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一直没停。周屿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第7次点亮屏幕的时候,他看到了林棠发来的那条消息:“今晚加班,不回来了。”
他没回。屏幕上那行字他盯了足有十秒,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他本来打算晚上炖汤的。前天她顺嘴说了一句“好久没喝汤了”,他下班绕了三个菜市场才买到那种带脆骨的肋排。现在排骨躺在冷藏室里,他坐在沙发上,灯没开,窗外雨声灌进来。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6次了。
他们在一起两年零四个月,林棠从没提过分手。但周屿心里清楚,一个人要走,不一定非要开口。两个人之间那根弦,是慢慢变松弛的——一点一点,不声不响,直到某天你伸手一拨,它已经不响了。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周屿这个人,恋爱里从来不是那种风风火火、情绪上头就摔门走人的类型。他怕冲突,怕冷场,怕一句话说重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就会难看半天。
所以两年多来,每次吵架,先低头的那个基本都是他。明明他也有理,明明那句话说出口他能赢,可看到她眉头拧起来,他就把那口气咽回去,反过来去哄她。他总觉得,感情不是拿来分输赢的。爱一个人,就得先退一步。
他是真的在意她。
她加班到十点,他掐着时间点好外卖送到她公司楼下;她随口说喜欢某个牌子的香水,他记住了,下一个节日托代购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她半夜咳嗽,他翻身起来烧热水,把她的被角掖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喜欢他穿蓝色,他衣柜里慢慢全是蓝色衬衫。这些事他从不说,做了就做了。
他以为这些她都能看见。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看见变成了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又变成视而不见。
第一次让他心头发沉,是今年3月。他奶奶过世,他请了三天假回老家处理后事,回来那天林棠说:“正好,周五我朋友过生日,你陪我一起去吧。”
他说刚回来有点累,想休息一下。她把脸一沉,撂下一句“算了”,整个晚上没跟他说话。他没有多解释,第二天还是陪她去了。
第二次,是五月份他生日。他提前跟她说好那天想两个人一起吃顿饭,她答应得好好的。那天下班,他等到七点半,她电话才打过来:“同事聚餐,走不开。要不你来我们这边?”
周屿在餐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桌上那道她爱吃的酸菜鱼已经凉了。他坐了十分钟,结账,出门,给她发了一条“没事,你们玩”,自己一个人回了家。
那晚他没怎么睡,说了句“没事”之后,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打来。他第三次看手机,看到朋友圈里她更新了一段视频,一群同事在KTV里笑成一团。
他也不是没跟她提过。有一次他认真跟她说:“林棠,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太在意我了。”她正低头刷手机,头都没抬:“你又胡思乱想什么?我不一直是这样的吗?”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他怕再说,显得自己小心眼,显得自己黏人。他对自己说:也许是我要求太多了。
他确实是那种天生就会去照顾别人的人。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的性格,有事找他,他从来说“好”;他嘴上说不出拒绝,心里哪怕再为难也会先应下来。
跟林棠在一起之后,他更是把这份性子全用在了她身上。宁愿把自己挤得难受,也想着怎么把这段关系护住。他觉得自己能忍,也觉得自己不该不忍。爱一个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那天她朋友来家里做客,吃晚饭时随口问林棠:“你们家谁做饭多啊?”
林棠笑了一声,筷子朝他一指:“他啊,他做饭好吃。我不做。”
她朋友说:“那你还挺幸福。”
“还行吧,”林棠夹了块红烧肉,语气随意,“反正他也没别的事。”
周屿坐在旁边,给大家添水,没接话。
那句话他一直记着——“他也没别的事”。他是在那一刻意识到的:她不是不知道他做了多少,她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他这个人,什么都怕,唯独不怕为她低头。可她不知道,一个人的容忍度再高,也高不过被晾在风里一次次没人回应的冬天。
真正让他做决定的,是上周五。
那是他公司一个很重要的部门会议。他负责的项目进展顺利,有可能晋一级。他之前跟林棠提过,这周成绩下来,能不能一起去吃顿饭庆祝一下,她说“行啊再说吧”。
周五下午,他整个人没等来结果,等来林棠发了条语音:“我身子不舒服,你早点回来,帮我煮点红糖姜茶。我下班回来喝。”
他回了个“好”,放下手里的材料,请了假,早早回了家。
姜茶煮好,给她盛出来放桌上。怕凉了,又盖了个盘子。等了一个多小时,她一直没回来,微信也一直没回。他拨了一次语音,那边挂断了。过一会儿,她回:“东西放那吧,我临时加班。”
那杯红糖姜茶他放在桌上。
到了半夜十二点多,她回来了。带着一身冷气进门,看见他坐在客厅,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姜茶凉了,”他抬头,“我去给你热一热。”
“不用了,”她摆了摆手,“我吃过了。”
她说完就往卧室走。走到门口,门推开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明天不是要早起吗?早点睡吧。”
他一个人坐在厨房,把那杯凉掉的姜茶倒进水槽。水声哗啦响,他盯着水流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转身回卧室——但没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五点才闭眼。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不是不能等,也不是不能忍。他是不想再等一个根本没有回应的方向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悄悄在手机上翻了好久的高铁票。老家在700公里外,他爸爸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他已经两年多没回去了,今年本来打算带林棠回去过年,她也答应了。但他知道,那张票她不会上了。
兵荒马乱的那晚之后,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照常回消息。
但那天晚上,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写了好几个月的计划——他原本想等晋升消息下来,在周日下午跟她坐下来好好谈一次,关于以后的打算。
他写了很久,写得很细,写他们的假期安排,写要不要换一套房子,写两个人以后要一起做的事。最后他把那个文件删了,碎纸机都碎了。
周日他做了一桌菜。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林棠下午三点起床,看见桌子上的菜,有点惊讶:“今天怎么这么好?”
“没什么,想做了。”他说。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点点头:“可以啊,周屿,你这手艺去开个店都行了。”
破天荒的,他没什么反应。
她低头吃着,随口在那里说最近工作上的事情,说哪个同事不好相处,说主管又给她加活儿,说周末想去逛街买个包。她的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说:“林棠,我下个月的房子到期了,我准备搬走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才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一块糖醋排骨:“你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不是冲动。”他说,声音低而平静,“你不用做什么,不用解释,也不要觉得是你的错。但我这两年,确实累了。我做过很多事,有些你看到了,有些你大概没看到。我从来没指望你全都记着,但至少,我不想再装作自己不觉得冷。”
她愣了三秒,脸色慢慢变了:“你……是不是因为我这周没怎么陪你?我不是说了嘛,最近工作忙,过了这阵就好了——”
他摇头,没打断她。等她自己停了嘴,他才说:“不是这阵子的事。是这两年来,我觉得自己一直在一个人演独角戏。我真的努力过了,林棠。我把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不会吃香菜,你到现在都记不住我牛奶过敏,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半夜胃疼。不是要你谢我,是我发现你从来没想过要了解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生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棠坐在那里,说不出话。
他没有等她回答,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她站起来:“周屿,你——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在闹分手?”
“不是闹。”他说,“真的走了。”
他这人爱一个人,真的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他用了两年零四个月来确认,这个人不属于他。
他没有摔门,没有拉黑,没有痛骂,没有在朋友圈发那种指桑骂槐的小作文。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把钥匙留在玄关的鞋柜上,轻轻关上了门。只发了一条消息:“你的东西我没动,所有密码都是你生日。”
时隔一周,他回到了那个700公里外的小城,他爸看见他愣了半天,问他怎么回来了。他说:“想回来住一阵。”
他爸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进厨房给他热饭。
他坐在从小长大的那张书桌前,手机上林棠一共给他打了37个电话。他没接。第38个电话的未接提示出现在凌晨一点半。
他按灭屏幕,翻到记事本,找到那条他存了两年多的备注——写着她爱吃的零食,写着她身子不适的日子,写着她睡觉时习惯右侧卧,写着她其实会做几道菜,只是不肯承认。
他看了两分钟,把它删了。
天秤座的人离开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能让他留下来的理由,他都曾一条条列过;能让他走的原因,他不说,但笔笔都记着。你只看到了他突然离开,却不知道那些答案,他早就用沉默给了你无数遍。
林棠不知道的是,后来他有一次在楼下便利店看到她同事的朋友圈照片。照片里她在火锅店,笑得很开心,桌上放着一盘他从来不碰的香菜。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了口袋。听说天秤座所有看似突然的离开,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告别对不对。只是到了那天,他们都安安静静地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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