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个42岁的女人。住在济南天桥区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三年前我男人出车祸走了,留下我和儿子小凯,还有一屁股债——房子卖了顶账,我们娘俩租了个一室一厅,我在超市干理货员,一个月挣三千二。
认识他是在菜市场。
那天我为了抢一把特价芹菜,跟一个穿红毛衣的大妈吵了起来。我嘴笨,被人家戳着鼻梁骂“丧门星”,周围人看热闹没有一个吭声的。他正好路过,挤进来说了句“都少说两句吧,一把菜的事”。那大妈转头就骂他老不正经,他脸上挂不住,退出去的时候被菜筐绊了个趔趄。
我后来才知道他住我楼下,四楼,一个人,姓王,退休工人,六十一了。
那阵子我根本没心思管别人。小凯上初二,成绩滑坡,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我白天站八个小时,晚上回来还要给他检查作业——其实我哪检查得了,数学题早就看不懂了。只能坐旁边看着他写,他烦了就把本子一摔:“你看得懂吗!”
我忍住没哭。
有一回我加班到九点多,回来发现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摸到三楼半的转角时一脚踩空,手里提的豆腐摔个稀烂,膝盖也磕破了。我坐在台阶上,疼得冒冷汗。四楼的门开了,他探出半个身子问“谁啊”,我应了一声,他就趿拉着拖鞋下来,一看我的样子,转身回去拿了瓶红花油塞给我。我推辞,他说:“不是啥好东西,你先用。明天我找个电工把灯修修。”
那是我男人走后,头一回有人帮我。
后来就熟了些。他经常在楼下小花园跟人下象棋,我下班路过他就喊一声“小刘”,我也不好意思不理,就点个头。有一回小凯发烧,半夜我背不动他,急得在楼道里团团转,他听到动静披着衣服出来,二话没说帮我背起小凯就往医院跑。六十多的人了,跑得气喘吁吁,到了医院他腰都直不起来。我给他钱他不要,后来实在推不过,只收了个油钱。
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做了顿家常饭请他上来吃。他看了看我家里的摆设,叹了口气说:“一个家,没个男人撑着,是不容易。”
也就是那天,他说出那句让我愣了半天的话。他说:“要不,咱俩搭伙吧?我不要你的东西,每个月我退休金给你一千五当伙食费,你和小凯搬下来住我那儿,房子虽然旧,但比你们这间大。你也不用伺候我,就是做个伴儿。”
“我都六十一了,说难听点,半截入土的人了。可一个人过日子,冷清啊。”
我第一反应是——这老头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比他才小十九岁,他都能当我叔了。再说了,搭伙过日子,说得倒轻巧,外人怎么看?小凯怎么看?我要是真跟他住一起,我婆家那边还不戳我脊梁骨?
我拒绝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说“你考虑考虑”。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我旁边的床,另一侧空了一半,已经空了三年。小凯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呼吸轻轻响着。我算了算,超市工资三千二,房租一个月八百,水电煤,剩下的吃饭穿衣都紧巴巴的。他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给我一千五,那他自己剩一千三,够干什么?
第二天我去问他,我说你傻啊?把钱给我你就剩一千三,你吃什么喝什么?他坐在那把破藤椅上,摇着蒲扇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菜市场晚上收摊,土豆西红柿两块钱一堆,我买五块钱的能吃三天。再说了,我一个人一个月也就能花个六七百,剩下就当存着,万一有个急事呢。”
我心里酸酸的。
但我还是没答应。
后来小凯在学校闯了祸。跟同学打架,把人家推倒,胳膊摔骨折了。对方家长索赔三千,学校让我去一趟。我在超市请了假,站在办公室被人指着鼻子训,脸一阵红一阵白。三千块钱,我拿不出来。工资刚交了房租,卡里就剩几百块。对方家长说,不给钱就起诉,我吓得腿都软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哭。他不知怎么知道的,下来坐到我对面,递过来一个信封。我一看,里面是三千块钱。他说:“先拿去用,别着急还。孩子的事我打听过了,那小子先动手的,小凯是正当防卫。但人家受伤了,赔钱是免不了的。吃个亏,买个教训。”
我说我不要,他硬塞进我手里。
“就算我借你的,你以后慢慢还,行吧?”
我攥着那个信封,哭得像个孩子。他也没劝我,就在旁边坐着,抽了一根烟。烟头一亮一亮的,照着他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后来我就带着小凯搬到他家去了。不是正式的结婚,就是搭伙。我住那间朝南的主卧,他搬到北面的小屋,小凯睡客厅隔出来的小间。他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专门给小凯买了个书桌。
小凯一开始死活不同意。那天搬家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红着眼问我:“妈,你是不是要跟这个老头过?你忘了我爸了吗?”
我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完我就后悔了。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下楼去。
他跑到他爸的坟前坐了一下午。我找了他半天,最后在他爸坟边找到他的时候,天都黑了。他蹲在墓碑前,小声说:“爸,妈不要我们了。”
我走过去,搂住他。我说:“小凯,妈没有不要你。妈只是……太累了。”
后来小凯慢慢也接受了。他管他叫“王爷爷”,不叫爸。他倒也不在意,说“叫什么都行,就是个称呼”。他一个月给小凯零花钱,二十块。小凯不要,他就偷偷塞进书包。有一回小凯回家,拿出一双新运动鞋,说是学校发的。我一看就知道不是,问他,他才说:“王爷爷给我买的。说让我跑操的时候舒服点。”我问他为什么撒谎,他低着头说:“我怕你不高兴。”
我心里又酸又软。
可好景不长。我婆家知道了这事。
小凯他姑——就是我前夫的妹妹,叫刘燕——找上门来。她比我大三岁,在纺织厂工作,说话像刀子。那天她站在楼道里,指着我的鼻子骂:“刘秀兰!你还要不要脸了?我哥走了还不到三年,你就跟一个老头勾搭上了!你对得起他吗?”
我说:“燕子,我没有对不起你哥。家里那点钱都给他看病花光了,我一个人带小凯,实在撑不住了。”
她说:“撑不住你去找工作啊!你找老头算怎么回事?你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图人家那套房子吗?我告诉你,你姓刘的要是敢把那房子弄走,我跟你没完!”
她声音很大,整栋楼的人都听见了。我脸烧得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候他——王叔——从屋里走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站在门口说:“你是小凯他姑吧?进屋说吧,别在楼道里嚷嚷,对孩子不好。”
刘燕一看他,更加来劲了:“你就是那个老不正经?我告诉你,你以为你捡了个便宜是吧?我哥留下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休想动我们家一根汗毛!”
王叔也没急,他就靠在门框上,慢慢说:“你看,我也不跟你吵。我跟小刘就是搭个伙,我房子产权证上写的是我自己和我闺女的名字,跟小刘没关系。你担心啥?我要真图啥,那才叫不正经。我图她个啥?图她能干?她比我闺女还小两岁,我图她年轻?我还怕人家笑话呢。”
刘燕被他说得噎住了,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后丢下一句“反正我不同意”,扭头走了。
可事情没结束。王叔的女儿王倩在苏州工作,是搞设计的。不知道谁跟她说了这事,她专门请了假坐高铁回来,当天晚上就跟我摊牌了。
她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刘阿姨,你比我爸小那么多,你图什么?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那房子是拆迁分的,他要是再活二十年,你算算你能攒下多少?我可不想让我爸老来还被人算计。”
我说:“倩倩,我要是图你爸的钱,我就不会让他把退休金大头拿出来给我。事实上他给我一千五,我都记着账,以后是要还的。我图他什么?我图他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图他在楼道里修那个破灯。我图他半夜帮我背小凯去医院。”
说着说着我眼泪就下来了。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跟你签个协议,我一分钱财产不要,就是搭伙过日子,等小凯上了大学我就搬走。这样行不行?”
王倩没说话。
王叔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吭声。等我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说:“倩,爸老了,就想有个伴儿。你妈走了十一年了,你也在外面成家了,我一年到头见不了你几面。我晚上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就是为了屋里能有点人声儿。小刘来了,家里有了热乎气儿。你刘阿姨不是外人,她是个好女人。”
他顿了顿:“你要不同意,爸也不逼你。可爸这辈子,就再没别的念想了。”
王倩眼眶红了。她低头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说:“爸,我不是不同意。我是怕你被人骗。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不拦着。但是有一条,房产绝对不能动。”
我说:“倩倩你放心,我要是动这房子一根手指头,天打雷劈。”
那天晚上,王倩没走,住在了小凯的房间。小凯抱着被子缩在沙发上,小声问我:“妈,那个姐姐是不是来赶咱们走的?”
我摸摸他的头:“不是。她是来看看咱们怎么过日子的。”
他“哦”了一声,像小猫一样团起来,一会儿就睡着了。我蹲在沙发边上,看着他的脸,心里又酸又凉。这几年,他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别的孩子喝牛奶吃零食,他连早饭都常常是一个馒头加一碗白粥。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日子过得像一条老河,看着平缓,底下有暗流。刘燕隔三差五给小凯打电话,说些有的没的,什么“你妈不要你了”“你爸坟头的草都老高了”,小凯一开始还闷着,后来有一天他挂完电话,把手机狠狠摔在床上,蹲在墙角哭。我问他怎么了,他死活不说。王叔从外面回来,看见小凯那样,也没多问,就蹲下来跟他一样高,说:“小凯,走,帮爷爷去楼下搬西瓜。一个瓜二十多斤,爷爷搬不动。”
小凯抹抹眼泪,跟他下去了。回来的时候,爷俩一人抱半个西瓜,脸上都带着汗。小凯把西瓜切好,递给我一牙,突然说:“妈,以后姓刘的再给我打电话,我不接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王爷爷说,人不能老揪着过去的事过日子。我爸要是知道咱们过得好,他在那边也踏实。”
我愣住了,转头看王叔,他正埋头吃西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这日子啊,终究难太平。那年冬天,王叔查出了冠心病,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费用大概七八万。他女儿王倩赶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她把我拉到走廊上,压着嗓子说:“刘阿姨,我爸这病,你拿多少钱出来?”
我说:“我这两年攒了一万二,都拿给你。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借。”
王倩看了我半天,声音缓下来:“我爸的医保能报一部分,我自己再凑点。刘阿姨,你那一万二留着自己用吧。说实话,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为了我爸的退休金才来的。可这两年了,你要真是图钱,你早该开口了。”
我说:“倩倩,你爸爸他救过我的命。”
我说的是实话。那年小凯高烧惊厥,半夜三更没有车,是他背着孩子拼命跑了两条街,摔了一跤膝盖都磕出血了,他也没撒手。医生后来跟我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就危险了。
所以那段时间,我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病房陪床。给他擦身、喂饭、倒尿盆。他一开始不好意思,老说“让小刘来,你别管”,我说“我是你老伴儿,我不管谁管”。
他眼圈红了。他躺在病床上,头发白了一片,声音很轻:“小刘,我跟你说实话,我让你来搭伙,其实是有私心的。我就是想找个人,等我老了病了,能有个人端杯水。这话我谁都没敢说。”
我说:“人活着哪个没私心?你帮我的时候,难道不是也有私心?你想让我感恩,以后好照顾你,对不对?”
他嘿嘿笑了,像个小孩。
手术那天,小凯请了半天假非要来。他站在手术室外,攥着王倩的胳膊,嘴唇发白。我问他怕不怕,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小声说:“妈,我怕他出不来。”
我抱住他:“别怕,好人有好报。”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和王倩、小凯,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窗外济南的冬天,灰扑扑的,枯树枝在风里抖。小凯靠着我,慢慢睡着了。王倩低着头,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我盯着“手术中”那三个红字,心里一遍遍地想:王哥,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欠你的,就再也还不清了。
后来手术成功,医生出来说“挺顺利的”,王倩一下子就哭了,我也哭了。小凯被吵醒,揉着眼睛问:“爷爷没事了?”我点点头。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换过的门牙。
住院那阵子,他隔壁床住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也是心脏病,照顾他的是他闺女。那闺女有一天跟我聊天,问:“大姐,你是他女儿吧?”
我说:“我是他老伴儿。”
她愣了一下:“啊,看着不像啊。你比他小不少吧?”
我笑笑:“小十九岁。他六十一,我四十二。”
她咂咂嘴,没再说什么。可我听见她小声跟她爸嘀咕:“那老头真有福气,找了个这么年轻的老伴儿。”
我心里不是滋味。什么叫“真有福气”?一个女人肯跟一个大十九岁的男人搭伙过日子,难道就只是为了让人说她“有福”吗?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心,我也有苦处。
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小学没上完就出来打工。二十岁嫁给我前夫,他是修车工,脾气暴,喝酒就打人。我忍了十几年,好不容易他死了,我以为解脱了,可一转身就掉进另一个坑里——没钱,没房,没文化,带着孩子,像个流浪猫一样被人踢来踢去。
王叔是第一个没有踢我的人。他给了我一个屋檐,给了我一口热饭,给了小凯一张书桌。他从来没说“我养你”,他只是说“咱俩搭伙”。这两个字,比“我爱你”重多了。因为“爱”是空的,“搭伙”是实的,是柴米油盐,是半夜的灯,是雨天的伞。
他出院之后,身体不如以前了。走路慢了,记性也差了,有时候炒菜忘了关火,把锅烧糊。我骂他,他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有你在,我怕啥。”
后来我不去超市上班了,找了个家政的活儿,时间自由些,能照顾他。家政累,一天跑好几家,爬上爬下擦窗户,累得回家腰都直不起来。但每个月能挣到四千多,加上他那两千八,日子宽裕了些。
小凯考上了高中,实验班。他高兴坏了,拿着录取通知书在王叔眼前晃:“爷爷!我考上了!实验班!”王叔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里念叨:“好,好。”然后转身回屋,翻出个旧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五百块钱塞给小凯:“奖励你的。”
小凯不要,他说:“拿着,爷爷就这点心意。你妈不容易,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妈。”
小凯眼眶红了,他把钱收下,说:“爷爷,等我工作了,我养你。”
王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不好意思,赶紧用袖子擦:“这个瓜娃子,咋还整这些煽情的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流言蜚语也渐渐少了。邻里邻居的,看着我们一家三口进进出出,小凯放学回来喊“妈,王爷爷”,王叔在楼下跟人下棋赢了,小凯就站在旁边拍手。有人说:“这爷俩看着倒真像爷孙俩。”旁边有人接了句:“人家本来就是一家人。”
刘燕后来也来过一趟,小凯他爸的忌日,她去上坟回来,顺路到我家坐了一会儿。她看着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凯穿着校服在写作业,王叔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削苹果,她沉默了。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嫂子,我哥要是还在,大概也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声音有点哑:“嫂子,对不起。”
我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叔在旁边轻轻打着呼噜,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在菜市场被人骂“老不正经”,脸憋得通红的样子;想起他背着小凯跑向医院,在路灯下踉跄的背影;想起他在病床上笑着说“有你在,我怕啥”。
我轻轻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干啥?是不是饿了?冰箱里有剩的菜包子……”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不饿。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你,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胳膊伸过来,搂住我。他的手很糙,像老树皮,可暖乎乎的。
“那可不。我活了六十多年,就你一个老太太让我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谁是老太太?我才四十二!”我捶了他一下。
他嘿嘿笑,笑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们一直搭伙过日子,没有领证,也没有那些仪式。但逢年过节,小凯会给他买酒,王倩会从苏州寄来新衣服,邻居们见了我,会喊一声“王嫂”。
有一回我去楼下取快递,碰到那个当年跟我抢芹菜的红毛衣大妈。她拎着一袋子青菜,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现在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
我说:“是吗?大概是吃得好睡得香吧。”
她撇撇嘴,又没忍住问:“你跟那老头,是真过呀?”
我笑了笑:“真过。”
她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闲没事干,一个小二十岁的女人,跟个老头搭伙过日子,图啥呢?”
我听见了,也没反驳。图啥?我图他半夜给我留一盏灯,图他吃西瓜的时候把最中间那块瓤挖给我,图他看见小凯考了满分比自己中了奖还高兴,图他在我哭的时候,不递纸巾不劝我,就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等着我哭完。
这些,她不懂。
我也不打算让她懂。
后来有一天,小凯问我:“妈,你说你跟王爷爷是搭伙,那你爱他吗?”
我愣了一下,反问他:“你觉得呢?”
小凯想了想说:“你早上会给他剥鸡蛋,他咳嗽你会瞪他一眼,然后去给他倒热水。爷爷也爱唠叨你,说你袜子乱丢,可每次都是他帮你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头。这算不算爱?”
我说:“这不算爱,这算什么?”
小凯笑了:“那我知道了。”
然后他补了一句:“妈,等我高考完,我想管他叫爸。”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说:“好,你叫吧。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他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和我这个四十二岁的女人搭伙过日子。旁人看来是闲事、是笑谈、是图谋不轨。可日子是自己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夫妻领了证却各睡各的,又有多少搭伙的两个人,把对方的心焐得热热的。
我不图他什么,他就图有个伴儿,我图的就是有人在我走夜路的时候,在后面亮着一盏灯。
至于别人怎么说——
那就随便他们说吧。
反正,我们这日子,是过得越来越有滋有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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