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九月,粤北副池矿场的磅房外头,江林把那沓磅单摊在水泥台上,纸角让风掀得直跳。三十台煤车空着斗排在坡下,司机蹲在车头抽烟,谁也不吭声。磅房的小窗关着,玻璃上糊了一层煤灰,里头明明有人,就是不开窗。
“江林哥,晌午都过了。”老曾把茶缸往车头上一墩,“再等,油钱够买半车煤。”
“他不开窗,我等他开。”江林管这条水煤线管了三年,从矿口到江边码头,一列三百吨,一个月走三列。他右手中指上有一块硬茧,是常年按磅单按出来的,摸上去像一小块石子。
“等啥。”
“等他把话说清楚。”江林把磅单一张一张码齐,“三列煤九百吨,磅单上白纸黑字。他给我装的是六百四十吨,差二百六十吨。”
“二百六。”老曾笑了一声,“他怎么说。”
“他说是路上抛撒。”
“抛撒二百六。三十台车排一条线撒,能撒出一条煤路来。”
“他还说洗煤的水分、车斗挂的底子,都算在我头上。”
“这不叫算,这叫赖。”
“赖了六天了。”江林说,“头三天说磅坏了,等修。后三天说煤堆底下压着别人的货,等腾。前天夜里我跑到镇上邮电所打呼台,留的是煤场这台座机的号,守到后半夜才等到广州回电。”
“代哥怎么说。”
“他在电话里就问一句,少多少。我说二百六。他说他明天到。”
“那今天呢。”
“今天我自己先来问。”江林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问不出话,我就坐着。”
“坐哪儿。”
“他让坐哪儿我坐哪儿。”
晌午又过一个钟头,磅房的门开了。郝百万从里头出来,一件白衬衫在煤场里晃得扎眼。副池矿场是他的,三处掌子面,两个煤堆,一道磅,二十来号人听他招呼。
“郝老板。”江林迎上去,“二百六十吨,怎么算。”
“怎么算。”郝百万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洗煤的水分、车斗挂的底子、路上的抛撒,哪一样不算。我磅上过的是净吨,你车上拉的是毛吨。差这一截,天经地义。”
“我拉你的煤拉了三年,头回听人说天经地义。”
“三年。”郝百万转过身,冲磅房门口几个装卸工抬了抬下巴,“三年你连磅都不会看。跑煤的也配看磅。往墙根站着去,等我这边装完再说。”
墙根底下摆着一条断了腿的板凳。江林站了半晌,还是走过去把板凳扶正,坐下了。日头从磅房檐口斜下来,正压在他膝盖上,布面烫得慌。老曾要上前,他抬手按了一下。
“江林哥,你是管这条线的,让他这么撵。”
“管线的也是拉煤的。”江林说,“他撵的是我这张脸,不是坡下那三十台车。车还在,脸能捡回来。”
“捡得回来?”老曾往磅房那边看了一眼。
“捡得回来。”
“他明天还这么晾着呢。”
“那就不是他晾我,是我等他晾。”江林说,“你去坡下看着,谁的车也不许掉头。”
“掉头的呢。”
“记下来,扣他五天工钱。”
磅房门口的装卸工笑了一声,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
“笑啥。”江林抬眼。
“笑你坐得挺稳。”装卸工说,“这板凳三条腿,你坐一天试试。”
“坐一天就坐一天。”
“坐一天,明天坐两天。”
“你有本事让我坐两天。”
“我一个上煤的小工,没那本事。”装卸工把墙上的铁钩摘下来扛在肩上,“有本事的是我们郝老板。”
“这条线我拉了三年。”江林说,“头一年两台车,第二年十一台,今年三十台。矿口到江边码头一百四十里,一天一夜一个来回,一吨运费八块。”
“攒出来又怎么样。”老曾问。
“攒出来,就有人想一句话掐了。”
“那你还坐着。”
“我坐着,他这句话就掐不断。”
下午两点,一台吉普车从坡下上来,停在煤堆边上。加代下车,裤脚上带着长途车碾起的煤灰,后头跟着六条人影。
“代哥。”江林站起来。
“坐着。”加代看了一眼那条断腿板凳,又看了一眼磅房,“差多少。”
“二百六。”
“单子。”
江林把磅单递过去。加代站在磅台边上,一页一页翻。
“这位就是广州来的加代。”郝百万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笑得不深,“外行管矿,磅上的事你懂个啥。”
“我不懂磅,我懂吨数。”
“懂吨数更该懂规矩。我这矿上的煤,卖的是我这一道磅上的数。你嫌少,别拉。”
“不懂磅,还敢带三十台车来。”
“车是我调的,人不认磅,认吨。”
“认吨就该知道,吨从我这一道磅上过,我说多少是多少。”
“那你这一道过得挺肥。”
“肥不肥,轮不到你。我这矿上二十来号人,个个认得磅上的数。你那个管线的,认得什么。”
“郝老板,三十台车在你坡下等着,一天的油钱两千三。”加代把磅单放回磅台,“你要是不装,我这些车空着斗回去,下个月你矿上的煤就没人拉。”
“没人拉。”郝百万笑了,“我这煤堆自己会冒热气,来拉的人排队。你这些车走了,明天就有别的车来。”
“行。”
“行什么行。”郝百万歪着头看他,“你们广州来的,讲两句狠话就当自己能压人。这是矿上,不是街面上。我姐夫管磅,我管矿,你管哪儿。”
加代没接话。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看了郝百万一会儿,转身往车那边走。江林跟上去。
“代哥,忍他。”
“忍一天。”加代说,“三十台车,一天油钱两千往上。二百六十吨煤还压在他煤堆里。这会儿翻脸,三十台车就是死车,这一列煤烂在副池,你手底下四十几个司机这个月没工钱。让他把话说完,明天咱们跟他说话。”
三点过,磅房换了人。管磅的是郝百万的姐夫秦德发,五十来岁,腰上挂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他拎着一只铁皮水桶从磅房里出来。
“车号牌子,摘了。”
两个装卸工踩着梯子,把挂在磅房墙上的三块车号铁牌一块一块摘下来。
“摘牌子干什么。”江林站起来。
“矿上换号了。”秦德发把三块铁牌在手里掂了掂,“从今儿起,拉煤的按矿上的号排。你那个号,矿上不认了。”
“这三块牌子挂了三年。”
“三年。”秦德发笑了一下,“三年你在我小舅子的磅上过煤,吃的就是我小舅子的饭。饭桌上添一双筷子撤一双筷子,我说了算。”
说完他把三块铁牌往水桶里一扔。三声闷响,水花溅到桶沿外头,铁牌沉底,把桶底的煤泥搅起一层黑水。
江林走过去,把手伸进桶里。水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铁牌在水底硌手。他刚摸住一块,秦德发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往桶沿上一压。桶沿是铁皮卷的边,硌在手背上,先是一道白印,随即泛红。
“捞什么捞。”秦德发的手压着不动,“矿上的桶,轮得着你伸手。”
“牌子是我车队的。”
“牌子挂在矿上的墙上,就是矿上的瓦片。”秦德发说,“我拆我自家墙上的瓦,你在水里摸什么。”
“水是我打的,桶是矿上的。”
“桶是矿上的,水也是矿上的。”
“那这三块牌子。”
“牌子挂在矿上,就是矿上的。”秦德发把手一摊,“你要,明天让我小舅子给你开条子。”
江林的手在水里泡了半根烟的工夫才抽出来。三块铁牌还在桶底,他站着看了半晌,把湿手在裤腿上蹭干,一声没出。
郝百万在磅房门口看着,没吭声。等到日头偏西,他把磅房门一关,挂上锁,钥匙往裤腰上一别。
“今天不装了。”他说,“明天看我心情。”
“郝老板,磅房一锁,我三十台车就在这儿过夜。”
“过夜就过夜。”
“夜里冷,司机没地方睡。”
“睡车斗里。”郝百万把磅房的锁拍了两下。
“郝老板。”江林往前一步,“三十台车等了一天。”
“等一天怎么了。”
“三十台车的油钱,两千三。”
“油是你烧的,不是我烧的。”郝百万把手一挥,“煤是我的,磅是我的,日子也是我定的。你急,我不急。”
“我四十几个司机等着开工。”
“你四十几个司机,跟我矿上有什么相干。”
“相干的是这条线。”
“线。”郝百万笑了,“线是你拉的,线头在我这磅上。明天我心情好了,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