被日子逼得没处可去的,大家白天一身灰,夜里一身汗,谁也不打听谁的来处,谁也不追问谁的过往。
就是在那年的梅雨季,我认识了秀芬。
她是伙房里掌灶的,二十八九的年纪,身段儿窈窕,肤色白净,一双眼睛澄澄的像是深山里的山泉。工棚里的糙汉们私底下都嘀咕,说这样的女人,放在哪儿都该是被人捧着供着的,可她偏偏套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粗棉褂子,顶着个寡妇的名头,混在我们这群满脚泥浆的力工堆里讨一口饭吃。
没人晓得她男人是怎么走的,也没人敢去揭那层旧疮。
我跟她搭伙过日子,起头不过是一碗冒热气的烂糊面。
那天我从三楼的跳板上滑了脚,腿骨摔得钻心疼,躺在工棚里直抽凉气。秀芬端着一只缺了边儿的搪瓷碗走了进来,把碗往我身边木箱上一放,蹲下去帮我挽开裤腿上药,全程一个字没开口,手却稳得像是铁夹子。那碗面底下卧着两片猪耳朵,我吸溜下去的时候鼻腔里发酸,当下就在心里认了——这辈子,这个女人我是要护着的。
往后的事情,便这么自然而然地往下走了。
我们先是合用了城郊一间四面透风的棚屋,起初各盖各的被子,后来被子挨到了一处,再后来,连夜里的呼吸都拧成了一股子暖气。
她懂事,也细心,记得我爱喝浓盐汤,记得我手上皴裂了要用热手巾给我焐着。可她有一条死规矩,三年里头雷打不动——同房的时候,她死活不让我压着她,每一回都要我站直身子使劲,身子不许贴近她分毫。
我疼她,也从没追问过缘由。
三年里,我们你一口我一口地把苦日子嚼出了点味道。我盘算着,等爹的手术做完,就带她回北边老家扯个红本本,往后生个娃,一辈子就这么对付下去,也知足了。
可就在我把两张回乡的硬座票揣进贴身内袋的那个深夜,她无声无息地走了。
灶台边压着一片撕下来的火柴盒纸壳,背面歪歪斜斜写着六个字:"你好好的,别寻我。"
三年的工钱一分没动,换洗的衣裳一件没带,连她鞋架上那双踩得后跟发亮的布鞋,都还齐齐整整地对着门缝摆着。就好像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没存了心在我这儿扎根。
我把那片纸壳贴身揣回了老家,受尽了左邻右舍的冷眼。他们说我是叫寡妇戏耍了,说我这辈子就配孤老,说我活该。我没吭一声,只把那纸片压在枕头底下。
直到那一天——
二十四辆黑色轿车,一辆跟着一辆地碾过村口那条泥土路,整整齐齐停在了我家那两扇掉了漆皮的旧木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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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大河,打小在豫北平原上一个叫沙岗村的地方长大。
沙岗村不大,拢共百来户人家,土里刨食,靠天吃饭。我爹陈老根是村里出了名的庄稼把式,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能把贫瘠的黄土地伺候出产量来。可天不遂人愿,我十六岁那年,他在地里锄草,突然倒下去就没再站起来,被乡亲们抬回家,大夫说是腰椎出了大毛病,压住了神经,躺着不动还能撑,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手术要做,钱是个大数目。
娘走得早,家里就我们爷俩相依为命。
我把家里的存粮折了钱,把两只下蛋的老母鸡也卖了,凑出来的数目连个零头都不够。
村里的二叔来坐了一回,抽着旱烟,半天开口:"大河啊,南边正修新城,工地上要人,一天能挣不少,你去闯闯?"
我当天晚上就跟爹说了。
爹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椽子,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去吧。人不能叫穷字压死。"
我用破布把换洗衣裳卷成一捆,揣着二叔借给我的路费,坐了两天的长途汽车,到了南方那座还没建完一半的新城。
工地上的日子,说难听点,跟牲口差不多。
天没亮就得起身,扛包、搅灰、绑钢筋,太阳毒的时候汗水糊了眼睛都没时间擦,晌午歇个把钟头,下午接着干到天黑。睡的是工棚,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能冻掉脚趾头。
但没人叫苦。
大家都是被生活逼到这儿来的,谁嗓子里都藏着一把辛酸,只是不往外倒。
工棚里有个叫来顺的湖南汉子,跟我铺挨着铺,是个话唠,没事儿就搭我聊天。有天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伙房里来了个新厨娘,让我有空去瞧瞧。
"咋了?"我没抬头,正纳着鞋底。
"你瞧了就晓得咋了。"他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反正我是没见过在工地上还能生得那么干净的女人。"
我没当回事。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饭盆去伙房打饭,人堆儿里往前挤,到了窗口,抬头一看,搭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女人站在大锅后面,围着条蓝布围裙,发髻挽得整齐,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眼神平静,动作利落,一勺子下去分量给得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要不要辣子?"她开口问,声音不高,却清楚。
"要。"我回过神,把饭盆往前递了递。
她舀了一勺红油辣子搁上去,眼皮都没往我这边抬一下。
我端着饭蹲在工棚外头吃,来顺跑过来在我旁边一坐,压低声音:"咋样,没说错吧?"
"一个伙房师傅。"我扒了口饭,"你小子想什么呢。"
"你没看见她手上没戴戒指吗?"来顺神神秘秘的,"我问过帮厨的老杨,说她是个寡妇,男人前两年没了,一个人出来讨生活。你说,这样的女人,在这工地上……"
"吃你的饭。"我打断他。
寡妇两个字,在那年头是个很沉的词,压在哪个女人肩上都不轻松。我没心思听来顺编排,端着饭盆走了。
但那双眼睛,澄澄的,像山里的泉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那个画面。
02
认识秀芬,是从那碗烂糊面开始的。
那天下午,工地上出了事。
脚手架上的一块跳板松了,我踩上去的时候,板子往下一沉,我整个人从将近三米的高处摔了下来。
命是捡回来了,膝盖磕在碎砖堆上,皮开肉绽,血把裤腿浸透了半截。工友们把我架回工棚,叫了个会看跌打的老师傅过来,上了药,拿破布条缠了两圈,说好好躺着,别乱动。
我躺在硬板床上,闻着棚子里的汗酸气,盯着顶上那块漏雨留下的黑渍。爹手术的钱还差着,这一躺,工钱就没了,没有工钱,什么都是空的。
我正胡思乱想,帘子一动,秀芬端着一只搪瓷碗走了进来。
她在我床沿边蹲下来,把碗放到旁边的木箱上,也不说废话,直接开口:"让我看看腿。"
"不用,包过了。"
"包过了我也要看。"她语气平,没有商量的余地,手已经去解那圈布条了。
她动作轻,但我还是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她皱了皱眉,没抬头:"伤到骨头没有?"
"没有,皮外伤。"
"那就好。"她把包扎重新理了理,比原来那人弄得严实多了,最后打了个结,才拍了拍手站起来,把碗推到我跟前,"吃吧,烂糊面,好克化,你今天别吃硬的。"
我低头一看,碗里是黏稠的面糊糊,底下压着两片猪耳朵,上头还点了几滴香油。
工地上的伙食向来是大锅乱炖,哪里有这样精细的东西。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又咸,但那个味道钻进喉咙里,说不出来的熨帖。
"你……专门给我做的?"我抬头问。
她已经转身要走,听见我问,停了一下,没回头:"灶上剩的料,不用白不用。"
说完掀帘子出去了,干净利落,像一阵风。
来顺当晚凑过来,贱兮兮地扒着我床沿:"咋样,是不是感觉不一样?"
"滚。"我把他推开,翻身躺下,但嘴角压不住。
伤养了四五天,秀芬每天中午都让帮厨的小孩给我捎一碗饭来,没有多余的话,就是实实在在的吃食。
第五天我能下地走路了,去伙房打饭,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问:"能走了?"
"能走了。"
"那就好好干活,别再从上头掉下来了。"
就这一句,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多余的关切,但偏偏就是这一句,叫我喉咙里梗了一下,说不出什么来。
03
搭伙的事,是我先开口提的。
工地附近有人家出租屋子,月租不贵,但两个人分摊更省钱。我租的那间土房,隔壁住着一对夫妻,再隔壁是个老师傅,我一个人住着,总觉得宽得多余,钱却没少花。
有天傍晚,我在工地外头的小摊上买了两个杂粮馍,路过伙房,看见秀芬还在刷锅,一个人对着一摞油腻腻的铁锅,袖子卷到肘弯,头发被蒸汽熏得微微卷了边。
门口没人,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一个人住哪儿?"
她头没抬:"隔壁工棚旁边的杂物间,临时借的,管事的说月底要收回去用。"
"我那儿有间空房,能隔开住。"我顿了顿,"分摊租钱,各过各的,你要是信得过,过来住。"
她停下手,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比白天更深,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像是在拿一杆秤称什么东西。
"你图啥?"她直接问。
"省钱。"我答。
她沉默了片刻,又转回去接着刷锅,说:"行。"
就这一个字,把后来三年的日子全定了下来。
那间土房说是两间,其实就是一间用旧木板隔开的小屋,她睡里头,我睡外头,木板隔着,能听见彼此翻身的声音。起初大家都老实,各管各的,你不问我,我不问你。
但日子是会把人心磨近的。
她比我早起,天没亮就去伙房备料,我出门扛活的时候,桌上总有一碗热乎的东西压着,有时候是稀饭,有时候是煮红薯,从来不说什么,就是摆在那儿。
我晚上收工回来,有一回带了一把从路边摘的野蒜薹,搁在灶台上,第二天变成了一碟炒菜,油放得足,味道冲。
我吃了两口,说:"你放盐多了。"
她在里间应了一声:"嫌多了自己煮去。"
我把那盘菜吃了个底儿朝天。
就这样,慢慢地,那块隔开的木板开始显得多余了。
04
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她。
那是我们搭伙大半年之后的一个夜里,天闷热,睡不着,我在外间坐着抽烟,她从里头掀帘子出来倒水,借着月光,我看见她腰侧有一块浅淡的印子,不像是普通磕碰留下来的,颜色发青,形状不规则,压在衣角边,一晃而过。
她注意到我在看,把衣角往下拽了拽,没说话,倒了水转身要走。
我把烟掐灭,开口:"秀芬,你男人,是咋走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外头虫鸣。
她把水碗搁回桌上,在凳子上坐下来,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打算答了,她才开口:"他不是好人。"
就这六个字,说得四平八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打你?"
她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是说:"不说这个了。"
我没再追问。
但从那天起,我大概明白了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也明白了她那条雷打不动的死规矩从哪儿来的——那块印子不是第一块,也不是最浅的一块,我没看清楚全貌,但已经够了。
往后同房,她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她说站着,我就站着,她说别贴近,我就不贴近。不是没有委屈,但那点委屈跟她受过的比,算不得什么。
来顺有一回半夜睡不着,跑来找我说话,说到秀芬,他嘿嘿一笑:"大河,我问你个事,你跟那伙房的,到底算什么关系?她对你,是真的好,还是你自个儿贴上去的?"
我想了一下,说:"她给我暖过手,给我把过伤,在我最难的时候送过饭。你说这算不算真的好?"
来顺撇撇嘴:"你这人,也忒好打发了。我是说,她对你有没有那个意思——"
"睡你的觉去。"我打断他,翻身背对他躺下。
来顺悻悻地走了,我盯着木板墙,听见里间秀芬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安生了下来。
05
那段日子里,我们之间最大的一场风波,是从一个姓周的工头开始的。
周工头是个皮笑肉不笑的人,手里管着几十号人的活计分配,出入穿皮鞋,背手踱步,腰里别着烟杆,逢人先发一根烟,表面上一团和气,私底下克扣工钱的事儿没少干。工棚里有人背地里叫他"周扒皮",当然,当着面没人敢这么叫。
不知道从哪天起,这个人开始往伙房那头转悠。
起初不显山露水,就是打饭的时候多说两句,什么"秀芬师傅今天的菜香得很",什么"哎哟这饭做得,比家里的好多了"。秀芬从来不接他的话茬,爱答不理,该干啥干啥。
但周工头不是个识趣的人。
有一天我收工早,路过伙房门口,听见里头声音不对,走进去一看,周工头斜靠着灶台,手里夹着烟,正笑眯眯地跟秀芬说话,离得很近。
"秀芬啊,你一个人在这儿也不是长法,我认识城里几个体面的老板,给你说个好去处,保你比在这儿强。"
秀芬背对着他刷碗,一声没吭。
"怎么?不爱听?"他往前挪了半步,烟灰弹在灶台边,"那我换个说法,跟着我——"
"周师傅。"我站在门口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您找秀芬有事?"
周工头回头看了我一眼,眯了眯眼,那笑容停了一停,随即恢复如常,摆摆手:"哎,没事没事,随便聊两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掐,踩灭,掸了掸手,慢悠悠走了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故意蹭了我一下,低声说:"陈大河,管好自己。"
我没动,等他走远了,才走进去。
秀芬已经又低头刷碗了,背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他以前来过没有?"我问。
"来过几回。"
"你咋不跟我说?"
她停下来,扭头看我,眼神很直:"说了你能怎样?跟他打一架?你的工是他手里发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说的是实情。周工头手里攥着活计分配的权,我要是跟他翻脸,轻则被穿小鞋,重则直接卷铺盖走人,爹的手术钱就全完了。
"秀芬——"
"我自己能应付。"她打断我,语气很硬,"我不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人了,你把你的工干好,把钱攒够,别出岔子。"
那晚我没吃进去多少饭,心里堵得慌,像是有块石头压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来顺知道了这件事,走过来跟我说:"大河,你别冲动,周工头上头有个总管,那人是个讲规矩的,周工头要真闹出乱子,他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
"知道就行,忍着,攒够钱,走人,这地方谁也不是非待不可的。"
我把这话咽下去,忍着。
后来周工头又往伙房方向去了一回。
那回我没在场,是帮厨的小孩事后跟我学的——说秀芬把一勺热油端着,就那么平平稳稳地在灶前站定,看都没看周工头,只开口说:"周师傅,灶上正忙,油锅里的东西溅出来不长眼,烫着人不好收拾,您有事儿就说事儿,没事儿请出去。"
周工头当时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一句话没说,走了。
往后他再没进过伙房的门。
我听完这段,在工棚外头站了很久。
这个女人,从来不等人替她出头,也从来不跟你说她有多难,她就是这样,把日子里所有的锋利都自己磨平了,然后端端正正地站在那儿,让你看不出她受过什么。
快过年的时候,工地放了几天假,大多数人都回乡了,工棚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我没钱买票,秀芬也没走。
两个人在那间土房里,她摆弄灶火,我劈柴,院子里的霜打得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她做了一顿像样的饭,炖了一只从集市上买的老母鸡,炖得骨头酥软,汤是奶白色的,飘着葱花。
我们对坐着,就着这锅汤,吃了很久。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也不看我,就看着碗里:"你爹手术的事,还差多少?"
"再攒一年多。"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给我盛了第三碗,把鸡腿拨到我那边。
我接过来,低声说:"秀芬,等我把那笔钱攒够了,我带你回去。"
她舀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哪儿去?"
"回我老家。"我抬头看她,"不用你怎样,就跟着我,往后的事,慢慢说。"
屋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声细碎,把那一刻的沉默烧得暖洋洋的。
她没答,也没拒绝,只是低头把自己碗里的汤慢慢喝完,最后搁下碗,说:"洗碗去了。"
就这么把话岔开了。
但那天夜里,我听见里间很久没有动静,比平时安静,像是她也没睡着。
钱攒够的那天,我把账本翻了又翻,对了三遍,才敢相信是真的。
我去买了两张硬座,回乡的,一张我的,一张秀芬的。票攥在手里,硬纸片的边角硌手,我在工棚外头站了很久,想好了该怎么跟她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土房,秀芬正在灯下缝一双棉鞋的鞋底,针线穿进厚布里,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我把那两张票放到她缝活的针线篓子旁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停了。
"回乡的票。"我坐下来,"你的那张。爹的手术能做了,我回去料理这件事,你跟着我回去,往后慢慢来。"
她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很久,久得灯芯都爆了一下。
"大河。"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
"你是个好人。"
"你夸我干啥。"
"我不是夸你。"她把针插回针线包里,声音很轻,"我就是说,你是个好人。"
我以为她答应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是这三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回。
可我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里间没有声响。
我翻身起来,掀开帘子,床铺叠得整齐,枕头正放着,被子压得一丝不皱,像是有人在上面用手一寸一寸抚过去的。
灶台上压着一片火柴盒的纸壳,歪歪斜斜写着六个字——
"你好好的,别寻我。"
她的工钱原封不动压在纸壳底下,一分没少。
鞋架上那双快磨穿了底的布鞋,还端端正正地摆着。
人没了。
我拿着那片纸壳,站在空荡荡的土房里,听见外头麻雀在屋檐上叫,叫声很聒噪,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回乡之后,我把爹送进了县医院,手术做了,熬过来了。
可我那张票是一个人的。秀芬那张,我揣在口袋里带回来了,没舍得扔,也没舍得看。
爹从医院回来,在炕上养了大半年,腿脚渐渐能动了,能拄着拐在院子里转悠,逢人就说是儿子把他救回来的,说得眼圈红。
我坐在门槛上听他说,心里头是高兴的,但总觉得缺了什么,像是一锅汤少了一味料,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喝下去就是差那么一口。
乡亲们很快都知道了我在工地上跟寡妇搭伙三年的事。
"哎哟,大河叫个寡妇骗了。"
"早就说那种女人靠不住,吃你用你,拍拍屁股走了。"
"三年啊,三年青春,亏不亏?"
"我看那寡妇八成早就另攀高枝了,人家根本没把大河当回事。"
我坐在门槛上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吭一声,只是把那片火柴盒纸壳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心里压了压,又放回去。
有什么好说的。
这些人看见的是一个被寡妇耍了的傻小子,可他们不晓得那三年里,是谁在我最难的时候端了一碗烂糊面来,是谁在我手皴裂的时候替我焐热水,是谁在周工头拿我当软柿子捏的时候,提着热油锅替她自己撑起一片地方来。
寻媒人的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被我推了。
爹急了,把拐杖往地上戳得咚咚响:"大河!你这孩子是咋了?人家姑娘好好的,你推什么推!你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还没想好。"我说。
"没想好?"爹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你不就是还没忘了那个寡妇吗?她都走了!她都走了你还守着个什么!"
我没接话。
爹那口气憋了很久,最后叹出来,摇了摇头,进屋去了。
我继续坐在门槛上,看着村口那条土路,看着路尽头的老槐树,槐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年头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过去了。
直到那一天,老槐树底下,有个小孩跑进来喊:"大河叔!大河叔!村口来了好多车!黑的!一溜儿!好长的队!"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村口去看。
二十四辆黑色轿车。
整整齐齐,一辆接着一辆,车身锃亮,在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走得极慢,却稳,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仪仗。
村里人都跑出来,堵在路两边,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的排场?"
"二十多辆,这得是多大的来头?"
"来咱沙岗村干啥?"
我站在人群里,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车队一辆一辆往前挪,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地往上涌,说不清楚是什么。
车队在我家门口停下来了。
清一色黑色,清一色锃亮的车门,清一色身量魁梧、穿着笔挺的黑衣人,从各自的车门里鱼贯而出,立在路两侧,像是凭空竖起了两道人墙。
最中间那辆车,车门开了。
她踩着那双锃光瓦亮的细高跟皮鞋,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自动让开的那条道,走到我家院门口,停下。隔着那道齐腰高的土坯矮墙,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脸上,眼眶一点一点地泛了红。
爹从堂屋里拄着拐迎出来,张嘴要把人往里头请,被我伸手挡在了身后。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刮出来的:"那两张回家的车票,你咋就扔了?"
她嘴皮动了动,一时没能接上话。
她身后那个两鬓染了霜的中年男人往前迈了半步,低着头,语气恭谨却不带一丝商量:"小姐,老太爷还在车里候着您呢。"
小姐。
我抬眼扫过院门外那一长溜黑压压的轿车,扫过那些站得笔挺、眼神锐利如刀的黑衣壮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絮,连她的名字,都喊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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