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扣在胸口,监护仪滴滴地响。
住院第七天,闺女没来过电话。
护士换药,问我家属呢。
我说忙。
其实每月五号,我雷打不动给她转五千,转了五年。
这个月我没转。
不到半小时,手机炸了。
闺女声音发颤,说婆婆摔了,要三万。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麻将碰撞的声响,还有个男人压着嗓子教她说话。
我没吭声,只问,摔哪了。
她顿住。
窗外救护车呼啸过去,我手背上的针眼又青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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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号早上,银行短信准时来了。
退休金到账,六千八百四十二块。
我盯着数字看了会儿,打开手机银行,给曾晓雯转五千。
这个动作我做了五年,熟练得跟呼吸一样。
转完,余额剩一千八百四十二。
够用。
我算过,水电煤气三百,买菜八百,药费三百,还能剩点。
转完钱,我给闺女发消息。
说钱转了,天冷了,给子轩买件厚羽绒服。
消息发出去,跟往常一样,石沉大海。
我不急,她一般下午才回。
退休前我教小学语文,站了三十五年讲台,耐心是练出来的。
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藤椅是曾晓雯结婚那年买的,坐垫塌了一块,我用旧毛衣缝了个垫子补上。
阳台外头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中午热了昨天的剩饭。
一盘青菜,半碗米饭。
青菜是前天买的,叶子有点蔫,我拿开水焯了焯,拌了点酱油。
吃到一半,手机响。
曾晓雯发来语音,声音有点不耐烦,说子轩要报奥数班,一学期两千八,让我再转点。
我筷子停了停。
上个月刚给报的英语班,一千六。
我没多问,只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碗底有几粒米粘着,我用筷子一粒粒夹起来吃了。
下午去公园散步,碰见弟弟曾福贵。
他在社区当保安,穿着制服,手里拎着盒饭。
看见我就皱眉,说姐,你脸色不好。
我摸摸脸,说没睡好。
他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你那个女婿,郭鹤轩,我前天见他被两个男的堵在巷子里,像是要账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生意上的事吧。
曾福贵把盒饭盖上,姐,你每月给晓雯那么多钱,自己留了多少。
我说够花。
他叹口气,不再劝。
临走又回头,姐,你那个按摩椅,不是念叨了半年吗,买了吗。
我笑了笑,说下个月。
晚上翻手机,想看看子轩的照片。
点进曾晓雯朋友圈,一条灰线。
我以为网络不好,刷了几遍,还是灰线。
她把我屏蔽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
茶几上摆着曾晓雯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小辫,缺了颗门牙。
我伸手摸了摸相框,玻璃凉凉的。
快十二点,我给她转了两千八。
转账说明里打了四个字:注意身体。
第二天早上,曾晓雯回了个笑脸表情。
没说谢谢。
02
胸口疼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降温,我早上买菜回来,拎着塑料袋爬四楼,爬到一半喘不上气。
扶着栏杆歇了五分钟,才把气喘匀。
到家吃了片硝酸甘油,没当回事。
塑料袋里的西红柿压烂了一个,红汁水渗出来,我拿抹布擦了擦,舍不得扔,中午照样炒了。
晚上疼得厉害了,后背冒冷汗,手指头发麻。
我自己打了120,接线员问家属呢,我说没有。
她说老人身边不能没人,我说我能签字。
急救车来的时候,邻居老周帮着抬了担架。
我躺在车上,看车顶的灯一晃一晃,突然想起来,曾晓雯上次来电话是十天前。
她说了两分钟,问子轩的补习费,没问我身体。
住院押金交完,我给闺女发消息:妈住院了,心内科,市一院。
发出去,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
她回了,一个字:忙。
我盯着那个忙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邻床老太问我,你闺女呢。
我说在外地。
老太的女儿正给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
我别过脸,看窗外。
窗外有棵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老太的女儿说,阿姨,吃个苹果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
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堵。
住院第三天,护士来换药,随口说,昨天有个女的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问你的病房号,后来又走了。
我问长什么样,护士说没看清,戴着口罩,挺瘦的。
我以为是曾福贵让弟媳来的,发了消息问,弟媳说没来。
我又问曾福贵,他说没跟任何人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曾晓雯连电话都没打,怎么会来医院。
住院第五天,隔壁床老太出院,女儿女婿来接,大包小包拎着,搀着老太太慢慢走。
老太回头冲我摆摆手,说大姐,保重啊。
我点点头。
她女儿塞给我一个橘子,说阿姨,拿着吃。
我攥着橘子,看他们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走廊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鸟。
我看着那只鸟,想起曾晓雯六岁那年画的第一幅画,也是只鸟,歪歪扭扭的,我贴在冰箱上贴了好几年。
我点开曾晓雯的微信,打了三个字:在忙吗。
想了想,删了。
又打:子轩最近乖不乖。
又删了。
最后锁了屏。
第七天早上,护士说可以出院了。
我办完手续,自己收拾东西。
一个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杯。
走到医院门口,风灌进领子,我缩了缩脖子。
手机响了,曾晓雯的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的闺女两个字,响了四声才接。
她声音发颤,妈,我婆婆摔了,腿骨折,要做手术,你快转三万。
背景里有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听了三十五年粉笔写字,听得出那是麻将碰撞的声音。
还有个男人压着嗓子在旁边说,让她快点转,别废话。
我问,摔哪了。
她说,楼梯上滑的。
我说,哪家医院。
她顿住了。
麻将声突然静了一下,有人碰牌。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把我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手背上的针眼又青了一圈,我按了按,没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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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转钱。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每月自动转账取消了。
操作完,手心全是汗。
五年了,这个动作第一次停下来。
公交车颠了一下,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下午曾福贵来家里,提了一箱牛奶。
他坐沙发上,看我脸色不好,问是不是又给晓雯转钱了。
我说停了。
他愣了愣,说姐你早该这样。
我把女婿被追债的事问他,他点头,说社区里有人传,郭鹤轩在外面欠了十几万,具体多少不知道。
我翻出转账记录,一笔笔看。
过去半年,每月五号我转五千,曾晓雯收到后,当天或者第二天,就会转出四千五到一个叫郭鹤轩的账户。
剩下五百,她留着。
我看着那些转账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每一笔都是同一天,同一个账户。
曾福贵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牛奶往我这边推了推。
他说,姐,你吃晚饭了吗。
我说不饿。
他去厨房转了一圈,冰箱里就几个鸡蛋,半棵白菜。
他叹口气,下楼买了袋速冻饺子回来,给我煮了一碗。
饺子端上来,热气扑脸,我吃了两个,吃不下了。
晚上曾晓雯发来砍价链接,一个电饭煲。
我点开看了看,没帮砍。
她又发消息,妈,帮砍一下。
我回:你婆婆怎么样了。
她说,还在检查。
我说,哦。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条:妈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回。
她又发:妈,我这两天真的忙,等忙完去看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后背上,雾气腾腾的,我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躺床上翻来覆去,想曾晓雯小时候。
她六岁那年发烧,我背着她走了两公里去医院。
路上她烧得迷迷糊糊,趴在我背上说,妈,你背上好暖和。
现在她三十五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根白头发,我捻起来看了看,扔了。
第二天早上,曾晓雯又发来消息,说妈,我这两天忙,等婆婆安顿好了去看你。
我说不用。
她没再回。
04
出院第二天傍晚,曾晓雯电话来了。
语气比上次急,说婆婆要手术,押金还差三万,让我赶紧转。
我问,你婆婆在哪个医院。
她说,市二院。
我说,我正好在附近,去看看。
她声音一下拔高,别别别,妈你别来,这边乱。
电话那头又传来麻将声。
这次我听清了,有人在喊,碰。
还有那个男人的声音,比上次更清楚:跟她说,钱到了就没事了。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换了件外套,下楼坐公交去了城东。
亲家母罗淑敏住城东老小区,我知道地址,五年前曾晓雯结婚时去过。
到小区门口,天刚擦黑。
小区广场上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
我站在花坛边上找了一圈,在队伍第二排看见了罗淑敏。
她穿着大红毛衣,动作利索,扭腰摆胯,比旁边六十岁的老太太都灵活。
她跳完一曲,下场喝水,跟旁边人说笑,走路带风。
我拿出手机,拍了段视频。
镜头里罗淑敏笑得正欢,一只手叉腰,一只手举着矿泉水瓶。
我收起手机,坐公交车回家。
到家时天全黑了,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上楼。
刚进门,曾晓雯电话又来了。
妈,你转了吗。
我说,你婆婆跳广场舞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她说,妈你听我解释。
我说,我住院一星期,你连个问候都没有。
她说,妈我忙。
我说,忙什么,忙着帮你婆婆要钱。
她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客厅黑乎乎的,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曾晓雯朋友圈那条灰线上。
我打开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
曾晓雯十岁生日,我带她去照相馆拍的。
她穿着红裙子,我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
窗外的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我起身关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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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曾晓雯家。
她住城西,坐地铁倒公交,一个半小时。
到的时候快十点,敲了门,子轩开的。
外孙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外婆。
我摸摸他的头,长高了。
曾晓雯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看见我,脸色白了。
我说,来拿点东西。
她说,妈,你坐,我给你倒水。
径直走到阳台,那里堆着旧纸箱和杂物。
我记得她有个旧书包,高中背的,蓝色帆布,一直没扔。
翻了两个纸箱,在最底下找到了。
拉开夹层拉链,里面硬邦邦的。
我伸手进去,摸出一张纸。
当票。
市里那家典当行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当品是金镯子,足金,四十克,当了一万二。
那是我结婚时我妈给我的,曾晓雯出嫁那天我戴在她手上。
我拿着当票出来,曾晓雯站在客厅中间,手在围裙上搓。
我说,镯子呢。
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又掏出手机,把昨晚拍的广场舞视频点开。
罗淑敏穿着大红毛衣跳得正欢。
曾晓雯看了一眼,腿一软,跪下了。
妈,我没办法。
她哭了,眼泪把面粉冲成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郭鹤轩欠了赌债,人家说要砍他手。
婆婆逼我,说镯子先当了应应急。
我本来想赎回来的。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围裙上沾着面。
三十五岁的人了,哭得跟小时候摔跤一样。
我说,你婆婆摔了吗。
她摇头。
我说,那三万呢。
她说,也是赌债,还差三万。
我说,起来。
她不动。
我说,子轩看着呢。
她这才慢慢站起来。
子轩站在房门口,抱着个玩具车,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把当票揣进兜里,说,镯子的事,以后再说。
今天我来拿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她愣了愣,去卧室翻出来给我。
我走的时候,子轩追到门口,外婆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摸摸他的头,说外婆想想。
曾晓雯站在客厅,围裙还系着,一句话没说。
06
下午两点,郭鹤轩带着罗淑敏上门了。
曾福贵也在,他听说我去女儿家拿了当票,怕出事,跟了过来。
郭鹤轩进门就笑,妈,您别听晓雯瞎说。
我说,别叫妈。
他脸色变了变,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罗淑敏跟在后面,走路有点瘸,扶着墙。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亲家母,我这腿是真摔了。
我说,昨天广场舞跳得挺好。
她脸僵了。
郭鹤轩开口,妈,您给晓雯的钱,是给子轩的,我们没乱花。
我拿出手机,翻开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念。
去年三月五号,五千,转出四千五到郭鹤轩账户。
四月五号,五千,转出四千五。
五月五号,五千,转出四千五。
念了十笔,郭鹤轩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声音大了,您给女儿钱,管我们怎么花。
曾福贵往前站了一步,郭鹤轩,你跟谁横呢。
罗淑敏扯了扯儿子袖子,转头对我说,亲家母,晓雯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
您帮衬点也是应该的。
我说,应该的。
我住院七天,你儿子女儿来看过一眼吗。
罗淑敏不说话了。
郭鹤轩梗着脖子,那您也不能说停就停,我们还有房贷。
我看着他,想起五年前婚礼上,他端着酒杯叫我妈,说以后一定好好照顾晓雯。
我说,房贷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一张照片,曾晓雯和子轩。
他说,妈,您就这一个闺女,您真忍心。
我没看手机,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五年,每次来家里吃饭,都是笑呵呵的。
现在看着,陌生得很。
我说,郭鹤轩,你欠的赌债,你自己还。
我停了每月五千,以后也不会再给。
罗淑敏急了,那镯子呢。
我说,镯子是我给晓雯的嫁妆,她当了,我不追究。
但从今天起,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郭鹤轩摔门走了。
罗淑敏跟出去,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门关上,客厅安静了。
曾福贵给我倒了杯水,姐,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杯子里的水确实在晃。
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曾福贵说,姐,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把杯子放下,走到阳台。
楼下郭鹤轩和罗淑敏正往小区门口走,罗淑敏的腿不瘸了,走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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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曾晓雯是晚上来的。
一个人,没带子轩。
进门就坐在沙发上,跟白天郭鹤轩坐同一个位置,但缩着身子,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她说,妈,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抬起头,眼睛肿着。
她说,郭鹤轩拿子轩威胁我,说要是离婚,他就把子轩带走,让我永远见不着。
我婆婆也帮着他,说孩子姓郭,就该归郭家。
我听着,没打断。
她说,我工资卡在郭鹤轩手里,每个月发工资,他取走还债。
我手里就你给的那点钱,他说不给就动手。
我撸起她袖子,胳膊上有块淤青,黄紫色,快褪了。
她说,你住院那几天,我其实去过医院。
第二天去的,在护士站问了你的病情,护士说稳定了。
我在走廊站了半个钟头,郭鹤轩打电话来,说子轩发烧,让我赶紧回去。
我就走了。
她说到这儿,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
我看着她胳膊上的淤青,想起她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胳膊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跑回来扑进我怀里哭。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怕你担心,也怕你骂我。
我说,我是你妈,你怕我骂。
她哭出了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没去抱她。
三十五年了,我抱了她无数次,这次我想让她自己站起来。
曾福贵从厨房出来,端了碗热汤放她面前。
晓雯,先喝口汤。
她端着碗,手在抖,汤洒出来几滴。
喝完汤,她抬头看我,妈,我该怎么办。
我说,你先想清楚,你还要不要跟郭鹤轩过。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说,想不清楚就别想,今晚住这儿。
她点点头。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客房翻来覆去。
我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条白线。
08
第二天我换了锁。
锁匠来的时候,曾晓雯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换完锁,我给了她一把钥匙。
她捏着钥匙,眼圈红了,妈,我还以为你不让我进门了。
我说,你可以进门,但郭鹤轩不行。
她点头。
下午她去上班,子轩放学直接来了我这儿。
小家伙进门就喊饿,我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
他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抹嘴,外婆,我爸跟我妈吵架了。
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他哦了一声,去客厅看电视。
曾福贵来电话,说郭鹤轩在社区门口转悠,问晓雯是不是在我这儿。
我说让他转。
曾福贵说,姐,你要不要报警。
我说先不用。
晚上曾晓雯回来,脸色不好。
她说郭鹤轩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说要是她不回去,就把家里东西都卖了。
我说,家里有什么值钱东西。
她说,电视,冰箱,都是旧的。
我说,那就让他卖。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子轩写作业。
子轩在本子上写字,铅笔沙沙响。
曾晓雯忽然说,妈,我明天去找工作。
我说,你本来就有工作。
她说,那个工作工资太低,我想换个工资高的,自己存着。
我没接话,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她在外面跟子轩说,以后咱们住外婆家。
子轩说好,外婆家面条好吃。
罗淑敏打电话来是第三天。
她在电话里哭,说亲家母你不能这样,晓雯是我家媳妇。
我说,你儿子打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你家媳妇。
她哑了。
我说,镯子的事我还没报警,你要是再打电话来,我就报警。
她挂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存折,看了看余额。
十八万七千。
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
本来打算留给曾晓雯的,现在我得重新想想。
我把存折放回抽屉,又拿出来,换了个地方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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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星期后,曾晓雯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欠条,郭鹤轩写的,欠了二十三万。
她说,妈,这是他所有欠债的明细,我趁他喝醉翻出来的。
我一张张看。
赌债,高利贷,还有两万是跟他同事借的。
最后一页夹着张医院缴费单,市一院,心内科,三千块。
日期是我住院第三天。
我翻过来看,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妈住院费,先交三千,不够再说。
曾晓雯说,那天我去医院,本来想进病房,后来没敢。
缴费单我一直留着,想着以后告诉你。
我没说话,把缴费单看了两遍。
三千块。
她手里就那点钱,郭鹤轩每个月搜刮得干干净净,这三千不知道她攒了多久。
我说,这钱你哪来的。
她说,从你给的生活费里一点点扣的,攒了三个月。
我把缴费单放下,看着她。
她比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都出来了。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想离婚。
声音很小,但清楚。
我说,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我说,郭鹤轩同意吗。
她说,他不同意,说要拖死我。
我说,那就打官司。
她抬起头看我,妈,你帮我吗。
我说,我帮你找律师。
她说,钱呢。
我说,我借你,以后还。
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让她哭太久,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
我说,这是你交的住院费,还你。
她不肯接。
我说拿着。
她接过去,捏在手里。
那天夜里她没回客房,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
打给谁我不知道,声音压得很低。
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她抬头冲我笑了笑,跟小时候考了满分回来一样。
我转身回屋,没让她看见我眼眶热了。
10
立遗嘱是三个月后的事。
律师是曾福贵找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说话干脆。
我坐在桌前,一条条说。
房子留给子轩,但要等曾晓雯有稳定收入后才能过户。
存款分成三份,一份给子轩做教育基金,由曾福贵监督;一份自己养老;剩下一份,留给曾晓雯,但要她离婚后才能拿。
律师一条条记,曾晓雯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签完字,律师走了。
曾晓雯说,妈,你不用这样。
我说,我怎样。
她说,你不用防着我。
我说,我不是防你,我是防郭鹤轩。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说,离婚官司下个月开庭。
我说,嗯。
她说,郭鹤轩昨天来过了,在楼下喊了半天。
我说,喊什么。
她说,喊我名字,说知道错了,让我回去。
我说,你回去了吗。
她说,没有。
我看着她,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睛比从前亮。
她找了份新工作,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八,自己存着。
子轩转学到我这边,每天放学先来我这儿写作业。
郭鹤轩的赌债还没还清,听说他搬回罗淑敏那儿住了。
罗淑敏来过一次,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没上来。
曾晓雯从窗户看见了,没下楼。
上个月五号,我照常去银行。
没转钱,是给子轩存了五百块教育基金。
回来的路上碰见曾福贵,他问我,姐,这个月还存啊。
我说存。
他说,晓雯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昨天曾晓雯发来一张照片,子轩期中考试拿了奖状,数学九十八分。
照片里子轩举着奖状笑,缺了颗门牙。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真好。
我也没再发。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
一个人的量,卧了个鸡蛋。
面煮好了,我端到客厅,打开电视。
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我想了想,给曾晓雯发了条消息:明天冷,给子轩加件衣服。
过了十分钟,她回:知道了妈。
就这三个字。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面。
电视里主持人说明天最高温度八度,我调大了音量。
面有点咸,我又倒了点开水。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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