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四年九月,深圳城东那条表行街,加代的铺子开到第三年。柜台上三层玻璃,摆着四十来块表,靠墙一张修表台,镊子、油壶、放大镜一字排开。伙计小陆正给一个客人上表带,加代坐在修表台后头,袖口挽到小臂。
这条街一共十一家表行,加代这家开在正中间,门脸不大,货最全。深圳西边几家金铺的货,也从这条街过。
“代哥,这位客人要那块自动的。”小陆把表托在手心。
加代把放大镜放下,让小陆先给客人试戴,试不舒服不买。
客人是街对面开饭馆的,把表扣在手腕上翻了两回。
“这个价能少点不。”
“少五十。”小陆说,“表带我给你换条宽的。”
话没说完,门口进来一个人。街面上都叫他老赖,四十来岁,头发油亮,专门替人跑街办事。
“哟,还开着呢。”老赖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柜台外面,声音放到整条街都听得见,“北佬的表行,卖的都是水货。”
客人把表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到柜台上。
“这块是水货。”
“水货不水货你自己看。”老赖往前凑了凑,“你看这后盖,一看就是拼的。买回去戴三天,走时不准,你找谁去。”
客人看了加代一眼,把手缩回去,走了。老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冲街上喊了两句,才晃出去。
小陆把表收回盒里,手有点抖。
“代哥,他这么喊,一天来三回,咱这铺子就没人敢进。”
“他喊他的。”加代把那块表接过来,就着放大镜看了看后盖,“一天来三回,一个人喊,这条街上十一家铺子,几家信他。”
“客人信。”
加代把表放回绒布。街口那三间铺面的租约这个月谈,谈成了,这条街上一半的表从他们柜台上走。这会儿动手,租约就没了。
第二天下午,来了三个后生。一水儿的新夹克,进门就把柜台围了。
“老板,验表。”
“验哪块。”小陆挡在柜台前头。
“这几块都验。”带头的那个一指玻璃柜,“拿上来。”
加代把三块表拿出来,放在柜台的绒布上。那三个人一人拿一块,翻来覆去看,其中一个把手一松,表磕在柜台边角上,表蒙子裂了一道。第二个跟着也“失手”,表掉在地上,玻璃渣子溅开。
“哎,掉了。”
“掉了。”第三个人笑着,手往柜台上一拍,玻璃板咔嚓裂了一道口子。
“这块表一万二。”小陆把裂了蒙子的表捡起来。
“一万二。”带头的那个笑,“你这表一万二,我这手一抖就是一万二。”
“你抖了三回。”
“抖三回怎么了。”那个人把柜台上的绒布一掀,表散了一柜,“这条街上的铺子,谁家没碎过几块表。”
小陆从后头抄起一根表带架。
“放下。”加代说。
“代哥。”
加代把小陆手里的表带架接过来,放回架子上,跟那三个人说了句铺子今天有事,改天再来。
三个人走了以后,小陆蹲在地上捡玻璃渣。
“代哥,一块一万二,三块三万六,加上柜台这块玻璃。”
“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加代把手腕上的袖口放下来,说记着才知道该找谁要。
第三回是第五天。这回换的是两个外地口音的生面孔,跟着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老头姓周,是梁老板铺子里的老师傅,修了三十年表。
他们在加代铺子门口支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十几块表,纸牌上写着价。
“走过路过看一眼,同样的货,便宜五百。”
小陆出去要收桌子,被那两个生面孔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街上摆摊,碍着你了。”
“你摆在人家门口。”
“门口是街,街是公家的。”小陆回头看铺子里,“周师傅,您在这条街上修了三十年表。”
“三十年。”老头把手里的表放下,“我吃了十二年梁家的饭。他让我摆,我就摆。”
“摆到什么时候。”
“摆到下个月。”
一个上午,加代铺子里进了四个客人,出去了四个。
当天下午,梁老板自己来了。他五十出头,穿一身深色西装,手腕上的表是金壳的。他没进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
“代老板,生意清淡啊。”
“梁老板进来坐。”小陆搬了张凳子。
“不坐了。”梁老板笑着摆手,“我就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梁老板往柜台边上靠了靠,声音不高,铺子里外都听得见,“北佬做生意讲和气,我偏要看看你的和气值几个钱。”
铺子里两个客人把表放下走了。小陆站在修表台边上,拳头攥着。
加代没接话,把手里的放大镜放回台面上。
“梁老板,我这条街上三间空铺,谈成了,你那一半的货就没处走了。”小陆替他把话说了。
“谈。”梁老板笑着,“你谈。”
他走了。小陆把门帘掀开又放下。
“代哥,他就这么站着说。”
“他今天说了三句,我一句没回。”加代把柜台上的表一块块摆正,“这三回的人,第一回是街口的老赖,一回八十;第二回是三个后生,一人五十;第三回是周师傅带着两个外地的。”
“你都查清了。”
“三回换三拨人,他没自己动过一根手指头。”加代把最后一块表摆正,“再等等,等这条街上的人都看着。”
那几天铺子里的生意掉了一半。小陆夜里收摊的时候把话说开了。
“代哥,我跟你干了两年,这个月我一块表没卖出去。”
“知道了。”
“我妈让我回老家。”
“你要走,我不拦。”加代把柜台的锁一个个扣上,“你要留,往后这条街上的表,有你一份。”
小陆没走。
第四天,加代带了三个人去梁老板的铺子递话。梁老板的铺子在街东头,门脸三间宽,门口两个大橱窗。
“梁老板,讨句话。”加代站在柜台外面,“三块表的钱、柜台玻璃、门口那张桌子,三样清了,这一页翻过去。”
“翻过去。”梁老板坐在柜台里头,没起身,笑了一下,“守了十二年铺子,压我称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让我翻篇的,你是头一个。”
“十二年里,你踩过几家。”
“踩过五家。五家都搬走了。”梁老板抬了抬手。
铺子里出来七八个人,两个绕到加代身后。后头有人推他,他往前抢了两步卸了力,回身一肘磕在那人下巴底下;左边一根短棍兜头砸下来,他抬臂架住,棍梢还是扫着耳朵根,嗡了一声;带去的一个后生被人按住后颈,脸压在橱窗玻璃上。加代反手别住那只挥棍的腕子,短棍当啷落地,铺子里挤成一团。
前后一支烟没烧透,加代带的人全退出了柜台三步开外。他后颈红了一片。
“回去想。”梁老板在柜台里没起身,“三间铺面,你要谈,先问过我。”
第二天,中人老孙来了。老孙六十多,这条街上铺面出租、买卖过手,都在他手上过印。他腰上别着一台传呼机,坐下没两句话,机子响了,他去街口的小店回了个电话,回来把帽子放在膝盖上。
“代老板,梁老板让我带句话。”
“您说。”
“三间铺面他都要。你把手上的租约让出来,往后这条街上你这一间,他不动。”
“让出来,我这条街就剩一间门脸。”
“他的意思,一间也够你吃饭了。”老孙把帽子放在膝盖上,“话我带到了,我怎么想的没往里掺。”
“老孙,这条街上十一家铺子,几家愿意他一个人吃下三间。”
“三家不愿,两家不吭声。”老孙说,“剩下的都在看他脸色。”
“摆三桌。”加代说,“这条街上的同行都请,您坐头一桌。”
“他未必来。”
“他会来。”老孙把帽子扣回头上,“他要三间铺面,就得当着三桌人的面开口。酒我替你张罗,有一条我先说下,这桌上要是闹起来,往后这条街没人敢跟你做买卖。”
加代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