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婆婆正把第四箱奶粉往蛇皮袋里塞。
地上三个空纸箱,是我托人从国外买的,一罐四百多。
她头也没抬,说你姐家孩子没奶喝,先拿几罐应应急。
我问咱家孩子喝什么,她说以前的孩子米汤都喝大了,哪有那么金贵。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那是妞妞三个月的口粮。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那天下午我换了门锁,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胡光远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拿走的东西,远不止奶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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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胡光远结婚两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说得过去。他在一家物流公司跑调度,我在商场做导购,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够生活。
妞妞出生那天,胡光远在产房外哭得像个孩子。他握着我的手说,婉婷,这辈子我一定对你们娘俩好。我当时疼得没力气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月子是我妈伺候的。婆婆在电话里说家里走不开,地里的菜要收,等忙完这阵就来。我妈什么也没说,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住过来了。
我妈待了四十天,每天给我炖汤,夜里帮我带孩子,走的时候瘦了一圈。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你婆婆要来,你多忍着点,别跟她吵。
我说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婆婆是隔了三天才到的。
她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是自己的换洗衣服,另一袋是给妞妞的旧衣裳。
我翻了翻,都是陈小梅儿子穿剩的,领口松得不成样子,有一件袖口还带着洗不掉的奶渍。
我说妈,这些衣服太旧了,妞妞穿不了。婆婆脸一沉,说小孩子长得快,穿旧衣服好养活。胡光远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也是好意,收着吧。
我没再说什么。那些衣服我叠好塞进了柜子最底层,后来再也没拿出来过。
婆婆来了三天,我就发现不对劲。
她很少抱妞妞,偶尔抱一下,也是妞妞哭了才勉强接过去,抱不了几分钟就往摇篮里放。
更多时候,她坐在沙发上跟陈小梅视频。
手机声音开得很大,陈小梅在那边喊,妈你看我家宝又长胖了。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外婆的心肝宝贝哟,想死外婆了。
妞妞在摇篮里哼唧,她像没听见。我从厨房出来抱孩子,她才把手机挪开一点,说小孩子哭哭没事,练练肺活量。
陈小梅的儿子比妞妞大两个月,婆婆手机相册里全是那孩子的照片,几百张都有。
妞妞的照片一张没有。
有一次我拿她手机看时间,无意中翻到了,心里堵得慌,但也没说什么。
胡光远下班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句。
他说你想多了,妈就是跟小梅亲近惯了。
我说妞妞是她亲孙女,她就不能多上点心。
他说老人嘛,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话我听了无数遍。别跟她一般见识。好像我计较就是我不对。
有一天下午,妞妞发烧,三十八度二。我急得不行,要带去医院。婆婆坐在沙发上剥豆子,头也没抬,说小孩发点烧正常,捂一捂就好了。
我没理她,抱着孩子出了门。从医院回来已经晚上八点,婆婆在吃晚饭,锅里没给我留。我自己下了碗面条,端着碗的时候手还在抖。
胡光远那天加班,十点多才回来。
我跟他说了这件事,他皱了皱眉,去客厅跟婆婆说了几句。
婆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她抱着孩子就走了,我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胡光远回来跟我说,算了,妈也不是有心的。我没说话,背对着他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听着妞妞的呼吸声,一夜没睡。我开始想一件事,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
第二天一早,婆婆在客厅打电话。我听见她说,小梅你别急,妈给你想办法。我站在卧室门口听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处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说的想办法是什么意思。
02
妞妞三个月的时候,我的奶水彻底不够了。孩子饿得直哭,我喂了半个小时她还在哼唧,小嘴到处找。我急得直掉眼泪。
胡光远说,不行就加奶粉吧。
我说现在的奶粉不敢随便买,得找个靠谱的渠道。
我有个朋友在海外做代购,我托她买了五箱进口奶粉,一罐四百多,五箱加起来将近两万块。
两万块,差不多是我三个月的工资。但为了孩子,我咬咬牙付了钱。
奶粉到的那天,我拆了一罐给妞妞冲了。她喝得很香,一口气喝了一百二十毫升,喝完就睡了,睡得特别安稳。我看着她的小脸,觉得这钱花得值。
我把五箱奶粉码在储物间的架子上,想着够妞妞喝两三个月了。婆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问这一罐多少钱。我说四百多。
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说四百多一罐?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我们那时候养孩子,米汤面糊糊照样养大了,哪有这么金贵。
我说妈,现在的孩子跟以前不一样,医生建议喝配方奶。她哼了一声,说医生就知道骗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钱。
我没接话。跟她说不通的事,我一般不费口舌。
那天晚上陈小梅打电话来,婆婆接的。我在卧室喂妞妞,门虚掩着,能听见客厅里的声音。
陈小梅在电话里哭哭啼啼,说她婆婆腰椎间盘突出住院了,没人帮她带孩子。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孩子又闹,奶水也不够,快撑不住了。
婆婆心疼得不行,连声说你别急别急,妈帮你想办法。挂了电话她在客厅坐了很久,我以为她是在发愁。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储物间架子上的奶粉少了一箱。我数了两遍,确实是四箱了。我以为自己记错了,或者胡光远拿了一罐去喝,没太在意。
过了三天,又少了一箱。我确定自己没记错。五箱变三箱,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星期。
我问胡光远,他说他没动过。我问他妈动过没有,他说应该不会吧,妈拿奶粉干什么。
我说你妈没跟你说吗。他说没有。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看了婆婆一眼。她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不自在。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跟胡光远说,奶粉少了,你去问问你妈。他犹豫了半天,说算了吧,可能是她自己喝了,或者拿去送人了,别为了几罐奶粉闹得不愉快。
我说那是妞妞的口粮,不是几罐的问题。他说他知道,但他不想跟他妈吵架。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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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直接问婆婆,怕问了也是白问,她不会承认的。但我留了个心眼。
第二天出门上班前,我把储物间的门关严了,还在门缝里夹了一根头发丝。这是我以前上班时防小偷用的笨办法,没想到用在了自己家里。
下班回来,头发丝掉在地上。门开过了。
我打开储物间的门,奶粉又少了一箱。架子上只剩两箱了。前后不到半个月,五箱变两箱,三万块的奶粉只剩了八千块的。
我站在储物间里,看着空出来的位置,手有点发抖。我想冲出去问婆婆,但理智告诉我,光凭一根头发丝和我的猜测,她完全可以不认账。
胡光远回来的时候,我把他拉进卧室,关上门。
我说奶粉又少了,三箱没了。
他愣了一下,说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我说我数过,每次买了多少罐我都记着。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搓来搓去,半天没说话。我问他你到底管不管。他说我问问妈。
他出去问了。
我在卧室里听见婆婆的声音,先是正常的语调,然后一下子高了起来。
她说我没事动她奶粉干什么,她自己记错了赖我头上,有这个道理吗。
胡光远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说妈说没拿,是不是你记错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胡光远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声,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拿起手机给陈小梅发了一条微信,问她最近孩子怎么样。
她很快回了,说挺好的,多亏我妈隔三差五给我寄东西。我说寄了什么。她说就一些吃的用的,还有几罐奶粉,我妈说是别人送她的。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有截图,也没有继续追问。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中午回来一趟。我要自己看清楚。
04
第二天中午,我跟店长请了一个小时的假,说家里有点事。店长人不错,没多问就批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赶,十几分钟的路程,手心一直在冒汗。到了楼下我把车停好,轻手轻脚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故意放慢了动作。
门开了。客厅里没人。我换了鞋往里走,听见储物间那边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我走过去,站在储物间门口。
婆婆背对着我,蹲在地上。
她面前摆着一个蛇皮袋,手里正拿着两罐奶粉往袋子里塞。
架子上的奶粉只剩最后一箱了,她正把箱子里剩下的往袋子里装。
地上有三个空纸箱,整整齐齐地叠着。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只是停了一下,接着她把手里那罐也塞进了蛇皮袋。
我问妈,你在干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姐家孩子没奶喝,先拿几罐应应急。
我说这是妞妞的口粮,你拿走了妞妞喝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说以前的孩子米汤都喝大了,哪有那么金贵。粗粮饿不死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看着地上的三个空纸箱,又看了看她脚边的蛇皮袋。五箱奶粉,两万块钱,就这么没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然后我松开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妞妞在摇篮里睡着,小脸粉扑扑的。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摸了摸她的小手。
然后我站起来,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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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跟婆婆吵架。一句都没有。
我收拾了妞妞的衣服、尿不湿、奶瓶、我的证件和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两个行李箱。然后我打了个电话,叫了一个换锁师傅。
师傅来得很快。婆婆在客厅里看着换锁师傅拆旧锁、装新锁,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问我你这是干什么。我说妈,你回老家去吧。
她说这是我儿子的房子,你凭什么换锁。
我说房本上写的是我和胡光远的名字。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说我养了他三十年,他的房子我不能住?
我没理她,继续收拾东西。她站在客厅里骂,骂我不孝顺,骂我小气,骂我拿几罐奶粉说事。骂来骂去就是那几句,我左耳进右耳出。
锁换好了。我把新钥匙装进包里,一手抱着妞妞,一手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婆婆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胡光远打电话来了。可能是婆婆给他打了电话。我按了拒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抱着妞妞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我妈家的地址。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透过后视窗看了一眼小区门口。婆婆站在楼下,手里还拎着那个蛇皮袋。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妞妞。她醒了,睁着眼睛看我,小手抓着我的衣领。我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到娘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抱着孩子,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妈,我回来住几天。她没多问,接过妞妞,帮我把行李箱拎进了屋。
那天下午胡光远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又发了很多微信,我点开看了一眼,无非是问我在哪儿、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帮我妈择菜。
傍晚的时候我妈问,跟光远吵架了?我说没吵。她说那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说妈,你别问了,让我清静两天。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妞妞睡得特别早。我躺在我出嫁前的床上,闻着被子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我捂着嘴,没让自己哭出声。
06
第二天一早,胡光远来了。
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样子一夜没睡好。我妈给他开了门,他叫了声妈,我妈没应他,转身进了厨房。
他走进我的房间,妞妞刚醒,我正给她换尿布。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婉婷,回家吧。
我没抬头,继续给妞妞粘尿不湿。
他说我妈跟我说了,不就是几罐奶粉吗,我再给你买。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我说胡光远,那是几罐奶粉的事吗。
他说我知道你生气,但我妈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心疼小梅。
我说你妈拿走的是五箱奶粉,两万块钱的东西,连声招呼都不打。你管这叫不是故意的。
他低下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妈说了,以后不拿了。
我说你妈现在在哪。
他说在家。昨天你走了以后,她在楼道里骂了半个钟头,整栋楼都听见了。后来我回去了,她才消停。
我问他,你妈骂什么了。
他支支吾吾不肯说。我说你说,我不生气。他犹豫了半天,说我妈就是一时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到底骂什么了。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她说你不下蛋的鸡,生个赔钱货还当宝。
我手里的尿不湿掉在了地上。妞妞被声音吓了一跳,哼唧了两声。我赶紧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
胡光远说婉婷,我妈她就是个农村老太太,嘴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胡光远,你妈骂的是你闺女。他说我知道,我已经说过她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他说我让她别说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被我笑得有点发毛,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你回去吧。
他说你不跟我回去?我说你妈走了我就回去。他说我妈走了谁给我们带孩子。我说我自己带。
他说你一个人带不了。我说我带得了。
他站在门口不肯走。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说光远你先回去吧,让婉婷冷静两天。
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最后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婆婆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院子外面骂。骂得很大声,隔壁邻居都探头出来看。我妈把妞妞抱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她骂我不孝顺,骂我挑拨离间,骂我带着她孙女跑了。骂了十几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等她骂累了,我说妈,你骂完了吗。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骂完了就回去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她说那是我孙女,你不能带走。我说妞妞是我生的,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她说你试试看。我说我已经试过了。
她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她甩下一句,你等着。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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