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宋珂欣
今年以来,央地共建科创中心推进会在多地接连举行: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三大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承载全球策源功能,成渝、武汉、西安三个区域科技创新中心则分别锚定西南、中部、西北的区域引领功能。
这一密集部署传递的信号明确,通过功能分层,为不同区域确定差异化创新定位。
这一部署所回应的,是创新投入持续加码下,空间集聚与产业方向分化的现实。
中国创新投入总量仍在扩张,创新能力同步提升。日前公布的《2025年全国科技经费投入统计公报》显示,全国研究与试验发展(R&D)经费39288.2亿元,比上年增长8.2%,研发经费投入强度(R&D经费与经济总量的比值)为2.80%。10月23日,国家统计局发布数据,2025年中国创新指数达到185.5,比上年增长6.4%。
总量增长,结构正在分化。时代周报记者梳理31个省份数据发现,对比2024年,研发经费的空间分布并没有随总量增长而摊平,反而在向少数省份、部分行业进一步集中。全员加码的表象之下,区域集聚与产业分化同时存在。
在这逼近4万亿元的研发大盘中,谁在领跑?资金流向了哪些赛道?区域集聚与产业分化并存的格局,如何重塑中国区域创新版图?
谁在领跑?
2025年全国科技创新投入成绩单上,谁在领跑?
从规模看,31个省份研发经费全员加码。广东连续十年居首,突破5500亿元;江苏逼近5000亿元;北京、浙江、山东、上海紧随其后,经费均在2000亿元以上。
规模普涨,分布并不均匀。从投入强度来看,超过全国平均线的仅有7个省份:北京、上海、广东、江苏、天津、浙江、安徽。其中北京的投入强度高达7.1%,而部分省份的投入强度甚至低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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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国家统计局
在综合考量研发投入强度、技术产出、高技术产业发展等因素后,《中国区域科技创新评价报告2026》同样将上海、北京、江苏、广东、浙江、天津6省市列为第一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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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图虫创意
不仅区域在集中,赛道也在集中。从研发经费的行业投向看,资金主要流向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汽车制造业、医药制造业等少数高技术、高利润行业。这些赛道,恰好也是第一梯队强产所在。
不过对比GDP排名可以发现,第一梯队的席位并不按经济体量分配:四川、河南、湖北、福建、湖南都是GDP大省,去年投入强度却均未过全国线。2025年,上述五省投入强度集中在2.03%到2.61%之间,而第一梯队实际水位在3.36%到7.10%之间,两者最高相差一倍以上。
“强度在爬坡,位次难挪动”,并非新现象。
近年来,中西部人口大省的研发强度普遍上行,但在计算各省份排名时仍长期在中游徘徊,与全国均值的差距多年未见明显收窄。同期,头部省份在更高基数上继续上行:广东从3.21%升至3.78%,北京连续多年保持在6%以上,2025年更是达到7.10%。
后发省份在进步,头部省份跑得更快,不同梯队的分层线长期稳定存在。
问题随之而来:中西部人口大省的位次为何长期难以前移?经济大省与科创强度第一梯队名单不完全重叠,这种错位意味着什么?
后发省份陷追赶困境
“区域之间出现了明显的‘产业鸿沟’,这种差距不再只是量的差距,而是质的差距。”河海大学区域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刘奇洪告诉时代周报记者。
这道差距,曾经是有可能追上的。在上一轮以传统制造业为主的产业转移中,沿海地区成本上升后,部分环节向内地转移,中西部地区通过承接产业,把收入、就业和基础设施逐步拉起来,区域差距随之缩小。
但如今,这条通道正在收窄。
2015年5月,国务院围绕新一代信息技术、高档数控机床和机器人、节能与新能源汽车、生物医药及高性能医疗器械等十大重点领域作出系统部署。
“当年按照这个方向抢先布局新兴产业的地方和企业,已经形成了产业基础。”刘奇洪对时代周报记者解释道,如果十年前地方政府没有在这些方向上布局,现在再想追赶,难度明显大得多,“缺的不只是资金,还有上一轮形成的产业积累、配套能力和人才基础。”
中西部人口大省位次难以前移,原因正在于此:他们要追赶的不仅是一个指标,而是一整套生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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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图虫创意
产业代沟落到投入端,首先体现在企业研发主体密度的差距上。
以深圳为例,企业研发投入占全社会研发投入九成以上,总量居全国城市首位。华为、比亚迪、大疆等企业的研发投向,大量落在芯片设计、智能驾驶、飞控与视觉算法等环节,既为集成电路设计业创造需求,也为其提供供给。
产业变厚,税基和利润随之扩大,企业又有更多资源投入下一轮研发,由此形成了强省与强产之间的正循环。
但是在后发地区,这套循环还没有完全转起来。
河南是一个样本。2021年河南省R&D经费投入为1018.84亿元。同年,华为年报披露的研发投入为1427亿元,占全年收入的22.4%。
河南省社科院数字经济与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赵西三曾撰文指出,河南GDP位居全国第5,研发强度全国第18,研发经费仅千亿元,全省研发经费投入规模不及华为一家企业,也低于GDP排名靠后的四川、湖北。投入端偏弱,位次错位明显。
为什么投不上去?根源在产业结构。
河南传统产业占比超过60%,钢铁、化工等行业能耗高、利润薄,吨钢能耗比全国先进水平高10%,行业利润率却不足3%。而在这些利润率不足3%的行业,企业即便有钱,也很难有动力投向周期长、风险高的研发。
转化接口同样偏弱。到2025年,河南技术合同成交额2550.9亿元。反观同处中部的湖北,同年成交额为6121亿元。
中原证券的省际对比报告把这种错位概括为一个循环:创新上不去,产业升级就慢;产业升级慢,供给质量就难提高,承接内外需求的能力也会变弱;需求和税源不足,实体经济的资本积累就受限,财政金融又难以有效反哺创新和产业。循环一圈下来,经济增速容易放缓,区域竞争优势也会收缩。
这意味着,经济体量大带来的规模优势,不会自动变成创新优势。
科技部原政策法规司司长梅永红在去年年底曾撰文指出,过去几十年的高速增长,主要动力是“投资增长、规模扩张和人口红利”这种“短平快模式”,而当中国工业产值占全球30%之后,“这种增长模式显然已经难以为继”。
难以为继的背后,是效率差距。
多个专家统计分析指出,我国全要素生产率增速只有发达国家的40%—60%。也就是说,在同样的劳动和资本投入下,我国通过技术、管理和资源配置优化带来的效率改善,速度仅为发达国家的一半左右。
对此,梅永红表示,要补齐差距,只能来自于持续的科技进步与创新。
这或许也是国家“3+3”科技创新布局的用意所在。北京、上海、粤港澳大湾区瞄准全球前沿,成渝、武汉、西安支撑中西部,各自有其生态位。
但在刘奇洪看来,政策给出的只是方向。“每个地方的情况不同,不存在‘照抄的模板’,发展路径还得因地制宜地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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