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喝农药送去抢救,我和弟弟从小被她虐待,坚决签字放弃,大哥怒吼:救!砸锅卖铁也救!我冷笑:行,钱和看护全归你,你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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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外的灯管滋滋响,像要炸开。

我攥着病危通知单,纸边割进掌心。

弟弟梁星睿蹲在墙角,脑袋埋进膝盖。

大哥梁永健从电梯冲出来,拖鞋跑丢一只,嗓子劈了:“救!砸锅卖铁也救!”我把笔递过去。

医生等着签字。

我翻到“放弃创伤性抢救”那栏,一笔一划写下梁秀兰。

大哥抢过笔,眼珠子要瞪出来。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行。钱和看护全归你。你慢慢?”他愣住。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个不停。



01

父亲走的那年,我十一岁。

梁星睿七岁。

梁永健十五岁。

母亲彭桂兰在灵堂前哭了一场,第二天就把父亲的旧衣裳打包卖了废品。

卖的钱给梁永健买了双新球鞋。

我穿着鞋底开胶的布鞋站在旁边,脚趾头从破洞里顶出来,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那天晚上母亲炖了一锅白菜,里面飘着几片肥肉。

梁永健把肉全挑进自己碗里。

梁星睿伸筷子去夹,被母亲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你哥要长身体。”

梁星睿缩回手,低头扒白菜。

我把自己碗里那片肥肉夹给他,他不敢接,眼睛瞟母亲。

母亲装作没看见。

梁永健嚼得吧唧响,油从嘴角淌下来。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家里但凡有点好的,先给梁永健。

剩下的才轮到我们。

剩不下,就饿着。

母亲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

父亲去世后,那笔钱就是全家的活路。

可母亲把钱捏得死紧。

我和梁星睿的学费,她从来拖到老师催了又催才肯掏。

梁永健要钱买烟,她掏得利索。

有一回梁星睿学校要交一百二十块资料费,母亲骂了三天,最后给了五十。

梁星睿在教室门口站了一节课,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那天回家他没哭,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映着他脸上的巴掌印。

邻居杨素珍看不下去,偷偷塞给我两个煮鸡蛋。

我刚剥开一个,梁永健从外面回来,一把抢走。

蛋黄掉在地上,他踩了一脚,笑呵呵进了屋。

杨素珍站在院门口,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蹲下去把沾了灰的蛋清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梁星睿在旁边看着,喉结动了动。

我没分给他。

就那么一个。

那套老房子是父亲单位分的,六十多平,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母亲说过,这房以后给梁永健娶媳妇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梁星睿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

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去。

我那年十三岁,已经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梁星睿没有份。

我也没有。

梁永健初中毕业就不念了。

成天在街上晃,跟一帮人打牌。

输了钱回来问母亲要,母亲骂两句,还是给。

后来他学会了抽烟喝酒,半夜喝多了砸门,母亲披着衣服起来开,嘴里念叨着“我的儿”。

我和梁星睿缩在被窝里,听着隔壁摔摔打打。

梁星睿用被子蒙住头。

我没蒙。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像一条黑蛇,从这头爬到那头。

有一回梁永健输了一大笔,大概两千多块。

母亲拿不出,梁永健把家里唯一的暖水瓶砸了。

开水泼了一地,梁星睿脚背烫出几个水泡。

母亲哭着去借钱。

杨素珍借了五百,隔壁楼的老薛头借了三百。

凑齐了给梁永健送去。

那天晚上母亲破天荒煮了一锅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全给了梁永健。

梁星睿脚上涂着牙膏,坐在门槛上,面条汤都没喝上。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梁永健是亲生的,我和梁星睿是附带的。

母亲的心长偏了,偏得没边。

我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能挣钱了,就走。

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我没走成。

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外地的大专,母亲说没钱供。

我揣着杨素珍偷偷塞给我的八百块钱去了学校。

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打工。

三年后我毕业,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嫁了人。

梁星睿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在厂里拧螺丝。

我们像两只被赶出窝的鸟,各自飞,谁也没回头。

梁永健一直留在家里。

结了婚,媳妇叫叶婵,也不是省油的灯。

两口子住在老房里,吃母亲的退休金,啃老啃得心安理得。

母亲偶尔打电话来,不是骂我不孝,就是骂梁星睿没良心。

电话里从来不提梁永健,好像那个儿子不存在。

我听着,不吭声。

挂了电话,该寄钱寄钱。

不多,一个月五百。

我知道那些钱最后都到谁手里。

可我还是寄。

梁星睿也寄。

他挣得不多,一个月往家打三百。

有一回他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哭了。

他说姐,咱妈心里到底有没有咱俩。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二十多年,没答案。

02

我嫁的男人叫郑高格,城里人,老实本分。

结婚那天母亲没来。

她说路远,折腾。

其实从老家到省城,大巴四个小时。

她只是不想来。

梁星睿来了,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衬衫,袖口有点短。

他随了八百块礼金,我知道那是他攒了半年的。

郑高格递烟,他接了,点上,呛得直咳嗽。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姐,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说你也赶紧找个对象,成个家。

他笑笑,没接话。

后来他真谈了一个,姑娘是四川的,两人在厂里认识。

带回家给母亲看,母亲当人家面说,外地的,谁知道根底。

姑娘当天就走了。

梁星睿追出去,追到车站。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他在家待了三天,母亲顿顿给他煮稀饭,说家里没钱买肉。

梁永健一家在隔壁屋里吃红烧肉,香味从门缝钻过来。

梁星睿第四天就走了。

后来再没带过对象回来。

我寄回去的钱,一开始是三百。

母亲嫌少,电话里骂我白眼狼。

加到五百,她还是骂。

有一回我赌气两个月没寄,她打到我单位。

我在办公室接的电话,她在那头哭天抢地,说我不管她死活。

同事都看着。

我挂了电话,去银行汇了一千。

从那以后,每个月雷打不动五百,不敢断。

郑高格问过一回,我说就当花钱买清净。

他没再问。

梁星睿那边更惨。

他挣得少,有时候工地上压工资,三百都拿不出来。

母亲电话追着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有一回梁星睿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你心里有过我吗”,母亲愣了半天,然后哭。

哭完了接着骂,骂得更凶。

梁星睿挂了电话,给我发短信,就三个字:我恨她。

梁永健的赌债越滚越大。

母亲开始到处借钱,亲戚朋友借了个遍。

借到后来没人接她电话。

她就打给我。

第一次开口要两万。

我说没有。

她骂。

第二次要一万。

我给了五千。

第三次又要,我挂了。

她发短信来,说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郑高格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删了短信,说别看了。

那套老房,母亲一直说要给梁永健。

可房产证她攥着,始终没过户。

梁永健两口子为这事跟母亲吵过几回。

有一回吵得凶,叶婵摔门出来,在院子里骂,说老不死的霸着房子不放。

杨素珍听见了,学给我听。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母亲偏心梁永健,可到底也防着他。

她怕房子给了,自己就没地方住了。

她谁也不信。

那年秋天,母亲突然给我打电话。

响了七声我才接。

她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秀兰啊。

我说嗯。

她又沉默。

我说有事吗。

她说没事,挂了。

过了三天,又打来。

还是沉默。

我说妈你到底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听听你声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领口灌进去。

我想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好好说过话。

问了也是白问。

后来梁星睿也接到这样的电话。

他给我发微信,说妈不对劲。

我说我知道。

他说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说你回去,我不回。

他真回去了。

到家那天母亲站在院门口,瘦了一圈。

梁星睿说妈你咋瘦了。

母亲说没事,胃口不好。

梁星睿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梁永健。

问哪去了。

母亲说他搬出去了,租了房。

梁星睿觉得不对劲,但没多想。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看见母亲手腕上有淤青。

问咋回事。

母亲说摔的。

梁星睿要看,母亲把袖子扯下来,说没事没事。

第二天梁永健回来了。

看见梁星睿,脸拉得老长。

问他回来干啥。

梁星睿说看妈。

梁永健说看完了走吧。

梁星睿没走。

晚上梁永健喝了酒,在院子里骂,说有人想回来分房子。

梁星睿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坐在床边,一声不吭。

梁星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之前去杨素珍家坐了一会儿。

杨素珍告诉他,你妈前阵子买了瓶农药,我看见了。

梁星睿问买农药干啥。

杨素珍说不知道,你问问你妈。

梁星睿没问。

他怕。



03

杨素珍后来跟我说,那天她看见母亲在村口农资店买农药。

她上前问买这个干啥,母亲说地里长虫。

杨素珍说你家哪有地。

母亲没接话,拎着瓶子走了。

杨素珍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对,晚上去敲母亲的门。

母亲没开。

隔着门说没事,你回去吧。

杨素珍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是喝药前三天的事。

梁星睿回去之后给我打电话,说了手腕淤青的事。

我说你报警。

他说报啥警,妈自己说是摔的。

我说那你就别管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姐,我总觉得要出事。

我说能出什么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他说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我没当回事。

挂了电话,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

后来我常想,要是那天我当回事了,会怎么样。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母亲喝药是迟早的事。梁永健逼她,她扛不住了。我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

母亲喝药那天是周二。

上午十点多,杨素珍去母亲家借簸箕。

推门进去,看见母亲倒在堂屋地上,旁边一个空瓶子,味道刺鼻。

杨素珍喊人,邻居老薛头帮忙抬到三轮车上,拉到镇医院。

镇医院说不行,得送县医院。

又叫了救护车。

折腾到县医院,已经中午了。

杨素珍翻母亲的手机,找到我的号码。

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开会。

看见老家号码,心里咯噔一下。

接起来,杨素珍声音发抖,说秀兰你快回来,你妈喝药了。

我请了假,给梁星睿打电话。

他在工地上,接起来没说话,先哭。

我说别哭,买票,回去。

我自己开了四个小时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梁星睿比我早到半个小时,蹲在抢救室门口,眼睛肿着。

医生说洗了胃,但有机磷中毒严重,肺部感染,呼吸衰竭。

问家属意见,要不要上呼吸机。

我说上。

梁星睿点头。

那时候我们还没想过放弃。

梁永健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带着叶婵。

两口子进医院的时候还在吵,叶婵说早知道不来了,家里一堆事。

梁永健看见我,问咋回事。

我说你问我?

他说我咋知道。

我说你跟她住一块你不知道?

他不吭声了。

叶婵在旁边翻白眼,说谁跟她住一块,我们早搬出去了。

我懒得跟她吵,去医生办公室问情况。

医生把我叫进去,关上门。

说情况不乐观。

有机磷中毒导致多器官损伤,肺部纤维化,即使救过来,大概率也是植物人。

问我家里什么意见。

我说我还有个弟弟和哥哥。

医生说你们商量。

我出来的时候,梁永健在走廊抽烟。

我走过去,说医生说救活也是植物人。

梁永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说救。

我说你想好了,救过来谁伺候。

他说我伺候。

我看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

我心里有了数。

那天下午,医生又找家属谈话。

说现在有三个选择。

一是继续创伤性抢救,上呼吸机,插管,可能救过来,但大概率瘫痪或者植物人。

二是放弃创伤性抢救,用药物维持,让病人自然走。

三是转上级医院,但路上风险很大。

我选了第二。

梁永健跳起来,说不行,得救。

我说你出钱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不出钱就别说话。

叶婵在旁边拉他袖子。

梁永健甩开,说救,砸锅卖铁也救。

我冷笑。

我说行。

钱和看护全归你。

你慢慢。

他瞪着我,眼睛充血。

我说签字吧,你签了我就签。

医生把单子递过来。

梁永健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挂掉。

又响。

又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我听见那头有人喊,说梁永健你跑哪去了,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梁永健捂着手机往走廊那头走。

我听见他说,再宽限几天,快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我说谁的电话。

他说没谁。

我说债主吧。

他不吭声。

我说你坚持救,是怕她死了没人替你还债吧。

他猛地抬头,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她是我妈。

我说是啊,她是你妈。

你把她的钱榨干了,把她的房盯上了,把她逼得喝药了。

现在她躺在里面,你跟我说她是你妈。

叶婵上来扯我胳膊,说梁秀兰你说话凭良心。

我甩开她。

我说凭良心?

你们两口子凭良心?

梁永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管我们。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护士出来说,家属决定了吗。

我拿过单子,在放弃创伤性抢救那栏签了字。

梁永健站起来抢笔,没抢到。

我把单子递给护士。

他盯着我,像要把我吃了。

我说你要救,可以。

转院,手术,后续护理,全是你的事。

我出一分钱算我输。

他不动。

我说不敢签就闭嘴。

他慢慢蹲下去,签了。

母亲被推进手术室。

我和梁星睿坐在外面。

梁永健靠着墙,闭着眼。

叶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梁星睿碰了碰我胳膊,说姐,咱妈口袋里有个东西。

我问什么。

他说护士给我的,半张纸。

我接过来。

撕掉的半边,上面有字。

我认得母亲的笔迹。

只写了一行:房子给秀兰和星睿。

我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梁星睿问写的啥。

我没给他看。

我说先收着。

04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上都是汗。

说命保住了。

但肺部损伤不可逆,大脑缺氧时间太长,醒过来也是重度残疾。

可能失语,可能瘫痪,可能两样都占。

让我们做好准备。

梁永健站在旁边,问以后能恢复吗。

医生说希望不大,看护理。

梁永健不说话了。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

脸肿着,嘴唇发紫。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这个人打了我二十多年,骂了我二十多年,偏心了一辈子。

现在躺在这里,像一截枯木。

我心里翻了一下,又硬起来。

梁星睿在旁边抹眼泪。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住院那半个月,梁永健来过三回。

每回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

叶婵一次没来。

护工是医院介绍的,一天两百。

梁永健说贵。

我说你答应过的,钱和看护全归你。

后来他找了一个便宜的,一天一百五。

那个护工干了三天不干了,说这家人太难伺候。

又换了一个。

母亲醒过来一次,眼睛睁着,看见梁永健,浑身发抖。

手抓着床单,指甲都劈了。

护工吓坏了,给我打电话。

我赶过去,母亲看见我,眼泪从眼角往下淌。

我站在床边,没动。

梁星睿蹲下去握她的手,她攥着梁星睿的手,攥得死紧。

出院的时候,医生交代了一堆。

鼻饲管,尿管,翻身,拍背。

梁永健听着,脸越来越黑。

我说你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我把母亲送到梁永健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满地烟头。

叶婵在里屋躺着,没出来。

我把母亲安顿好,交代护工注意事项,转身走了。

梁星睿跟着我出来。

走到楼下,他站住了。

姐,他说。

我说咋了。

他说咱妈那半张纸呢。

我说我收着。

他说写的啥。

我说你以后会知道。

梁永健照顾了三天就打电话来。

说太累了,受不了。

我说你答应过的。

他说你也是她闺女。

我说我从小就没被她当闺女待过。

他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第二天又打来,说要不请个保姆,咱俩平摊。

我说我那份已经出了,在医院。

他说你出了多少。

我说我出的钱比你这辈子给她的都多。

他挂了电话,再没打来。

梁星睿隔三差五去看。

回来给我发微信,说妈身上有褥疮,护工不好好弄。

我说你盯着点。

他说我盯了,梁永健嫌我多管闲事。

我说你该去去,别理他。

后来梁星睿去的勤了,梁永健不给他开门。

他在门外站半个小时,听见母亲在里面哼哼。

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

他说报啥警。

我说那你别去了。

他说不行,我得去。

我没再劝。

梁星睿这个人,看着软,心里有主意。

母亲出院第二十天,杨素珍给我打电话。

说梁永健把母亲抬到堂屋里,来了几个人,拿着纸让母亲按手印。

母亲不按,手攥着。

梁永健掰她手指。

杨素珍看见了,跑去找老薛头。

老薛头来了,梁永健才停手。

杨素珍说秀兰你快回来,你哥要把房子卖了。

我请了假,开车回去。

路上给梁星睿打电话。

他说知道了,已经在车上。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

院门开着。

堂屋里坐着三个男的,胳膊上刺着青。

梁永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母亲歪在椅子上,嘴角流着口水,眼睛瞪着梁永健。

那三个人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领头的那个,我后来知道叫傅杰,上下打量我。

说你是梁秀兰?

我说是。

他说你哥欠我八万,拿房子抵。

我说这房子是我妈的,不是他的。

傅杰笑了,说老太太就这一个儿子,早晚是他的。

我说早晚是早晚,现在不是。

梁永健冲过来,说梁秀兰你少管闲事。

我推开他。

我说妈,你说话。

母亲张着嘴,啊啊了两声。

左手抬起来,往枕头那边指。

梁永健脸色变了。

他扑过去抢枕头。

梁星睿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把他撞开。

枕头底下有个塑料袋。

梁星睿拿出来,里面是房产证和一张存折。

梁永健扑上来抢,梁星睿挡在前面。

傅杰那三个人站在旁边看热闹。

梁永健急了,把纸往母亲手里塞。

母亲攥着拳头不松。

梁星睿上去扯他。

三个人扭在一起。

母亲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左手在纸上划拉。

梁永健停下来看。

母亲用指甲在纸上划,一下一下。

划的是字。

秀。

兰。

星。

睿。

梁永健脸白了。

他把纸抢过去,撕了。

碎片撒了一地。

母亲看着那些碎片,眼泪哗哗地流。

梁星睿蹲下去捡碎片。

梁永健一脚踩住他的手。

我上去推梁永健。

傅杰看不下去了,说你们家务事我们不管,钱呢。

梁永健说再给我三天。

傅杰说三天,就三天。

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梁永健蹲在地上,抱着头。

母亲还在哭,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梁星睿把手抽出来,手背紫了一片。

他看着我,说姐。

他说纸撕了怎么办。

我说撕了也是她的意思。

他说能算数吗。

我说算。

梁永健抬头看我,眼睛血红。

他说你俩想得美。

我说你想得美。

妈还没死呢。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旅馆。

梁星睿跟我一间。

他把捡起来的碎片拼了拼,拼不全。

我说别拼了。

他说姐,咱妈到底为啥喝药。

我把那天在医院梁永健接电话的事说了。

梁星睿听着,拳头攥紧了。

他说我去问他。

我说你别去,你打不过他。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等。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傅杰那帮人。

梁星睿没说话,躺下去,睁着眼看天花板。



05

傅杰三天后果然来了。

带着更多的人。

梁永健没凑到钱。

傅杰说要收房子。

梁永健说房产证在梁星睿手里。

傅杰找梁星睿。

梁星睿把房产证给我。

我拿着,站在院门口。

傅杰说给我看看。

我说不能给你。

他说你哥欠我钱。

我说你找他。

他说他没钱。

我说那是你的事。

傅杰笑了,说你这娘们挺横。

我说你动我试试。

傅杰看了我一会儿,说行,我找法院。

走了。

梁永健从屋里出来,指着我鼻子骂。

说你把事闹大了。

我说是你把事闹大的。

他说你滚。

我说我滚可以,妈我带走。

他说你带走试试。

梁星睿从后面过来,说哥,妈不能再跟你住了。

梁永健说这是我家。

梁星睿说这是妈的房。

梁永健一巴掌扇过去。

梁星睿没躲,脸上肿起来。

我上去拦,梁永健把我推倒在地。

后脑磕在门槛上,嗡的一声。

等我爬起来,梁星睿已经把梁永健按在墙上了。

梁永健挣扎,梁星睿不松手。

我从来没见过梁星睿那个样子,眼睛红得像要杀人。

最后是杨素珍叫了村主任来。

村主任姓何,五十多岁,跟父亲认识。

他把梁永健拉开,说永健你这样不行。

梁永健说这是我家事。

何主任说家事也不能打人。

梁永健不吭声了。

何主任问我啥打算。

我说把我妈送护理院,费用我出。

梁永健说不行,护理院贵。

何主任说贵你也得出,你答应的。

梁永健说我没钱。

我说房子租出去,租金出护理费。

何主任说这个办法行。

梁永健说房子是我的。

何主任说房产证是谁的。

当天下午我们把母亲送到了县里的护理院。

一个月两千八。

老房租出去,一个月八百。

剩下的我和梁星睿平摊。

梁永健一分不出。

他说我没钱。

我说行,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母亲进护理院的时候,一直攥着梁星睿的手。

梁星睿跟她说,妈,你先住这儿,我常来看你。

母亲啊啊了两声。

我看见她眼角有泪。

我别过头去。

护理院的日子,梁星睿跑得比我勤。

他在附近找了个零工,隔天去一趟。

给母亲擦身子,喂饭,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

母亲不能说话,但眼睛跟着他转。

有一次梁星睿给她剪指甲,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梁星睿手僵在那里,没抽回来。

后来他跟我说,姐,妈手上有茧。

我说干了一辈子活,能没茧吗。

他说不是,是新的,在指根那儿,一圈。

我沒说话。

那是绑的。

梁永健绑过她。

护理院的护工姓苏,叫苏惠芳,五十多岁,心细。

她跟我说,你妈看见你哥就发抖。

我问哪个哥。

她说高个子那个。

我说他来过几回。

她说来过两回,每回你妈都尿裤子。

我说你多看着点,别让他单独待。

苏惠芳点头,说我知道。

梁永健来护理院,是为了钱。

母亲的退休金卡在他手里,但密码被母亲改了。

他取不出钱,急得跳脚。

有一回他趁苏惠芳不在,翻母亲的柜子。

母亲躺在床上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苏惠芳回来撞见,把他赶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骂,说我是她儿子。

苏惠芳说你儿子咋了,儿子就能抢钱。

梁永健骂骂咧咧走了。

梁星睿把这事告诉我。

我说知道了。

他说姐,退休金卡得拿回来。

我说你去要。

他去了。

梁永健不给。

梁星睿说那你把密码告诉我。

梁永健说我不知道。

梁星睿说妈改密码你不知道谁知道。

梁永健说你自己问她。

梁星睿回来跟我说,姐,他不给。

我说那就挂失。

梁星睿去银行办了挂失,新卡寄到护理院。

梁永健发现卡失效了,冲到护理院闹。

何主任来了才把他弄走。

从那以后,母亲的护理费里多了一笔退休金,我和梁星睿的负担轻了点。

梁永健到处跟人说我们不孝,抢老人的钱。

没人搭理他。

06

母亲在护理院住了两个月。

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肺部反复感染,发烧不退。

苏惠芳给我打电话,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请了长假,带着孩子回去。

郑高格没说什么,把家里积蓄拿出来给我。

我说不用这么多。

他说你拿着,万一要用。

我看着他,想说谢谢,没说出口。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拦过我往家寄钱。

他知道我心里有结,从来没逼我解开。

梁星睿也回来了。

他把工辞了,在护理院旁边租了个单间。

我说你不用这样。

他说姐,我欠她的。

我说你不欠。

他说我欠。

小时候她虽然打我骂我,但有一回我发烧,她背着我去医院。

就那一回。

我记了三十年。

我没说话。

梁星睿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他说姐,我恨她,可我没办法看着她死。

母亲临终前三天,已经不怎么睁眼了。

苏惠芳给她擦身子,她忽然抓住苏惠芳的手,往枕头底下指。

苏惠芳摸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两张存单。

户名一张是我,一张是梁星睿。

日期是父亲去世那年。

苏惠芳把我叫过去。

我拿着存单,手在抖。

梁星睿问多少钱。

我说一张两万,一张两万。

他说哪来的钱。

我说不知道。

可能是父亲走的时候留的,可能是她这些年攒的。

梁星睿拿着自己那张,翻来覆去地看。

他说姐,她为什么不早给我们。

梁永健不知从哪得了信,跑到护理院来。

进门就抢存单。

梁星睿挡着。

梁永健说我是长子,有我的份。

我说这是妈指名给我们的。

他说我不信,她瘫了怎么指。

苏惠芳说我能作证,她指枕头,我摸出来的。

梁永健不信,要搜。

苏惠芳叫了保安。

梁永健被架出去,在门外骂。

骂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醒过来一次。

眼睛睁着,看见我和梁星睿在床边。

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梁星睿把耳朵凑过去。

她说了什么,梁星睿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

梁星睿直起身,看着我。

我问说的啥。

梁星睿说,她说,对不住。

我站在床边,看着母亲。

她眼睛里有水光,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铁。

她攥了攥我的手指,没力气。

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母亲是第二天凌晨走的。

走的时候我和梁星睿都在。

她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停了一下,又续上一口,再停。

反复了几次。

最后一口没续上来。

梁星睿去叫医生。

我站在床边,手还握着她。

她的手一点点凉透。

我松开,给她把被子掖好。

医生进来看了看,记了时间。

凌晨四点十七分。

梁永健第二天早上才来。

看了一眼,哭了两声,问存单呢。

我说在银行。

他说取出来分了。

我说取不出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密码是爸的忌日。

梁永健愣住了。

爸的忌日。

他算了算,脸色变了。

那天他在赌场,没去上坟。

他根本不知道是哪天。

梁星睿说,你不知道吧。

梁永健说你们知道。

梁星睿说我知道,姐也知道。

每年我们都去。

就你没去。

梁永健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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