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晚上八点二十八分,上海,23岁的夏瑾禾走了。网名“奇迹夏夏”,安徽合肥庐江人。讣告是10月28日中午由一直帮助她的网友“杰西大叔”发出来的。
视频里还有一段夏夏自己录好的告别:她戴着鼻氧管,声音已经没什么力气,遗照是自己选的,遗言是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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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个世界online,我先下线了哦,非常抱歉违约了”,还说“请大家理解我的痛”。
一个23岁的女孩,把自己的死亡安排得清清楚楚。遗照、遗言、告别的方式,全部自己动手。因为在她抗癌的五年里,几乎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都是她自己签的。
夏夏的确诊时间点,卡在她人生最要紧的那道门口。
18岁,高考前。右腿开始疼,疼到走不动路,她以为是考前压力大,没太在意。数学考场上,人直接晕了过去。考完去医院做全面检查,结果是骨肉瘤,骨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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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考上了一所师范学院,但因为病情加重,没能读完。19岁,右腿截肢。
她在社交平台上写过:父亲从她生病起一次都没来医院看过,母亲在患病一年后和她断了所有联系。原话里有一个词,叫“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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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18岁的女孩,确诊之后面对的不只是癌细胞。是父亲缺席,是母亲消失,是一个人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来回搬着自己。
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骨肿瘤科的医护人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戴着假肢,拄着拐杖,身后拉着一个和她身高差不多的行李箱,一个人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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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自己攒钱治病。在安徽老家摆过摊卖手工,后来病情恶化跑不动了,就在网上带货。
假肢是自己攒钱买的,手术同意书是自己签的。她说过,真正由她自己签的“比较大的手术”,大概有四次,第一次是19岁那台肺部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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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件事里最冷的一层,不是父母“放弃”了一个孩子。是“放弃”之后,这个孩子还要一个人把整套治疗流程走完。
骨肉瘤的治疗不是吃几片药就能扛过去的,手术、化疗、复查、转移灶切除,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家属签字、陪护、跑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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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把这套流程一个人走了五年,走了七次大手术、二十五次化疗。她不是“被放弃之后活了下来”,她是被放弃之后,自己把自己从手术台上一次次推过去的。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清楚。夏夏在社交平台的年龄栏里填的是“100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把自己的年龄写成了10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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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随手填的玩笑,是一个已经被病痛和孤独磨到对时间失去概念的人,用最轻的方式表达了一种最重的疲惫。她不是不想活,她是活得太累了。
夏夏得的骨肉瘤,在医学上有一个很明确的特点:好发于青少年。年发病率大约每百万人4.7例,在0到19岁人群的恶性骨肿瘤里排第一。
它进展极快,约20%的患者第一次就诊时就已经发生了肺转移。即使经过规范治疗,仍有近三分之一的人会复发或转移,而一旦出现转移,五年生存率会掉到20%到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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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病偏偏挑在一个人刚刚成年、刚刚要开始自己人生的时候出现。18岁,高考,师范学院,这些词本来应该连着另一条路。
夏夏的确诊把那条路截断了,而家庭支持的缺席,让截断之后的路变得更窄。骨肉瘤的治疗费用不低,手术、化疗、假肢、康复,每一项都是持续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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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刚满18岁、还没有任何积蓄的人,要在治病的同时解决钱的问题,这件事本身的难度不亚于治病本身。
夏夏不是唯一一个被家庭在重病面前“放下”的年轻人。
2025年8月,浙江杭州,河南姑娘张丽丽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医生判断她最多能撑三个月,家人选择放弃联系。
她的男友为了获得合法签字资格,和她领了结婚证,用丈夫的身份替她签下治疗同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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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案例里,一个女孩确诊骨癌后,父母拒绝治疗,男友认识她十几天就闪婚,目的只有一个:拿到签字权,让她能住进医院。
把夏夏和这些案例摆在一起,会看到一个很具体的结构性问题:当一个年轻人得了重病,而家庭选择退出的时候,法律和医疗流程默认的“签字人”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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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不能没有家属签字就动手术,医保报销、大病救助、慈善基金的申请,往往也需要监护人或者直系亲属配合。
一个被家庭放弃的成年人,在制度上会突然变成一个“没有责任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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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能走完五年,靠的是自己挣钱、自己签字、网友帮忙。但这套“自己给自己当家属”的模式,不该是一个23岁癌症患者需要独自掌握的生存技能。
她学会了,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可一个社会的医疗救助体系,不应该把“学会自己给自己签字”当成一种值得赞美的能力,而应该让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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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生命的最后几天,发生了几件事。
断联多年的父母赶到了病房,送了她最后一程。她一直想见的奶奶,因为年事已高无法到上海,只能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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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等这通视频,她硬撑了两天,奶奶在镜头里一直喊她的乳名,让她坚持住。
她留下的那段话,是在病床上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她说这三年多感谢大家的帮助,“不然我可能在三年前就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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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自己走过大海,越过泰山,见过云南丽江的花。她说会埋在有树木的地方,旁边有花草相伴,“静静睡着没有疼痛,没有烦恼”。
9月29日,她发过一条视频,里面有一句话:“我想结束的是痛苦,而不是生命”。一个被父母放弃、独自抗癌五年的女孩,到最后想结束的仍然只是痛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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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把恨留在遗言里,她把恨留在了自己心里,把感谢写给了网友。她甚至没有在遗言里提父母一个字,那些缺席、那些断联,她带走了,没有拿出来说。
她的遗愿是成立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基金会,“夏瑾禾”基金会,用来帮助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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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西大叔正在帮她料理后事,也在推进这件事。一个被家庭放弃的人,最后想做的事是替别人兜底。
我认为,夏夏这五年真正照出来的,不是一个家庭的冷漠,是一个年轻人在重病面前,制度性支持缺位时能有多脆弱,又能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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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瘤的五年生存率数据摆在那里,医学有它的边界,这没有办法。但“独自签字”这件事,不应该成为边界的一部分。
一个23岁的人,在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还在自己选遗照、自己写遗言、自己安排埋在哪里。她把能自己做的事全做了,因为过去五年里,她早就习惯了没有人替她做。
夏夏的账号叫“奇迹夏夏”。奇迹没有发生在她身上,但她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做了一件事:告诉所有人,一个被放弃的人,也可以不放弃自己。
她的遗言里那句“我先下线了”,说得轻,但那是她一个人扛了五年之后,唯一一次允许自己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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