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宏斌：新能源产能是全球减碳红利，价格战才是隐患

屈宏斌系汇丰银行大中华区前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副理事长

国际舆论场里，一个词已经被反复翻炒了好几年：中国新能源产能过剩。

光伏、风电、电动车、动力电池，只要中国的产品漂洋过海、价格有竞争力，“倾销”“产能过剩”的帽子马上就扣上来。

很多欧美媒体、政客热衷于把这件事描绘成一种威胁：中国产能泛滥，冲击本土产业、挤压别国制造业生存空间。

但换一个视角看，这套叙事完全颠倒了因果。

2026年，中国清洁能源产品出口——光伏组件、风机、电动汽车和动力电池，预计将帮助全球其他地区减少4.5亿吨二氧化碳排放。

这是什么概念？

差不多等同于巴西一整年化石能源燃烧产生的全部碳排放。就在去年，这一减排量已经达到3.7亿吨，超过英国全年的碳排放总量。

仅仅今年这批出口产品在全生命周期里，能够实现的减排总量高达84亿吨，接近美国与印度一年化石燃料碳排放之和。

而生产这些清洁能源设备过程中产生的制造端碳排放，大约只用半年时间就能通过后续的减排效果实现回本。光伏是这场减碳浪潮里的主力。

广大发展中国家、全球南方国家是最大受益者。很多国家过去电网高度依赖煤炭、天然气，电价高昂、供电不稳。

而性价比突出的中国光伏设备，让它们可以跳过昂贵、漫长的传统火电建设阶段，直接拥抱清洁能源。

这不是简单的卖货，是给欠发达地区一条低成本的能源转型快车道。

我们看几组亮眼的出口数据：2026年前9个月，中国电动汽车出口同比大增61%，风机出口增长45%，动力电池出口增长39%。全球能源转型的节奏，正在被源源不断出海的中国新能源产品推着提速。

有意思的是，明明是造福全球的减碳供给，舆论焦点却跑偏了，耳边最热闹的声音，依旧是“中国在输出过剩产能”。这个比喻很贴切：房子着火了，消防队拉来了一大堆水管，结果围观的人不去庆幸火情能被扑灭，反倒抱怨消防队带来的水管太多。不可否认，当下国内新能源工厂的产出，确实超过国内市场短期能够消化的需求。

但这不是体系的缺陷，恰恰是这个模式最核心的价值。

巨大的产能摊薄了研发、制造、供应链的单位成本，催生了能源转型史上最迅猛的一轮降价潮。十几年前，光伏度电成本高到难以商用；依靠持续扩产、迭代工艺、完善产业链，光伏、储能电池、电动车的价格一路下行，很多过去用不起清洁能源的国家，现在买得起、装得上。

如果每年减少数亿吨碳排放、让发展中国家买得起清洁能源，代价是大家口中的所谓“产能过剩”，那从气候角度看，这份产能值得持续运转。另一条路是什么？放慢清洁能源部署节奏、抬高设备价格，等到其他国家的产业链慢慢建起来，在此期间，全世界只能继续烧更多化石燃料，承受更高的气温、更频繁的极端天气。

大气不会关心贸易投诉、贸易诉讼，大气只关心一个指标：二氧化碳的吨数。当然，我们不能只沉浸在这份气候红利里，只看到优势，忽略潜藏的风险。

这也是很关键的一点：我们手握实打实的技术和完整产业链优势，但如果行业内部缺少协同，大量企业在海外同质竞争、互相杀价，最后很容易把技术优势白白消耗掉，拿不到匹配技术价值的利润。

光伏行业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前车之鉴。

早些年国内光伏企业扎堆出海，产品同质化严重，不同厂商为抢占海外订单竞相降价，利润被不断压缩。

明明我们掌握了全球最完整的光伏供应链，从硅料、硅片、电池片到组件，绝大部分产能集中在中国，拥有成本、工艺、交付周期的多重优势，但是惨烈的价格战，让不少企业陷入“有营收、低利润甚至亏损”的困境。

低价还容易授人以柄，直接成为海外发起贸易调查、设置关税壁垒的借口，反过来限制我们的市场空间。电动车赛道同样有类似苗头。现在国内新能源车企出海热情高涨，多家品牌扎堆欧洲、东南亚、拉美市场，部分细分市场已经出现价格内卷。

短期靠低价可以快速拿到订单，长期会侵蚀研发投入的空间。车企需要持续投入资金去迭代电池技术、自动驾驶、底盘架构，去搭建海外售后、本地化生产体系。

利润被价格战吃掉之后，企业没有余力持续升级技术，原本的技术优势会慢慢被稀释。动力电池赛道也一样。

国内电池厂商的产能、出货量全球领先，但是在海外市场竞争中，也容易陷入单纯拼价格的内卷。储能电池是全球能源转型刚需，海外订单需求旺盛，但无序低价竞争，既损害全行业盈利水平，也加速海外本土保护主义抬头。

所以，优势在手，不等于红利自动落到口袋里。技术优势是前提，行业协同、理性竞争才是把技术优势转化为稳定利润的关键。

这里的协同，不是搞垄断，而是建立良性的行业秩序：企业之间形成差异化定位，有的主攻高端技术路线、主打高附加值产品；有的深耕本地化建厂、和当地产业链深度绑定；有的聚焦细分区域市场，避免大家挤在同一个赛道、同一个市场内卷杀价。

行业协会、龙头企业可以一起搭建沟通机制，形成出口定价、市场布局的良性引导，避免无序内卷。放眼全球，能源转型的赛道才刚刚拉开序幕，长期需求空间巨大。

国际能源署IEA多次预测，未来十几年，全球光伏、储能、电动车的需求会持续上行，大量国家需要替换化石能源基础设施。

蛋糕足够大，但怎么分蛋糕，考验我们的行业治理能力。一边是全球气候紧迫的需求，全世界急需低成本清洁能源设备，中国的产业链刚好踩在了这个时间窗口上，源源不断输出减碳工具，这是实打实的全球公共产品；另一边，我们要守住底线，避免内部恶性价格战，把产业链优势转化为可持续的利润，有利润才能持续投入研发，维持技术迭代，形成“研发—盈利—再投入”的正向循环。

很多海外评论习惯把这件事二元对立，要么是洪水猛兽式的“产能威胁”，要么是单纯浪漫化的“气候礼物”。真实的局面，介于两者之间。

这份巨大的供给能力，本身是难得的气候礼物，但这份礼物能不能长久、能不能给国内产业带来持续回报，取决于我们自己能不能管好内部竞争秩序。

下次再有人提起中国新能源产能过剩，我们可以先讲清楚它带来的巨大减排收益，同时也清醒看到：光有产能和技术远远不够。守住行业理性竞争，避开价格战陷阱，才能把短期的出口红利，变成长期稳定的产业竞争力。

气候的考卷摆在全世界面前，中国的新能源产业已经交出了一份分量很重的答卷。

但答卷能不能持续拿高分，既要持续供给性价比过硬的清洁技术，更要学会协同共生，让技术优势真正转化为产业收益，而不是在内卷里白白消耗。大气只关心减排吨数，但我们的产业，还要关心利润、研发和长远的生存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