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催债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时,我正给沈泽宇熨衬衫。
对方报出一个我从没听过的数,说担保人写的是我父亲陈万财。
我手一抖,熨斗在袖口烫出焦黄印子。
客厅阳台挂着父亲送来的腊肉,油滴在瓷砖上,一滴一滴。
沈泽宇电话关机,婆婆吴淑燕却发来语音,让我年底别瞎想。
我翻出父亲落下的旧布包,夹层里露出一张银行回单,日期是我生日那天。
楼下梁惠姑那句话又冒出来,属鼠的年底要把账捋清。
门铃响了,猫眼里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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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年货区挤得转不开身,我扯着嗓子喊了三遍“散称瓜子补货”,理货员才从人堆里挤过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掏出来看,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字:陈女士您好,您担保的借款已逾期三日,请尽快处理。
我以为是诈骗。这年头骗子多,上周还接到个说我快递丢了的。
正要把手机塞回去,对方又发来一条,这次带了金额,四十七万,担保人姓名写的是陈万财。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我爸叫陈万财,没错。可他一个退休工人,跟四十七万有什么关系?
回拨过去,对方接了,说话挺客气,问我是不是陈万财的女儿。
我说是。
他说那正好,你爸给我们老板签过担保,现在借款人联系不上,只能找担保人。
我问借款人是谁。对方说了个名字,沈泽宇。
我站在冷柜旁边,冷气从脚底下往上钻。沈泽宇是我丈夫,结婚十二年,做建材生意,每天回家吃饭,周末陪我看电视剧。
“您是不是搞错了?”我说,“我丈夫借钱,怎么会让我爸担保?”
对方笑了,说合同上白纸黑字,还有你爸的身份证复印件,要不你回家问问。
挂了电话,我在冷柜前站了一会儿。压缩机嗡嗡响,旁边一个大妈扒拉着冻鸡腿,塑料袋哗啦哗啦的。
给沈泽宇打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过了半分钟,他回了一条微信:开会,晚点说。
我盯着“开会”那两个字。最近他天天开会,晚上十点能到家就算早的。我问他什么会这么忙,他说年底结账,材料商催款,甲方拖钱,全是事。
我没再打。手里还攥着那袋冻鸡腿,是给晚上炖汤用的。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换了一袋便宜的五花肉。
下班回家,楼道里碰见梁惠姑。老太太住一楼,七十了,耳不聋眼不花,谁家来客人都逃不过她那双眼睛。
“嘉怡,今年你们家谁本命年?”她拦住我。
我说我,属鼠的。
“那可得当心。”她压低声音,“属鼠的今年犯小人,年底前把账捋清,别让人坑了。”
我笑了笑,说现在哪还信这个。
“信不信的,账是自己的。”她拍拍我胳膊,转身回屋了。
到家把五花肉放进冰箱,看见冷冻层还塞着两袋虾仁,是上个月沈泽宇说客户送的。他这人就这样,大事小事都想着家里。
洗了手开始做饭,切着姜片,又想起那个电话。四十七万,我爸担保,沈泽宇借钱。怎么想都对不上。
七点多,我爸来了,提着一兜腊肉。每年入冬他都自己腌,今年多腌了二十斤,说给我留着过年。
“爸,你坐,正好吃饭。”
“不坐了,楼下老张头等我下棋。”他把腊肉挂阳台,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盛了碗汤递过去,他接了,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嘉怡啊。”
“嗯?”
“泽宇那公司,最近稳不稳?”
这话他问过好几次了。以前是一个月问一回,最近一周问一回。
“稳吧,他说年底忙。”
我爸点点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这人一辈子不会藏事,心里有事全写在脸上。
“爸,你是不是有事?”
“没事没事。”他把汤放下,“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俩好好的就行。”
他说着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跟以前不太一样。
“有事打电话。”他说。
“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他走了以后,我收拾碗筷,看见他坐过的椅子上落了个旧布包。深蓝色,拉链都磨白了,是他用了七八年的那个。
打开想看看有没有要洗的,里面就一副老花镜,一张超市会员卡,还有张折了两折的银行回单。
回单日期是我生日那天,十一月十六号。取款金额四万八,定期,提前支取。
我爸存了好几年的定期,提前取出来干什么?
我拿着回单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梁惠姑又跟谁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
手机震了,沈泽宇发微信说今晚不回来吃饭,让我先睡。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又拿起那张回单看了一遍。
四万八。他取这钱干什么?
晚上十点多,沈泽宇回来了。我在卧室听见他开门、换鞋、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瓷盘里,叮当一声。
他进卧室,身上有烟味,但没酒味,这倒少见。
“今天忙什么了?”我问他。
“跟甲方对账,烦死了。”他脱外套,背对着我,“你爸今天来了?”
“来了,送腊肉。”
“哦。”他顿了顿,“他没说什么吧?”
“没有。就问你公司稳不稳。”
“你怎么说的?”
“我说稳。”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爸刚才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我爸是藏不住事,他是把事往下压。
“嘉怡,我洗澡了,你先睡。”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拿起他扔在床上的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密码不对。
试了他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我生日,还是不对。
以前他的手机密码是我生日,用了好几年。
把手机放回去,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水声停了。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坐着没躺下。
“怎么了?”
“你手机密码改了?”
“哦,公司要求,说客户信息不能随便看,统一换的。”他擦头发的手没停,“我忘了跟你说。”
“换成什么了?”
“说了你记不住,一长串,字母加数字。”
他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明天还一堆事。”
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旁边的呼吸声很快匀了,他睡着了。
翻了个身,脑子里转着几件事:四十七万的担保,四万八的定期,改了的手机密码。
还有我爸那句没说完的话。
02
第二天中午,我在超市休息室吃饭,吴淑燕打来电话。
“嘉怡,忙不忙?”
“妈,什么事?”
“你妹妹看中个铺子,盘下来就能开张,还差两万,你看……”
我扒了口米饭,嚼了嚼咽下去。沈艺涵今年三十二,说是要开美甲店,念叨半年了,铺子换了三个,没一个开起来的。
“妈,我手里没多少活钱。”
“你一个月工资好几千,泽宇又挣钱,两万还拿不出来?”
算了算卡上的余额,上个月刚交了物业费和车险,剩不到三万。沈泽宇最近也没往家拿钱,说年底资金紧。
“我转一万吧,多了真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万就一万吧,你先转过来,回头让你妹妹还你。”
挂了电话,用手机银行转了一万。转账备注写了“借款”,想了想又删了,改成“盘店用”。
下午下班,吴淑燕来家里拿钱。她穿了件新羽绒服,亮面的,说是沈艺涵给买的。
我把装钱的信封递过去,她捏了捏,当着我的面拆开数了数。
“一万啊。”
“嗯,妈,我手头就这些。”
“行吧。”她把钱塞进包里,眼睛往阳台瞟了一眼,“你爸又送腊肉了?”
“嗯,今年腌得多。”
她没吭声,站起来往阳台走,伸手把挂着的腊肉取下来两串。
“泽宇爱吃腊肉,我拿两串回去给他留着。”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是我爸给我腌的,她儿子爱吃,我自己也爱吃。
吴淑燕把腊肉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又走到冰箱跟前,拉开门看了看。
“这虾仁不错,泽宇买的吧?”
“嗯。”
“他从小就爱吃虾。”她说着把两袋虾仁也装进布袋里,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站在厨房,看着冰箱里空出来的那格,心里有点堵。说不上多大事,就是堵。
晚上刷朋友圈,看见沈艺涵发了张照片,一辆白色SUV,车头系着红绸带,配文:“谢谢男朋友,以后不用挤公交啦。”
我盯着那车看了几秒。新车,看轮毂和车标,办下来得十五六万。
她上午还跟她妈说盘店差两万,下午就提了车?
截了图,没吭声。
第二天是周六,我休息,去我爸那儿送降压药。他血压高,药不能断,我每个月买了送过去。
我爸住在老城区,房子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住了快三十年。楼下是条小街,有几家铺面,卖菜的、修鞋的、小超市,烟火气足。
进门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摆弄那几盆花,看见我来,赶紧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吃了没?锅里还有粥。”
“吃了。药给你放桌上了,记得按时吃。”
他应了一声,又去摆弄花。我把药放进抽屉,看见抽屉里那个旧布包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张回单的边角。
“爸。”
“你前阵子取了四万八定期,干啥用了?”
他浇花的手停了停,水壶嘴歪了一下,水浇到地板上。
“哦,老张头儿子结婚,跟我借的,应个急。”
“老张头?楼下下棋那个?”
“对,就是他。”
“他儿子结婚要借四万八?”
“人家开口了,我手里正好有,就借了。”他把水壶放下,拿抹布擦地板,“你别管了,人家说了过了年就还。”
我没再追问。老张头跟我爸下了十几年棋,我认识。可我爸这人有个毛病,越说得顺溜的事,越可能是编的。
“爸,泽宇是不是找你帮过什么忙?”
他直起腰,看着我,嘴张了张。
“没有。”他说,“他能找我帮什么忙。”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去开电视,遥控器按了两下没打开,又按了两下。
“爸,我昨天接到个电话,说泽宇借了四十七万,你是担保人。”
遥控器掉在沙发上。
我爸没捡,慢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嘉怡啊……”
“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好半天才说:“泽宇说公司周转不开,要贷笔款,让我帮着签个字。我寻思他是你男人,还能害我不成?就去了趟银行,签了几张纸。”
“你签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泽宇说不用跟你说,你心眼小,怕你多想。”
听完这话,胸口像被人拿手摁了一把。我爸六十八了,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出头,攒点钱不容易。四万八,他得攒多久?
“签的什么纸,你还记得吗?”
“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些表格,他们让我在哪签我就签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冲他发火。发火也没用。
“爸,以后他再找你,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他停了停,“嘉怡,你别跟泽宇闹,男人在外面不容易,我帮就帮了,四万八也不多。”
“那四十七万呢?”
他不说话了。
从他家出来,我骑车往自己家走,骑到半路停在路边,给我爸存了五千块钱。不多,就是个态度。
晚上沈泽宇回来得早,八点多就进了门。我把饭菜热了端上来,他坐下吃,我坐对面看着。
“泽宇,你让我爸签担保,怎么不跟我说?”
他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就是走个形式,银行要个担保人,你爸刚好退休有房产,走个流程。”
“四十七万的流程?”
“没有四十七万那么多,银行评估价高,实际到账没那么多。”
“那你现在还了多少?”
“还了几期,年底回款慢,拖了两期。”
“拖了两期,人家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嘉怡,生意上的事你不懂,我跟你解释不清。总之过了年就好了,回款一到全平了。”
“你让我爸垫了四万八的利息。”
“那是他自愿的。”沈泽宇语气重了些,“我又没逼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
“沈艺涵的车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什么车?”
“朋友圈发的,新车,她说是男朋友送的。她男朋友做什么的,出手这么阔?”
“我哪知道,她自己谈的。”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扒了几口,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
“我吃好了,还有个报表要弄。”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我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收拾碗筷的时候,在厨房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着碗,我的手泡在凉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爸取钱那天,是我生日。他给我发了条微信:闺女,生日快乐,爸给你存着钱呢。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想,他存什么钱?他取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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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又去了我爸那儿。
他正在阳台上给花换盆,手上全是泥。看见我来,愣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不上班?”
“爸,你把那天签的文件给我看看。”
他放下铲子,去洗手。“签完人家收走了,没给我留。”
“一份都没留?”
“人家说格式合同,留不留都一样。”
我让他把细节说清楚,他记不太清,只记得签了好几张纸,有保证合同,有抵押合同,具体条款没看。
“泽宇说都是走形式,银行让签什么就签什么。”
“爸,你签的时候没问问?”
“问了,泽宇说不用问,他都看过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街。卖菜的在收摊,修鞋的还在敲敲打打。我爸这套房子住了快三十年,楼下那个修鞋的也修了十几年。
过了两天,我趁沈泽宇洗澡,又拿起他手机试了试。用他指纹解的锁,他没设防。
微信里翻到他和沈艺涵的对话。上个月转给她五万,再上个月三万,再往前两万。三笔加起来十万。
我拍下来,把手机放回原处。
第二天中午给他打电话,说晚上想包饺子,让他早点回来。
“尽量吧,下午要去趟甲方那边。”
“泽宇,我问你个事。”
“说。”
“你上个月给沈艺涵转了十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是货款,她帮我走个账。”
“走账走十万?她一个没开张的店,走什么账?”
“嘉怡,生意上的事你别掺和,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你跟我说啊,十万不是小数。”
“行了行了,晚上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胸口那口气堵着上不来。
其实这事得从头说。两个月前,沈泽宇跟我提过一嘴,说公司要贷一笔经营贷,银行需要担保人。
“你爸退休了,名下有个老房子,做担保最合适。”他说这话时正在泡脚,语气跟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便。
我当时就反对了。“我爸就那套房子,你别打主意。”
“又不是要他的房子,就是走个担保形式,银行要个有房产的人签字。三个月就解押,什么都不影响。”
“那你怎么不找你妈?”
“我妈名下没房,你不是不知道。”
我没松口。那几天我俩一直别别扭扭的,他回家晚,跟我说话也冷冰冰的。
后来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泽宇找他了,让他帮忙签个字。
“爸,你别签。”我急了。
“泽宇跟我说了,就是走个形式,三个月就还上。我要是不签,他公司周转不开,你俩日子也不好过。”
“他公司好不好过,也不能拿你房子冒险。”
“嘉怡啊,男人在外面做事,你别管太紧。他要是真有难处,咱不帮,回头他心里有疙瘩。”
我跟我爸争了几句,他不听,说已经答应泽宇了。第二天沈泽宇带着我爸去了银行,回来以后我爸还安慰我,说签完了,没事了,就几张纸。
那几张纸,现在变成了四十七万的债。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事从头捋了一遍。捋到一半,手机响了,超市同事问我排班的事。应付了两句挂掉,继续捋。
沈泽宇说三个月解押,现在半年都过去了。他说钱进了公司账,可公司账上没钱。他说给沈艺涵的十万是货款,可沈艺涵连店都没开。
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家里共同账户的余额。上个月还有八万多,现在剩不到两万。
钱去哪了?
晚上沈泽宇回来,我包了饺子,他吃了两盘。吃完我把转账截图摆在桌上。
“解释解释。”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你翻我手机?”
“我不翻,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
“我说了是货款。沈艺涵认识几个搞装修的,从我这儿拿货,钱打给她,她再转给我。走她的账能省点税。”
“省税?她连营业执照都没有,怎么给你走账?”
“她马上就有了,店装修着呢。”
“哪个店?你告诉我地址,我明天去看看。”
他不说话了,拿筷子戳着盘子里剩的半个饺子。
“沈泽宇,你跟我说实话,外面到底欠多少?”
“没多少,过了年就回款了。”
“四十七万叫没多少?”
“那是银行评估价,实际到账没那么多。”
“实际到账多少?”
“三十多万吧。”
“三十多万你拿去干什么了?”
“进材料了,压着货呢。”
“货呢?”
“在仓库。”
“哪个仓库?我去看看。”
他把筷子一摔。“陈嘉怡你有完没完?查岗呢?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亏过你?”
“你以前不瞒我。”
“我现在也没瞒你,就是有些事跟你说不清。”
他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剩饺子,一个个数着,数到十七个,数不下去了。
拿起手机,给沈艺涵发了条微信:“艺涵,你哥转给你的十万块钱,是货款还是借款?”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嫂子,那是我哥还我的钱,以前我借给他的。”
我截图存下来,又给沈泽宇看。他扫了一眼,说:“对,就是还她的。”
两个人说法对上了。可我心里更不踏实了。沈艺涵什么时候借给过他十万?她连工作都没有,哪来的钱借人?
04
腊月十八,有人按门铃。开门一看,一个穿夹克的陌生男人,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陈万财住这儿吗?”
“他不住这儿,我是他女儿。什么事?”
“有个还款提醒函,麻烦转交一下。”
他把信封塞给我就走了。
拆开看,一张A4纸,抬头印着某银行信贷部,写着陈万财担保的贷款已逾期两期,本息合计八十四万三千,限七日内处理。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正看着,沈泽宇从卧室出来了。他今天难得在家。
“谁来了?”
“送这个的。”我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帮人真是,找到家里来了。”
“你不是说拖了两期吗?这是两期?”
“就两期,过了年就好了。”他把纸往茶几上一扔。
“沈泽宇,这上面写着我爸的名字,八十四万。”
“我知道写的是你爸,又不是不还。”
“你拿什么还?”
“回款啊,我跟你说多少遍了。”
“你仓库里那点货,卖了都不够零头。”
他愣了一下。“你去仓库了?”
“去了。你那点货值三十万?你跟我说压了几十万的货,货呢?”
他脸沉下来。“陈嘉怡,你查我?”
“我不该查吗?我爸的房子押进去了,我连问都不能问?”
“你爸自己愿意的,我又没拿刀逼他。”
“你让他签八十五万的担保,还说三个月解押,现在半年了,你拿什么解?”
他盯着我,把那张提醒函拿起来,几下撕了,扔进垃圾桶。
“你干什么?”
“这种函我见多了,吓唬人的。”
“上面写着银行名字,盖着章,你说是吓唬人的?”
他不理我,转身回卧室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你去哪儿?”
“公司有事。”
“沈泽宇你站住,把话说清楚。”
他没站住,门一开一关,人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垃圾桶里那堆碎纸片摊在剩菜上。蹲下来,一片一片捡出来,在茶几上拼。
拼了半天,拼出大半张,上面有陈万财三个字,有担保金额八十五万,有逾期天数六十二天。
六十二天。两期。他说刚逾期,其实快俩月了。
我把碎片装进塑料袋,揣进兜里。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银行那个担保,到底签了多少?”
“就签了字,我也没细看。”
“八十五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泽宇说就是走个形式,贷出来周转一下,很快就还上。”
“你替他垫了四万八的利息,也是走形式?”
“爸,你明天跟我去趟银行,把征信打出来,我得看看房子到底押了多少。”
“嘉怡,别闹大了,泽宇知道了不好。”
“他都快把你房子弄没了,你还怕他知道?”
我爸叹了口气,声音有点抖。“行吧,明天去。”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我爸去了城西支行。梁惠姑介绍的熟人小刘接待了我们,打了征信报告。
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抵押物陈万财名下房产,抵押金额八十五万,抵押权人某银行,登记日期七月十二号。
七月十二号。那天我爸取了四万八定期。他取了钱去银行,先还了利息,再签的抵押。
“爸,你七月十二号取的定期,是还这个利息?”
我爸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膝盖。“泽宇说差一期利息还不上,银行要收房子,让我先垫上。我想着反正就四万八,垫了能缓缓。”
“你哪来的四万八?”
“攒的。退休以后攒的,本来想留给你。”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看窗外。
从银行出来,我爸跟在我后面,一路没说话。走到公交站,他拉了我一把。
“嘉怡,你别跟泽宇闹。男人要面子,闹开了他脸上挂不住。”
“他把你房子押了,你让我别闹?”
“他也是为了这个家。生意做大了,咱也跟着沾光。”
我看着我爸,他眼里全是躲闪,不敢看我。我知道他心里明白,就是不愿意认。
“爸,你回家吧,这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可别跟他打架。”
“我不打架。我去问问律师。”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隔着车窗看我,眼神跟那天在我家一模一样。
我站在站台上,给沈泽宇发了条微信:明天晚上你回来,咱俩把账算清楚。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算什么账?我忙得很。
我回:你不回来,我就去你公司等你。
他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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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十六开始,催债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先是座机,再是手机,有时候一天七八个。有银行的,有小贷公司的,还有一个说话带东北口音的,自称是担保公司的。
“陈姐,你爸那笔钱什么时候还?我们老板说了,年前不结清就上门。”
“你找沈泽宇去,钱是他借的。”
“合同上写的是陈万财,我们就找陈万财。你是他闺女,找你一样。”
挂了电话,跟超市请了假,去我爸那儿。
我爸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来,手一抖,衣架掉在地上。
“爸,你跟我说实话,除了银行,你还签过别的没有?”
“没……没有吧。”
“你想想,泽宇还带你去过别的什么地方?”
他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晾衣杆,想了半天。“就去过银行,别的没去过。”
“那个东北口音的怎么回事?”
他脸色变了。“我不知道,泽宇没跟我说过。”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开始哆嗦,没接。
“谁?”
“就那个东北的,这几天老打。”
我拿过手机,帮他接了。“喂。”
“老爷子,钱准备好了吗?我们老板说了,腊月二十之前结不清,我们上门找你闺女要。”
“你找谁都没用,钱不是我借的。”
“合同上是你名,白纸黑字,法院来了也是你。”
挂了电话,扶我爸坐下。他脸色发白,手冰凉。
“爸,你听我说,从现在起,不管谁打电话,你都别接。他们不敢怎么样。”
“嘉怡,爸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没有。你别瞎想。”
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端在手里,没喝。
下午陪他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半路他说头晕,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站了一会儿,忽然整个人往地上滑。
我一把没拉住,他摔在地上,嘴唇发紫。
旁边卖菜的大姐帮忙打了120,救护车十分钟就到了。急诊大夫说是血压太高,情绪激动引起的,得住院观察。
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护士让我回去拿医保卡和换洗衣服。
骑电动车回我爸那儿,在他床头柜抽屉里翻医保卡,翻了两层没找着。
又蹲下来拉床底的抽屉,拉出来一个旧铁盒,月饼盒那种,红漆磨得差不多了。
铁盒没锁,一掀就开。里面有一摞纸,最上面是那份保证合同,下面压着抵押合同、银行回单、还有几张手写的借条。
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看。
保证合同,借款人沈泽宇,担保人陈万财,本金八十五万,日期七月十二号。
抵押反担保合同,抵押物是我爸这套老宅,抵押权人某银行。
银行回单,四万八,用途写的是“还息”。
手写借条三张,借款人沈泽宇,出借人分别是“王总”
“李总”
“张总”,加起来二十万,日期从八月到十一月,担保人一栏写着陈万财。
我爸不止给银行签了担保,还替沈泽宇签了私人借条。
把这些纸拍下来,按原样放回铁盒,塞回床底。医保卡在抽屉最里面压着,拿了卡,把住院要用的东西收拾好,锁门去了医院。
到医院我爸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挂水。看见我进来,先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头晕。大夫说住几天就行。”
把东西放下,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削到一半,还是没忍住。
“爸,床底下那个铁盒,里面的借条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脸上那点血色慢慢褪下去。
“你看见了?”
“看见了。三张借条,二十万,担保人写的你。”
他闭上眼睛,好半天没说话。病房里隔壁床的老头在打呼噜,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泽宇说公司要进一批急料,银行贷款不够,找朋友凑了二十万。人家要担保,他就让我签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九月、十一月,签了三回。”
“每次都是你去签的?”
“前两次是他拿过来让我签的,第三次他带我去见了那个张总,在人家办公室签的。”
“泽宇说别跟你说,你知道了要吵架。他说生意人互相担保是常事,过了年就还上。”
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他。他拿了一块,没往嘴里送。
“爸,你替他垫了多少利息?”
“银行的四万八,私人的没垫,人家没催。”
“东北口音那个呢?”
“那个就是张总那边的人,十一月签的那笔,八万。泽宇说十二月还,没还上。”
算了算,银行八十五万,私人二十万,一共一百零五万。我爸的房子押了,退休金垫进去了,还搭上了人情。
“爸,泽宇外面是不是有人?”
他拿着苹果的手停在半空。
“你听谁说的?”
“你就说有没有。”
他低下头,把苹果放回碗里。
“九月的时候,我在街上看见他跟个女的走在一起。我没敢认,后来他带那女的来家里吃过一回饭,说是客户。”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泽宇说那是生意伙伴,让我别多想。我想着……我要说了,你俩闹离婚,孩子也没有,你一个人怎么过?”
我爸说着,眼圈红了。“嘉怡,爸没用,爸想着替你扛一扛,扛到年底他回款了就好了。没想到越扛窟窿越大。”
把碗接过来放床头柜上,握着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指头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泥。
“爸,你别扛了。我来。”
“你怎么弄?一百多万呢。”
“先把事情弄清楚。他外面有人,钱转给他妹,这些我都有数。明天我找律师。”
我爸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晚上回家,沈泽宇不在。他的衣柜空了一半,行李箱不见了,书房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
打他电话,关机。
给吴淑燕打电话,接了。
“妈,泽宇呢?”
“我哪知道,他好几天没来了。”
“他拿走了家里不少东西,你知道吗?”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面,忽然笑了。笑完了,给丁孝琳发了条微信:孝琳,你还在泽宇公司干吗?他欠你多少工资?
过了十分钟她回:三个月没发了,姐,我正想找你呢。
我回:明天见个面,我请你吃饭。
06
腊月十八,薛邦上门了。
他带了两个人,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张纸,是那份八十五万保证合同的复印件。
“陈嘉怡是吧?你爸担保的钱,今天给个说法。”
“钱不是我借的,你找沈泽宇。”
“沈泽宇找不着了,我们只能找担保人。你爸住院了,那就找你。”
他往门框上一靠,两个手下往两边一站,把楼道堵了。
隔壁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你堵我门没用,我没钱。”
“没钱?”薛邦笑了笑,“你爸那套老房子值多少?百来万吧?卖了不就有了?”
“那房子是我爸的,你动不了。”
“法院判了就能动。我告诉你,腊月二十之前不还钱,我们就去法院申请拍卖。”
拿出手机,当着他面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堵我家门威胁我。”
薛邦脸色变了变。“你别来这套。”
“你来堵门,我就报警。合同纠纷你去法院起诉,别在我家门口耍横。”
警察十分钟后到了,问了情况,把薛邦几个人劝走了。走之前薛邦撂下一句话:“腊月二十,你等着。”
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在抖,腿也软,但脑子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拿起手机给吴淑燕打电话,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妈,薛邦上门了,你知道这事吗?”
“什么薛邦?”
“债主。泽宇借了八十五万,我爸担保的。现在泽宇跑了,人家找上门了。”
“那是你爸愿意担保的,关我什么事?”
“你儿子借的钱,你说关我什么事?”
“陈嘉怡你什么态度?我告诉你,那钱是你爸签的字,人家找也是找你爸,别往我儿子身上推。”
“你儿子把家里钱转给沈艺涵,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是货款,你别瞎说。”
“行,货款。那沈艺涵的车呢?也是货款买的?”
“你有完没完?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你在家疑神疑鬼。过不下去就离,别拿这些事恶心人。”
她挂了。
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没放下,门铃又响了。这回是沈艺涵,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嫂子,我来看看你。”
“你哥呢?”
“我哪知道,我也找他呢。”
她进了门,把水果放茶几上,坐下来四处看了看。
“嫂子,我听说我哥欠了不少钱?”
“你哥转给你的那十万,到底是货款还是借款?”
“我不是说了吗,是他还我的。”
“你什么时候借给他的?”
“去年吧,我攒的钱,他急用就借给他了。”
“你去年没上班,哪来的钱借他十万?”
她脸不红心不跳。“我妈给我的。”
“你妈的钱又是哪来的?”
“那我哪知道,我妈攒的呗。”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子,我哥要真跟你离了,这房子得分他一半吧?”
“你哥跟你说的?”
“我就问问。”她笑了笑,走了。
关上门,站在玄关,闻着那兜水果散发出来的烂橘子味,忽然想起一件事。
进书房,打开沈泽宇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票据、名片、打火机、半包烟,还有一份折起来的文件。
打开看,是一份房屋买卖定金协议。
卖方写的是沈泽宇,买方姓周,房屋地址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定金二十万,签的是沈泽宇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
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只有沈泽宇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我住的房子挂出去卖了。
坐在书房地板上,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购房合同、户口本复印件附在后面,这些证件平时放在保险柜里,他什么时候拿走的我都不知道。
拿起手机,打给李光赫。他是我大学同学的老公,做律师的,以前一起吃过饭。
“光赫,我是陈嘉怡。有个事想咨询你。”
“你说。”
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几秒。
“嘉怡,你先做两件事。第一,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把你们共同名下的房子、车子、存款都保全了,防止他继续转移。第二,把你能找到的所有证据整理好,合同、回单、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越全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