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三年腊月十七,惠州陈江镇那条屠宰行天不亮就开秤,褪毛池的热气从门洞里往外涌,混着腥甜味压过半条街。马三把三轮停在门边,车厢里四只空筐码得整齐,他是头一个到的。
马三在镇西头开夜宵档,顺带给四家档口供货,一天十一头白条,进了腊月还加两头。
行里三十来个屠工围着烫池,铁钩一排挂在墙上,钩尖磨得发亮。行霸叫朱疤脸,左眉骨到嘴角一道旧疤,一笑能抽到耳根。他手里常年拎着一杆大铁钩,收货、翻货、挑货都使这一杆。
“疤脸哥,我来提货。”马三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把筐往里推。
朱疤脸没抬眼,钩子在池沿上敲了两下,当的一声。
“排队。”
“我头一个到的。”
“我说的是排队的队,不是你到的队。”朱疤脸把钩子往墙上一挂,“颠勺的,先靠边。案板是给人使的,你手上油腻。”
“疤脸哥,我这一天十一头,误了早上没人卖肉。”
“十一头也是颠勺的。”朱疤脸笑了一下,“开夜宵摊的也配到行里讲价?回去颠你的勺。”
行里笑成一片。马三脸上的肉跳了跳,退到烫池边上站着,热气扑上来,眉毛上的霜化成水往下淌。
等了半个钟头,池里的白条一扇扇捞上来,马三的四只筐还空着。
“疤脸哥,我那十一头呢。”
“自己搬。”朱疤脸拿钩子点了点池边那排白条,“装卸工没空伺候夜宵摊。”
一只白条七八十斤,刚从池里捞出来冒着白气。一个屠工把最上头那扇往马三手上一撂,滚烫的汤水顺着白条淌到他手背上。马三嘶了一声,两手往下沉,右腕先软,白条砸在地上,汤水溅了一裤腿。
“哎哟。”行里有人叫出声来,“这手不行啊。”
马三蹲下去抱那一扇,右腕使不上劲。他这右腕有旧伤,颠锅颠了七八年颠出来的,天一冷就发僵,端锅都得换左手。
“这手是颠勺颠的吧。”朱疤脸踱过来,钩子挑起白条一角又松开,白条啪地砸回地上,“颠勺的手抱白条,行里一天得糟践三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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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这时候从门洞里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后生。他昨夜从深圳过来,车上带着两箱给马三档口的干货。
“这位是。”朱疤脸把钩子换个手。
“我哥。”马三说。
“北边来的老板。”朱疤脸上下看了加代一遍,疤抽到耳根,“我这行里认白头,不认脸。腊月的价一天一个样。你兄弟要货,按今天的价,一头二百三。”
“昨天二百二。”马三说。
“今天二百三。”
“明天呢。”
“明天二百四。”朱疤脸把钩子往池边一磕,“嫌贵,自己养猪去。”
“价我说了算。”朱疤脸把钩子往池边一立,“北边来的老板也就在夜市里算个人物,到我行里,一样靠边站。”
行里又笑起来。加代没接这句话。腊月的猪一天不走就掉秤,这条行是全镇唯一一家天亮前出货的路子,闹翻一天,十二条巷子的肉摊就得空半天,车上还有两箱干货没卸。他把手插进袖筒里,听了下去。
第二个钟头,马三的四只筐被人从门边踢了出来。
踢筐的是行里管装卸的大个子,一脚一个,篾条崩开,最上头那只踩扁了半边。马三跑过去扶,那大个子又补了一脚。
“行门口不许堆筐。”
“这是我的货。”
“货得先行里过钩。”朱疤脸从池边踱过来,钩子往墙上一挂。钉子上挂着一排白条,最边上那两头,马三认得,是他前天自己送来的,猪背上还留着他拿石灰画的记号。“这两头膘不行。按次品收,一头一百八。”
“这两头是我自己养的,喂了一年半,哪点不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朱疤脸把钩子从那两头猪的脚上穿过去,往上一提,两头猪挂在钉子上晃,“明天早上来拉,一百八一头,一分不多。”
“八十块,你夜里多颠二十锅就出来了。”朱疤脸把钩子往钉子上又推了推。
行里的屠工全停了手看着,铁钩在钉子上磨出吱一声。
马三往前冲,被旁边两个屠工一左一右按住后颈,脸压在案板边沿上,案板上的水凉。右腕被拧在背后,旧伤一扯,整个人软下去。
加代走过去,把马三从案板上拉起来。
“今天一头不提。”加代说。
“这就对了。”朱疤脸笑,“识数的老板,行里才做得长。”
马三上了车,右手一直抖。车开出镇口,他才把话说出口。
“一头二百二,他抽十五。一天十一头,一个月四千九。他这么抽了两个月,小一万。”马三把右腕按在膝盖上,“那两头还要压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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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问行里多少人,这条街靠他吃饭的有几家。
“三十三个屠工,加上装卸六个,全是他自家亲戚带出来的。靠他吃饭的十二家肉摊,我这四家供货的,还有三家大排档、两个厂的食堂。一天不进肉,人就散了。”马三说。
第二天下午,加代带了四个人去行里递话。里头有个叫阿海的,是马三档口上帮工的。
行里这天不杀猪,屠工在院里磨钩刷池子。朱疤脸坐在门房的藤椅上,脚边一个铁盆泡着钩子。
“疤脸哥,我来讨句话。两头猪按昨天的价走,筐赔新的,这一页翻过去。”
“酒拿回去,话留下。”朱疤脸把脚从盆里抬起来,“翻过去。我这行开了十二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跟我讲翻过去。”
“十二年,涨过八回价,哪一回也没人堵门。”
朱疤脸笑了,钩子在盆沿磕了三下。院里三十来个屠工放下手里的活,抄起扁担、木杠、钩子柄围上来。加代后背被人推了一把,往前冲半步,反手一肘顶在那人胸口;左边的扁担照肩头砸下来,他侧身卸力,肩头还是让杠子棱扫了一道,又麻又烧;阿海扑上去抱住一个抡木杠的,两个人滚在池边,阿海的鼻梁挨了一拳,一股热的淌到嘴上,抬手一抹,见红了。
一根烟的工夫,加代带来的人退到院门口的台阶下。加代的左肩抬不利索,阿海的褂子前襟湿了一片。
“回去想想。”朱疤脸在藤椅上没起身,“腊月二十三之前,我这儿还是二百四。”
当晚,马三把四个供货的档主请到小屋。卖豆腐的老陈、开鱼档的两口子、东街口摆肉摊的吴师傅。吴师傅六十出头,是从这家行里出来的老师傅。
“明天起,不进他的货。”马三说。
“不进。”老陈把烟按在碟子里,“我一天卖三百斤豆腐,客要肉我搭一句没有,客抬脚就走。”
“断一天亏一天。”
“断三天呢。”吴师傅开口,声音慢,“行里的猪天亮前不出门就得臭。他能撑三天,我们撑不住。”
加代说撑得住,明天先亏他的。
屋里静了一下。吴师傅看了加代一眼,把烟重新点上。
“疤脸的货不是自己养的,是从三个乡里收上来的,收猪的钱压着半月一给,乡里人不敢催。”吴师傅说。
第二天早上,马三在行门口等了半个钟头,只来了六个人,老陈没来。
“老陈呢。”马三问。
“老陈昨夜让疤脸的人叫走了。”卖菜的妇人小声说,“回来就把车推屋里锁了,谁叫都不开。”
马三的脸沉下去。加代去镇口的邮电所打电话。那时候联系货靠传呼机,加代给邻镇那家行的老板打呼台,留的是柜台座机的号,人就守着等回电。
等了二十分钟,回电来了。
“加老板,不是我不给面子。疤脸昨天下午就来了电话,说这条街的单子谁接,他把邻镇的猪价压到一头一百九,压三个月。”
加代问,压三个月他自己亏多少。
“他亏得起。我亏不起。”
加代又打了两个长途。腊月二十,行里照常出货,老陈推着车去了,提了六头,回头看了马三一眼。朱疤脸的钩子又挂上墙。
加代在镇口的小店里坐到后半夜,桌上那台大哥大,天线上缠着胶布。两点,博罗回话。
“一天六十头,走别人的车,到陈江得掉秤。”
“接不住。”
腊月二十一,加代自己跑了一趟邻镇,回来车上多了两块腊肉,话还是不敢接。
腊月二十二夜里,马三把吴师傅请来。
“吴师傅,行里那把老秤,谁看。”马三问。
“秤在疤脸手里。过日子用的那把老秤,秤砣是他爹留下的。”
“屠工呢。”马三又问。
吴师傅想了想:“三十三个。有二十个不是我带的就是我徒弟带的。他们不认疤脸,认天亮前出货这一条。”
“明天早上我堵门。你只做一件事,站到门口,行里的人自己会看。”
吴师傅把烟抽到底,没应,也没走。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腊月二十二后半夜,马三分家伙。扁担六根、木杠四根、麻绳两捆,都是档口拆棚用的。他把一沓票子摊在桌上,一人塞三十块。
“三十块是车马费,不是工钱。”马三说,“站到天亮,一人再补二十。”
“三哥,要是他们动手呢。”帮工的后生问。
“动手不许还手。”马三把麻绳往腰上缠,“今天是去站着,不是去打架。谁先抬手,谁就输了理。”
腊月二十三,天没亮,屠宰行门口站了人。
加代站在屠宰行大门正当中,身后是七八个来提货的档主。
朱疤脸提着钩子出来,先还笑。
“哟,都来了。今天是想通了,还是想饿一天。”
没人动。七八个人站在门当中,手里空着。行里池子烧到六成热,屠工靠着池边等开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