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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班固《汉书·王莽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东汉]班固《汉书·食货志下》(中华书局点校本)
范文澜、蔡美彪《中国通史》第二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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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3年的深秋,长安城里火光冲天。
更始政权的军队从宣平城门涌进来的时候,这座两百年帝都第一次尝到"破城"的滋味。
城里的少年朱弟、张鱼举着火把,一路烧到皇宫门口,抡着斧头劈开宫门,扯着嗓子喊:"反虏王莽,何不出降?"
未央宫里,六十八岁的王莽换上一身青黑色的礼服,挂好传国玉玺的绶带,攥着一把据说是虞舜传下的匕首。
他让天文官把占卜的星盘摆在面前,自己随着北斗的指向旋转坐席,嘴里念着一句相当有底气的台词:"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
——上天把德行给了我,汉兵能拿我怎么样?
两天后的傍晚,这位坚信天命在身的皇帝,死在一个叫杜吴的商人手里。
他的头颅被砍下,送往宛城示众;他的尸体被兵士们切成碎块,抢肉的士兵互相砍杀,死了几十个。
后世提起王莽,大多只记得"篡位"两个字。
可翻开史书仔细看,这个人的另一面却很拧巴:他不贪财,不好色,穿粗布衣裳,吃简单饭食,一心想着把《周礼》里那个"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的天下搬到现实里来。
一个几乎挑不出个人毛病的皇帝,一个满脑子惦记底层百姓的皇帝,最后却落得身首异处、头颅被收藏了两百七十多年的下场——比不少荒淫的昏君死得还要难看。
问题到底出在哪?
一切,还得从那个被整个时代捧上道德神坛的年轻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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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被时代捧起来的"道德楷模"
王莽出身的外戚王氏家族,是西汉末年最显赫的门第。
他的姑母王政君,是汉元帝的皇后、汉成帝的生母。
靠着这层关系,王家一门出了九位列侯、五位大司马。
《汉书》原文是"家凡九侯五大司马";颜师古注《汉书》时专门解释过:外戚传里数出来是十侯,王莽传这里写九侯,是因为王凤的爵位是继承王禁的,不能重复计数。
总之,京城里的王氏子弟,几乎人人居高位、掌要权,朝堂上"分据势官"的,十有七八姓王。
这一大家子过得什么日子呢? 《汉书》给了一句相当直白的总结:王氏兄弟"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赶上时运正盛,一个赛一个地比马车、比排场、比美人、比玩乐。
唯独王莽,画风完全不同。
他的父亲王曼死得早,没赶上封侯,王莽从小就没沾到家族最肥的那块蛋糕。
《汉书》说他"独孤贫"——孤,是父亲早亡;贫,是没享到外戚红利。
可偏偏是这个最穷的,活成了全家最用功的那个:他收起纨绔做派,折节恭俭,拜沛郡人陈参为师,埋头研读《礼经》,穿得跟普通儒生一样朴素。
家里有老母、有寡嫂,还有哥哥王永早死后留下的侄子王光,他一肩挑起来,侍奉得周到妥帖,"行甚敕备"。
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是伺候伯父王凤那件事。
汉成帝阳朔年间,大将军王凤病倒了。
王莽守在病床前,亲自尝药,几个月不解衣带,头发乱成鸡窝、脸都顾不上洗。
王凤临终前拉着太后的手,把这个侄子郑重托付给了朝廷。
王莽由此起步,先做黄门郎,又升射声校尉。
紧接着,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愿意把自己的一部分封邑分给王莽;戴崇、金涉、箕闳、陈汤等一干名士,也轮番在成帝面前替他说话。
汉成帝由此认定这个晚辈是个人才。
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成帝封王莽为新都侯,封地在南阳新野的都乡,一千五百户。
做了侯爷的王莽,越发谦逊。
《汉书》原文八个字:"爵位益尊,节操愈谦。" 他把自己的车马、衣裳、赏赐全都散出去,周济门客宾客,家里穷得"家无所余"。
他广收名士,交结朝中大臣,在位的官员争相举荐他。
王莽的名声,就这么越滚越大。
有一回,他偷偷买了个侍婢,让兄弟们知道了。
王莽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后将军朱博没儿子,我听说这姑娘能生养,这是替他买的。" 当天就把婢女送进了朱博家。
至于这是真心还是算计,《汉书》只淡淡记了一句:"其匿情求名如此。"——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来博取名声,就是这么个做派。
这句话,算是史官给后人留的一个悬念,先按下不表。
王莽步步高升,先后做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最后在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坐上了大司马的位置。
那年他三十八岁。
王家连续四位长辈做过大司马,到王莽这儿,是第五位。
当了辅政大臣,王莽越发俭约。
他聘请贤良到自己府里做掾属,把朝廷的赏赐和封邑收入全部拿来招待士人。
最出名的一个细节是:他母亲生病,公卿列侯家的夫人们登门探望。
王莽的妻子出来迎客,穿的衣服短得拖不到地,围一条粗布蔽膝,来客都以为是家里的粗使奴婢,一问才知道,这竟是堂堂大司马的夫人,满座皆惊。
另一个细节更狠:他的次子王获失手打死了一个家奴。
王莽没有动用权势去摆平,而是痛骂儿子一顿,逼令王获自杀偿命。
儿子死了,天下人叹服:连亲生儿子都舍得,这人的公道,怕是没得说。
汉哀帝即位后,王莽和哀帝祖母傅太后起了冲突——未央宫设宴,礼官把傅太后的座次安排在太皇太后旁边,王莽当场发作,斥责礼官:"定陶太后不过是个藩妾,怎么敢跟至尊并坐?" 傅太后气得不肯赴宴,从此恨上了他。
王莽无奈称病求退,哀帝赐给他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让他回封国新都养老。
回到封国的王莽"杜门自守",闭门不出,在家反省。
可接下来三年,替他鸣冤叫屈的官吏百姓,上书多达上百封。
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出现日食,朝廷策问贤良,周护、宋崇等人在对策里大夸王莽的功德,哀帝这才把他征召回京。
转年,哀帝去世,没有子嗣。
太皇太后王政君当天就赶到未央宫,收好皇帝印玺,派人快马召王莽进宫。
哀帝生前宠信的大司马董贤,当天就自杀了。
王莽重新坐上大司马的位子,迎立九岁的中山王刘衎为帝,这就是汉平帝。
太后临朝称制,朝廷大权,落到了这个又俭又廉、名满天下的侄子手里。
平帝年幼,各地奏章都要先经过王莽的手。
他提拔了一批新人,也排挤了一批旧臣,朝堂上的人事换了一茬;对刘氏宗室,他表面客气,暗地里步步紧逼,把平帝的母亲卫氏一族远远打发到外地,不许进京团聚。
这套手段,朝中老臣看在眼里,却大多不敢吱声。
元始元年(公元1年),王莽示意益州的地方官,让塞外蛮夷进献了一只白雉。
群臣立刻上书:白雉是周成王时周公摄政才出现的祥瑞,如今又出现了,这是千载难逢的符应——王莽有安邦定国的大功,应当赐号"安汉公"。
太后准了。
太后几次想给他加封赏赐,王莽总是叩头流涕、坚决推辞,实在推不掉才勉强接受——这套流程反复上演,满朝上下都看在眼里。
从这一年起,祥瑞就像开了闸:有人报告武功县挖井挖出一块白石,上面有丹书"告安汉公莽为皇帝"八个红字;有人献上巴郡的石牛、扶风的石文;各地"祥瑞"雪片般飞进长安。
元始二年(公元2年),郡国大旱,又闹蝗灾,青州一带尤其严重。
王莽上书,愿意拿出自家百万钱、献出三十顷田地,交给大司农赈济贫民,公卿百官纷纷效仿。
他还奏请在长安兴建明堂、辟雍,为天下学者修筑房舍,把各地士人网罗到京城讲学,前后来的人数以千计。
王莽从安汉公,到元始四年(公元4年)加封宰衡,步步高升。
元始五年(公元5年),年仅十四岁的汉平帝病逝,《汉书》记作病崩。
王莽从宗室中挑出两岁的广戚侯之子刘婴立为皇太子,居摄元年(公元6年)自称"假皇帝",天下人称他"摄皇帝"。
一步一个台阶,每一步都踩着"上天示意"和"万民请愿"的台阶往上走。
这中间也不是没人反对。
公元6年,安众侯刘崇起兵讨莽,兵败被杀; 公元7年,东郡太守翟义拥立宗室刘信为天子,举兵十余万讨伐王莽,关中的赵明、霍鸿等人也起兵响应,长安一度告急。
王莽调兵遣将,花了大半年才把这场大乱平定,翟义兵败被杀,赵明、霍鸿也被先后剿灭。
可这一切,反而让王莽的声望更上一层楼——在很多人眼里,能镇住这么大的乱子,越发说明"天命所归"。
终于,初始元年(公元8年),梓潼人哀章连夜打造了一只铜匮,里面装了两份"天书":《天帝行玺金匮图》和《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大意是汉高祖把天下传给黄帝的后人——也就是王莽。
王莽顺势"顺天应人",接受了这份谁都说不清来路的禅让。
公元8年12月,王莽代汉建新,正式登基,改国号"新",建元"始建国"。
即位之后,王莽对祥瑞的热情有增无减——今天这里报"甘露降",明天那里报"凤凰集",各地凑上来的祥瑞一茬接一茬,长安的朝堂几乎成了"祥瑞博览会"。
连历法和服色都改了:新朝自认"土德",服色尚黄,以十二月为岁首,跟汉朝彻底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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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登上皇位,掏出理想蓝图
改朝换代的过程,和平得出奇。
汉室的小皇帝刘婴才两岁,乖乖交出了印玺;满朝文武大多选择改换门庭。
比起后世那些血流成河的改朝换代,新朝的开国,算得上体面。
唯一不体面的,是王莽向姑母王政君索要传国玉玺时,老太太又气又恨,把玺往地上一摔——传国玉玺的一个角,从此缺了。
称帝之后,王莽把姑母的尊号改成了"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连她手里的玉玺印文也一并更换。
老太太心知木已成舟,只能忧愤度日。
始建国五年(公元13年),王政君病逝,终年八十四岁。
坐上龙椅的王莽,胸中装着一张完整的施工图。
这张图的蓝图,是儒家经典里描绘的上古周制:井田制、五等爵、复古官制……古书里写过的"大同之世",他打算逐一搬进现实。
登基头几年,改革诏令一道接一道砸向全国。
第一刀,砍向土地。
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王莽下诏推行"王田制":天下田地一律收归国有,改名"王田",不得买卖;奴婢改称"私属",同样不许买卖。
一家男子不满八口,占田超过一井(九百亩)的,多余的部分要分给九族、邻里、乡党。
说白了,就是向豪强地主集团开刀,把兼并出去的土地抠出来,分给没地种的穷人。
第二刀,砍向市场。
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他推出"五均六筦":在长安和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五大城市设置"五均官",管物价、办赊贷——五均官每季核定一次物价,卖不出去的布帛粮谷,官府按成本收购,防止奸商压价坑农;老百姓遇上灾年,可以向官府借钱借粮,赊贷的年息只有十分之一,用不着去挨高利贷的刀。
盐、铁、酒、铸钱、名山大泽、赊贷,六项大生意全部收归官营,史称"六筦"。
第三刀,砍向货币。
王莽对钱币有执念。
早在摄政时期,他就铸过"错刀""契刀""大钱";称帝后又废掉刀币,只留大小钱;接着推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宝货制"——金、银、龟、贝、钱、布五种材料、六种名目、二十八个品级,换算关系复杂到连官府都要翻手册。
天凤元年(公元14年),他又废掉大小钱,改铸"货泉""货布"。
前前后后,一共四次改币。
第四刀,砍向名号。
他按《周礼》重新装修了整套官制:四辅、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一层层配齐。
郡县地名大改特改,长安改名"常安",郡太守改叫"大尹",县令改叫"宰",大司农改叫"羲和",后来又改叫"纳言",官印上的字随着改名一遍遍重刻。
王莽还给各级官员重新规定了俸禄等级,按爵位发钱,高的岁入八十万,低的二十万。
他每下一道诏令,都要搬出《周礼》《尚书》当依据,仿佛每一笔都写在古人的规矩里。
许多郡一年之内改了五次名,改得"吏民莫能记"——官员出差,先得背地名。
这些政令,条条都站在穷苦人一边:分田给农民,解放奴婢,打压豪强,遏制高利贷,官营大生意挤掉奸商。
放眼两千年的帝王史,敢这么成体系地向豪门利益开刀、替底层打算盘的皇帝,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王莽自己的日子,也过得很"素"。
《汉书》记载他的形象:大嘴巴、突下巴、红眼珠,声音大而嘶哑,身高七尺五寸,爱穿厚底鞋、戴高冠。
他对自己抠门,对天下人倒是大方——即位初期,宫廷用度一减再减,还时不时把皇家园林的土地分给农民。
王莽还命人用铜铸造了一件叫"威斗"的器物,仿照北斗七星的形状,说是能镇压四方兵灾,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一个自己都不贪图享乐的皇帝,一门心思要把天下建成书里的理想国。
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像童话的开头?
可惜,童话的下一页,往往写的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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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理想撞上现实的墙
理想的施工图很漂亮,现实的地基却烂得没法下脚。
大汉经营了一百多年,豪强、世家、大地主早已盘根错节。
王田令一下,等于明抢这些人世代占有的产业。
他们当然不会乖乖交地,阳奉阴违是常态:表面上遵旨,暗地里藏匿土地、隐瞒人口。
而执行政令的地方官吏,很多本身就出身豪强圈子——要么敷衍糊弄,要么借机上下其手。
结果,本该落到农民手里的土地,迟迟落不到;原本用来均贫富的政令,反而催生了新的怨气。
王田令推行了三年,从豪强到平民怨声载道。
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王莽终于松口,下诏准许王田和奴婢重新买卖(诏书大意是"诸名食王田者,皆得卖之,勿拘以法")——轰轰烈烈的王田制,事实上宣告失败。
奴婢禁令同样尴尬。
灾荒年间,卖儿鬻女是穷人活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刀切地禁止奴婢买卖,等于断了穷人最后的退路。
《汉书·王莽传》里记载,王莽曾质问被俘的造反者"何故为是",对方答得干脆:"以贫穷故耳。"——因为穷。
货币改革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四次改钱法,新旧钱币的兑换关系一塌糊涂,民间交易根本没法正常进行。
更糟的是,每一次改币,都意味着有人身家缩水。
《汉书·食货志》记载,王莽"每一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每换一次钱,百姓就破产一批,随后是一大批人犯法下狱。
私铸钱币遍地开花,抓都抓不完。
宝货制那二十八个品级更是折腾人:大钱、小钱、龟甲、贝壳、布币搅在一起,兑价复杂,百姓根本分不清哪个值多少,买卖双方常为换算吵翻天。
史书记载,违犯新朝钱法、禁令的人,妻子儿女会被没入为官奴婢——一步踏错,全家跟着遭殃。
五均六筦也一样。
官府定价、官府放贷,听着很美,可执行起来,官商勾结、层层盘剥,"五均官"慢慢变成了新的收税机器;名义上年息只有十分之一的赊贷,经办过程中层层加码,真正落到穷人手里的好处少得可怜。
加上王莽的法令又多又密,百姓动辄得咎,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被押解的盗贼有一句大实话流传了下来:"愁法禁烦苛,不得举手。"——愁的是法令繁琐苛刻,让人没法安心劳作。
官制地名反复折腾,官吏百姓怨声载道。
官名、地名、印绶变来变去,吏民根本记不住,公文里地名写错、官名叫错的事层出不穷。
王莽按古制封了一堆侯、伯,有的连封地都没着落,只发个名头;今天下的诏令,明天又改,朝令夕改成了常态。
史书记载,新朝的刑法又严又密,触犯法网的人成千上万,监狱人满为患。
王莽呢? 他很少检讨制度本身,总觉得是天下人没领会圣道,于是政令越调越勤,越改越乱。
《汉书》说他"性躁扰,不能无为"——闲不住,非要折腾。
到这一步,王朝内部已经到处冒烟。
可真正把新朝推向深渊的,是接下来发生在四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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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境战火与遍地流民
王莽的理想,不止于治理内地,还要"万国来朝"。
他把目光投向四方边境,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周边部族首领的印信,降格重发。
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五威将王骏等人带着重礼出使匈奴,收回单于的旧印——印文本来是"匈奴单于玺",王莽给换成了"新匈奴单于章"。
单于起初拜了又拜,收下新印,事后才发现"玺"被降成了"章",大怒,索要旧印不得,从此怀恨在心。
更离谱的是,王莽还把匈奴单于的名号,直接改成"降奴服于"。
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他一面下令把匈奴单于改名,一面征发北方各郡国及乌桓、鲜卑等十二部兵马,由十二位将领分道出击,前后动员的兵力号称三十万。
三十万大军堆在边境上,仗却没怎么打,粮草转运却把沿线百姓拖垮了。
有人上书劝阻,说打仗讲究虚实,这么干必致民怨——王莽不听。
大军在边塞一蹲就是好几年,粮草从内地千里转运,士卒冻饿而死的不知多少,仗却始终没有真正打起来;北边的匈奴则趁势入塞抄掠,边民苦不堪言。
这场对峙一直拖到王莽末年,也没能收拾利索。
他还派人到边塞招降呼韩邪单于的子孙,想把他们分成十五个单于分别册封,从内部分散匈奴势力——结果人家根本不买账,反而更加仇视新朝。
西边南边也没消停。
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王莽把高句丽改称"下句丽";他又把句町王贬为句町侯,西南各部一怒而起,益州一带战事连年,士卒疲敝,朝廷为供军饷在益州横征暴敛,郡县被折腾得民穷财尽。
始建国五年(公元13年),西域的焉耆反叛,杀死了西域都护;后来王莽派军远征西域,也以兵败告终。
汉家经营多年的西域,就此断了往来。
人祸之外,还有天灾。
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黄河在魏郡决口,洪水漫过清河以东好几个郡。
王莽听闻河水东流,流向元城王氏祖坟所在的方向,认为祖坟不会受到水患威胁,没有组织大规模堵决工程,洪水肆意漫流,水患持续多年,直至东汉明帝时期,由王景主持治河,河道才得到整治。
旱灾、蝗灾跟着接踵而至。
《汉书》写那几个年头:枯旱、霜蝗、饥馑,一年接一年,百姓流离道路。
饥民涌进函谷关的,一度有数十万人。
王莽设了"养赡官"发放口粮,结果经手的官员上下其手、克扣粮食,饿死的流民"十七八"——十个人里饿死七八个,关东地区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
地皇三年(公元22年),蝗虫从东方铺天盖地飞来,一路飞进长安,钻进了未央宫的殿阁。
王莽悬赏让官吏百姓捕蝗,满城上下追着虫子跑。
天凤四年(公元17年),荆州大饥。
新市人王匡、王凤带着一帮饥民上了绿林山(今湖北大洪山一带),几个月工夫聚起七八千人,号称"绿林军"。
地皇二年(公元21年),荆州牧率两万官军进剿绿林山,被义军杀得大败而回,死伤数千。
天凤五年(公元18年),青徐二州饿殍遍野。
琅琊人樊崇率百余人逃入泰山,一年间聚众万余;东海人徐宣、谢禄,琅琊人逢安等纷纷响应,合军数万。
为了在混战中跟官军区分开,这支队伍把眉毛染成红色——"赤眉军",由此得名。
王莽先后派兵征讨,可这支队伍越打越壮:先折了大将景尚,又在成昌一战里搭上了更始将军廉丹的性命。
地皇三年(公元22年),绿林山突发大疫,绿林军被迫分兵突围,分成新市兵、下江兵、平林兵几路。
就在这一年,南阳舂陵(今湖北枣阳一带)的刘縯、刘秀兄弟起兵,带着数千舂陵子弟,联络新市、平林各部,一举攻下棘阳,跟绿林军合到了一处。
次年正月,汉军斩杀了王莽任命的南阳郡最高长官甄阜,声势大振。
更始元年(公元23年)三月辛巳,淯水之畔筑起高坛,平林、新市、下江诸部将领歃血立誓,共同拥立汉室宗亲刘玄为帝——刘玄是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的后代,算起来是正儿八经的刘氏宗亲。
建元"更始",大赦天下,封拜百官。
消息传进长安,六十八岁的王莽做了个让满朝文武摸不着头脑的决定:为了对外摆出一副安定的样子,他染黑了花白的须发,娶了杜陵史家的女儿做皇后,聘礼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珍宝无数——仿佛一场大婚,就能冲掉亡国的晦气。
群臣还特意上寿,编了一套天降祥瑞的说辞,说这场大婚如何如何吉利。
而此时此刻,长安城里的皇帝还不知道:一支号称百万的大军,正从他的手里缓缓压向那座叫昆阳的小城;一场暴雨,即将淋湿这个王朝仅剩的全部家底。
更没人会想到,几个月后的那个深秋,长安的宫墙下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