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8日,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院长、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原院长姚洋在《2026成都产投产业投资生态大会暨“产投28计划”年度大会》上发表了最新演讲,他在演讲中分享了《面向“十五五”:中国经济持续高质量发展路径思考》。
他指出,中国发展新质生产力、搞创新是有雄厚底气的:制造业总量已与G7总和相当,全要素生产率快速增长,科研产出排名远超GDP排名,美国的“卡脖子”并未奏效。并强调“十五五”规划的头三件大事,构建完整产业体系、实现技术自立自强、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正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
不过姚洋也提醒,当前最大的挑战是国内需求不足,这是疫情之后的短期问题而非结构性问题;提振消费不能靠“国补”这类小事,而要抓住地方政府财政困难和房地产下行这“两头大象”,并重建资本市场、重造市场化的金融中介,让消费与创新齐头并进。
以下为演讲实录,由投中网整理:
大家上午好,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和大家做一些分享。刚才陈十一校长讲了AI和工业的结合,我讲一点自己专注的比较宏观的经济问题,从“十五五”讲起。
从“十四五”开始,党中央对五年规划非常重视,五年规划成为指导我们国家未来一段时间经济发展的主要文件。看一下“十五五”,就能知道未来一段时间国家发展的重点在哪里。我在这里挑出“十五五”的头三件大事来讲,之所以挑头三件,是因为五年规划特别详尽,放在前面的才是主要要做的事情。
第一,构建完整的产业体系。要聚焦制造业,补齐短板,应对美国对我们技术的封锁。
第二,实现技术的自立自强。一方面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需要,也是因为中国工业在很多方面已经进入了无人区,我们必须做0到1的创新。背后仍然是和美国的竞争,中美竞争已经进入最激烈的时间,在AI领域我们有合作,但也有竞争。
第三,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主要是消除地区间的壁垒,提高国内需求,为前两个任务做一些服务。
在我看来,我们国家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搞创新是有底气的。中国的制造业总量,按增加值计算已经基本和G7总和相等;按产出计算,我们已经超过G7——实际上按产出计算中国制造业总量占世界的45%,这个规模只有美国在二战之后才达到过。
我们的出口还在猛增。汽车出口不完全由电动车带动,在传统汽车和混动方面,中国现在的出口也非常多。本来我觉得中国汽车出口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达到一千万辆,现在看来今年就能实现。中国的汽车特别是电动汽车,正在重新定义什么是豪华车。
再看细一点的数据:中国出口总量仍在猛增,去年增长百分之七点几,今年我估计超过10%;今年出口按美元计算增长36%,按人民币计算也增长20%。贸易顺差越来越大,现在所谓的世界不平衡,就是中美两国之间的不平衡。中国的贸易顺差基本上等于美国的贸易赤字,其他国家都在两个国家之间:对中国有赤字,对美国有盈余。
我们出口不仅多,而且质量越来越高。这是美国人算的:世界前十行业的占比,中国的占比早已超越美国。我们出口、进口的价值指数都在上升,红颜色的出口价值指数一直在上升。而最近这两年很明显是国内卷,卷到国外去了,把出口价格卷了下来。
成败经济体的启示:技术进步与研发投入
工业和出口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和技术的改进是分不开的。
这里有四个成功的经济体和四个失败的经济体的对比:蓝颜色的线是制造业占比,红颜色的线是全要素生产率。第一张图是中国大陆,制造业占比在国内经济中的占比已经在下降,但我们全要素生产率上涨非常快。第二张图是日本,全要素生产率没有变化,所以它的经济基本上停滞下来了。韩国的全要素生产率增长非常快,台湾地区增长非常快,这两个地方的人均GDP已经接近或超过日本。
所谓失败的经济体,就是陷入了中等收入陷阱的:巴西的工业占比在下降,效率也在下降;阿根廷已经下降了很多年;马来西亚在下降;泰国在这里波动。这些国家没有很大增长,原因就是技术没有往上走。
技术进步背后要有巨额的投入。成功的四个经济体,研发投入比例一直在上升;失败的经济体,研发投入从来没有超过1%。陈校长的东方理工得到私人捐款就300亿往上。现在的创新,钱多就行,中国人力资本不愁,只要有钱,我们就可以创新。
同时我们的科技产出也越来越高。我们已经有五所大学进入QS前50%,你可能说这没多少,因为美国还有20多所,英国还有将近10来所。但这个比较不对,应该跟同等收入的国家相比,他们没有一所大学能进入世界前100。自然指数排名前10的单位,中国占了9个。我们科研产出的排名远超GDP排名,说明中国从上到下、从政府到企业都关注创新、愿意投入,这样就会有产出。
美国和我们打贸易战“卡脖子”,最后并没有成功。从贸易的角度来说,美国对中国的依赖没有下降,实际上是在上升:尽管我们对美国的直接出口占美国进口的比例下降,但绝对量在上升;而且我们的企业通过第三国生产再出口到美国又增加了——这是美国人自己算的。
芯片领域更是这样。事实上,如果没有美国跟我们打贸易战“卡脖子”,我们的芯片恐怕绝大多数还不是自己造的。但现在按照麦肯锡的最新统计,我们的芯片自给率已经达到70%。高端芯片还做不出来,就应用而言,高端芯片没多大用,只有手机用,其他地方都不太用。
以上是我们搞新质生产力的优势。
需要警惕的问题:消费不足与内卷
但我看到我们现在全力搞新质生产力,有一些值得我们警惕的地方。第一个值得警惕的地方,就是消费不足。消费可以和新质生产力发展齐头并进。
现在国内面临的最大瓶颈、最大挑战是供大于求。我们价格下行、内卷,有多方面的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内需不足,这不是一个结构性的原因。好多人一说就是中国经济出了结构性的问题,这种说法不对。所谓需求不足也是疫情之后的事情,疫情之前我们没有这个问题,所以它是短期的问题。
我们自己前一段的经历告诉我们,消费是可以和创新齐头并进的。疫情之前,我们的经济已经开始转型,转向内需。刚才说了,我们的很多问题不是结构性的,是短期造成的。比方说消费占GDP的比例,从2010年到2019年这段时间上升了8个点,是非常快的。好多人说中国的消费低、是结构性原因,这是不对的。只要我们开始转型,事实上是可以增加的。
当时VC总量已经达到美国的90%,现在我们只有美国的40%不到50%。到2018年,我们的独角兽企业数量是180多家,美国只有140多家,我们是超越美国的。在那个时候,大家谈的不是美国的科技“七姊妹”,而是中国的BAT、中国的平台经济。我们现在的记忆像互联网云一样的记忆,忘记了曾经有过消费和创新一起增长的时期。
怎么去提振消费?我们得看大的情况,不能去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情,比如像国补这种事情。要关注房间里的“两头大象”,地方政府财政困难和房地产下行,这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事情。
另外要关注资本市场的发展。2012年到2018年,我们的影子银行大发展,当然出现了很多问题,但我们也取得了一些成就。进一步看VC的变化就很清楚,后面的原因是2018年4月份的资管新政。资管新政有它的必要性,但我们在治理的同时,不能把洗澡水倒掉的同时把孩子也倒掉。我们现在想重建资本市场,这些都是必要的措施,但并不完整,最终还是要回归到市场化的机制上面。
今天是成都产投的大会,成都产投做了很多有利于成都发展的事情,非常必要;另一方面,我们也要重新发展那些市场化的金融中介,让他们把银行的资金导到资本市场上去,重新点燃基层0到1的创新,重建资本市场。
总体而言,中国的创新进入了新的时期,但一些配套措施我们也要跟上。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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