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铁牛,比咱家大黄还听话
越南稻田边,中国三轮车突突突地跑。阿香一脚电门,窜出去三米远,吓得她直拍胸口。可半个月后,这铁疙瘩成了她家第四个“孩子”。她逢人就说:“这玩意儿,比牛听话多了。牛还知道偷懒吃草,它啊,你叫它往东,它不敢往西。”
阿香第一次见着那铁疙瘩的时候,正蹲在田埂上拔稗草。五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她后脖颈子上全是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褪色的碎花衬衫洇湿了一大片。她家那头老水牛在旁边的泥坑里打滚,鼻子呼哧呼哧喷着气,甩着尾巴赶牛虻。
“阿香!阿香!”隔壁田的阿娥从田埂那头跑过来,脚上拖鞋啪嗒啪嗒响,手里挥舞着一张传单,那架势像是捡了钱,“镇上王老板拉来一车铁车,三个轮子的,说是中国来的,不用喂草,光充电就能跑!”
阿香直起腰,拿胳膊肘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眯着眼问:“啥车?三个轮子?那不得翻喽?”
“翻不了!人家四个轮子的汽车满地跑,三个轮子咋就翻?”阿娥把传单塞到她手里,上面印着一辆红彤彤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化肥袋子,旁边站一个穿西装的中国男人,竖着大拇指,底下写着一行越南字,大概意思是“中国制造,实惠耐用”。
阿香不识字,但她认得“中国”俩字——村头小卖部里,从辣条到电饭锅,到处都是中国货。她男人阿光在河内工地打工,每个月往家寄钱,嘱咐她“啥便宜买啥”。可这三轮车,她心里犯嘀咕:牛养了十几年,说累了知道歇,饿了知道叫,这铁家伙要是半路撂挑子,难不成扛回来?
下午收工,阿香到底没忍住,蹬上自行车去了镇上。王老板的院子门口围了一堆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瞅。院子里摆着三辆三轮车,红的、蓝的、绿的,车灯锃亮,车斗崭新。王老板正拿个铁盆敲得当当响:“各位乡亲!这车充满电能跑五十公里!拉个五六百斤跟玩儿似的!今天订车,送头盔一个、雨衣一件、充电线一根!”
阿香挤进人群,绕着那辆红色的转了三圈。她拿手指头戳了戳轮胎,硬的;拍了拍车斗,铁的;又低头瞅了瞅那排踏板和车把——跟她那辆破自行车差不多嘛,就是多了个能装东西的大斗子。她问:“能试试不?”
王老板递过钥匙:“试!随便试!骑坏了算我的!”
阿香跨上车,拧了拧把手。那铁疙瘩“嗡”地一声往前窜,她吓得“嗷”一嗓子,赶紧捏闸。车一颠,她差点摔下来,边上几个看热闹的哈哈大笑。阿香脸通红,但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她骑过牛,骑过自行车,还骑过隔壁二狗子的摩托车,不信治不了这仨轮子的。
第二把她就摸到门道了。电门别拧到底,慢慢来,车就稳稳当当地往前挪。她绕着院子转了两圈,又把车斗里装了两袋水泥试了试,拐弯的时候稍微有点飘,但比老水牛驮东西强多了——牛驮两袋水泥得走一步晃三晃,这车给电就走。
“咋样?”王老板凑过来,递了根烟。阿香不抽烟,摆了摆手。
“多少钱?”
“四千五百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一万二)。首付一半,剩下仨月还清。”
阿香心里噼里啪啦算了一笔账:老水牛一天得吃两捆草,草料钱一个月下来小一百万;这车充满电才几度电,跟家里电风扇差不多。再说了,牛粪得天天铲,这玩意儿又不用铲粪。
“我要红的。”她掏出存折,手有点哆嗦。那是阿光寄回来的钱,本来是攒着给闺女下半年上高中用的。她咬了咬牙,心说闺女学费下个月再攒,这车先拿下,往后拉货、赶集、接送孩子,哪样不用它?
阿香骑着三轮车回村那天,半个村的人都出来看。她特意从村头大槐树底下过,车斗里装着两筐她自己种的空心菜,还有一箱啤酒——给阿光他爹带的。车把上挂了个塑料喇叭,里头循环放着“倒车请注意”,虽然她压根儿没挂倒挡。
她婆婆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直摇头:“阿香啊,你弄这铁疙瘩回来,牛咋办?”
“妈,牛还养着,地里的活它还得干。这车就是拉东西的,赶集方便。”
“能比牛听话?”
“明天我拉一车稻子去碾米厂,您看着。”
第二天一大早,阿香往车斗里装了六袋稻谷,总共四百多斤。她把车钥匙拧开,仪表盘亮起来,绿莹莹的,挺好看。她跨上车,拧电门,车子稳稳当当地出了院子。村口那段路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是颠了点,但没翻。她一口气开到碾米厂,卸了货,又顺道去集市上买了二十斤猪肉、一箱方便面、两箱牛奶,全塞车斗里。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小卖部,还给闺女捎了包薯片。
搁以前,这些活儿得跑三趟:先赶牛车拉稻子,再骑自行车去买东西。来回一折腾,天都黑了。现在一趟完事,中午还能回家睡个午觉。
真正让阿香对这车彻底改观的,是半个月后那场大雨。
那天下午,天跟漏了似的往下倒水,稻田里的水眼瞅着往上涨。阿香家那两亩晚稻刚插下去没多久,要是淹了,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风。搁以前,她得去隔壁村叫阿光他堂弟开拖拉机来帮忙排水,可人家自己的地也淹着,顾不上。
阿香一跺脚,把三轮车开到田边。她拿车斗里那根塑料管子接上抽水泵,另一头甩进田里,水泵搁车斗上,电线接到车上的电瓶——王老板说了,这车能往外放电,给电锯、水泵都能带起来。突突突突,水往外抽了半个钟头,田里的水肉眼可见地往下退。
隔壁田的阿娥看得眼都直了,跑过来问:“阿香姐!你这车还能抽水?!”
“能!王老板说了,这电瓶大得很,抽俩钟头都没事。”
那天晚上,阿香披着雨衣坐在三轮车驾驶座上,车灯开着,照着田埂,水泵嗡嗡响。她突然觉得,这铁疙瘩比老水牛靠谱——牛下大雨了还闹脾气不肯下地呢,这车你叫它干啥它干啥。
消息传开以后,村里人看阿香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她是“阿光家那个”,现在她是“骑三轮车那个阿香”。隔壁村种西瓜的老阮专门跑来借车,拉了两趟西瓜去河内卖,回来塞给她二十万越南盾油钱——不对,电钱。阿香没要,老阮过意不去,扛了个最大的西瓜放她车斗里。
也有闹笑话的时候。村东头的阿德叔,六十多了,看阿香骑得欢实,也买了一辆。头一回骑,他当是骑牛呢,嘴里“喏喏喏”地吆喝,手还去拽车把上的电线,想当缰绳使。结果一拧电门,车窜出去,他一屁股坐地上了,裤子磨了个洞。爬起来还嘴硬:“这畜生脾气大,得驯!”
阿香笑得直不起腰:“阿德叔,您得拧这个把手,不是拽线!它不吃这套!”
阿德叔嘿嘿笑,第二天又骑,这回记住了,慢慢拧。第三天就能拉着他老伴去赶集了。他老伴坐在车斗里,腿上搁着菜篮子,逢人就说:“比坐牛车稳当,还不颠屁股。”
要说最逗的,还是阿香她婆婆。老太太一开始瞧不上这铁疙瘩,觉得“没血没肉的东西,能有啥灵性”。有回她老寒腿犯了,走不动道,阿香说骑三轮车送她去镇上卫生院。老太太死活不坐,说“铁家伙摔着我这把老骨头咋整”。阿香好说歹说,把车斗里铺了两层棉被,又拿绳子把老太太的拐杖绑在车斗边儿上,老太太才勉勉强强上了车。
结果到了卫生院,大夫给她扎针,老太太跟人家唠上了:“哎,你别说,我儿媳妇那车,坐着还真不赖。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比牛车强。牛车那味儿大,这车没味儿。”
打那以后,老太太天天催阿香:“今儿去镇上不?捎上我,我去买点布头。”
阿香她男人阿光从河内回来过年,一进村就看见自家院子里停着辆三轮车,红漆锃亮,车斗里还搁着个塑料小马扎。他愣了半天:“这啥?”
“咱家的新成员。”阿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米粉,“比大黄(那头老水牛)听话,不偷懒,不挑食,不生病。”
阿光绕着车转了三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啧啧个不停。他在河内工地上见过电动三轮车,中国产的,拉砖拉灰,工地上的工头都夸皮实。可他没想到自己媳妇在村里也用上了。
“你猜这车还能干啥?”阿香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车边上,掀开车斗里一块塑料布,底下是个铁架子,上头搁着个煤气罐。
“我改装了一下,赶集的时候顺道给人换煤气。一趟挣五万盾,一个月下来,电钱就回来了。”
阿光竖起大拇指:“行啊你,比我脑瓜子灵。”
阿香嘿嘿一笑,拿手肘杵了他一下:“那可不。你媳妇现在可是咱村第一个骑三轮车的女人。阿娥她们都眼馋着呢,说下个月也去买。”
过年那几天,阿香的三轮车成了全村的公共交通工具。大年初二回娘家,车斗里坐着阿光、闺女、老太太,还挂着两只鸡、一筐粽子。路上碰见熟人,人家问:“阿香,去哪儿?”
“回娘家!”
“捎上我呗!我去镇上买瓶酱油!”
“上来上来!”阿香一拧电门,车斗里又多了个人。到了镇上,人家跳下车,扔给她两万盾:“拿着买糖吃!”
阿香不要,人家硬塞:“你这车比公交车方便!公交车半小时一趟,你这招手就停!”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村里组织看花灯。阿香的三轮车成了“观景台”——车斗里铺了毯子,坐了四五个老太太,阿香慢慢骑着,绕着村里的池塘转圈。老太太们指指点点的:“那个兔子灯好看!”“那个龙灯是阿德叔扎的!”
阿香她婆婆坐在正中间,怀里抱着孙女,得意洋洋地跟旁边人说:“我儿媳妇这车,稳当得很。我坐了一路,茶水都没洒。”
后来王老板来村里做售后回访,看见阿香的车斗里又是煤气罐又是菜筐又是棉被,笑得不行:“嫂子,你这车利用率够高的啊。”
阿香正在给车充电,电线从屋里拉出来,插在车座底下的接口上。她拍拍车座:“王老板,你这车还有啥功能?赶紧跟我说说,我看还能开发点啥。”
王老板想了想:“能带个小冰柜,夏天卖冰棍。”
阿香眼睛一亮:“真的?那下个月我试试。”
王老板走了以后,阿香蹲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红三轮,越看越顺眼。她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头牛——是头好牛,听话,卖力气,可到底是个活物,有脾气,有懒筋,下雨天还不爱动弹。这车不一样,你拧到哪儿它干到哪儿,没半句怨言。
当然也有糟心的时候。上个月下暴雨,村里停电,阿香的车也充不了电,趴窝了一天。她急得直跺脚,阿光在电话里说:“你就当牛病了呗,歇一天咋了?”阿香一想也是,可第二天电一来,她头一个冲去充电,比喂牛还积极。
还有一回,车胎扎了钉子,她推着走了二里地去找修车铺。修车的老头瞅了半天,说:“这胎跟摩托车胎一个型号,好换。”换完胎,老头问:“这车多少钱?”
“四千五。”
“值。我那摩托车还三千多万呢,拉不了货,还得加油。你这充一次电跑好几天,划算。”
阿香骑着修好的车回家,路上碰见阿娥。阿娥正赶着牛车拉稻子,牛慢悠悠地走,阿娥在后面拿棍子抽:“走快点!磨蹭啥!”
阿香按了按喇叭:“嘀嘀——”
阿娥抬头一看,羡慕得直咂嘴:“还是你这车好,不用抽鞭子。”
阿香哈哈笑:“你赶紧也买一辆,咱俩搭伴赶集。”
如今阿香的三轮车已经买了小半年了。车斗里磕掉了几块漆,露着铁皮,轮胎磨薄了一圈,但照样突突突地跑。她算过账:这半年省下的草料钱、修牛车钱、赶集搭车钱,加起来够车价的三分之一了。更重要的是省功夫——以前一天干不完的活,现在半天就利索了。
前几天阿光打电话回来,说工地老板想买几辆三轮车拉建材,问阿香那车咋样。阿香对着手机喊:“跟他说,买!多买几辆!就说我阿香说的,这玩意儿比牛听话多了,还不吃草!”
挂了电话,阿香把车斗冲洗干净,拉上婆婆和闺女去镇上吃米粉。路上闺女坐在车斗里,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抖音上学的歌。婆婆在旁边唠叨:“慢点骑,别颠着孩子。”
阿香应了一声,电门拧得稳稳当当。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稻田里青苗的味道。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试车吓得嗷嗷叫的自己,忍不住乐了。
这铁牛啊,还真比真牛好使。
村口大槐树下,阿德叔正给新买的三轮车贴对联,上联是“电门一拧走天下”,下联是“不用喂草只充电”,横批想了半天,问阿香:“阿香,横批写啥?”
阿香想了想,说:“就写‘比牛听话’!”
阿德叔一拍大腿:“好!就它了!”
远处稻田里,阿香家那头老水牛正趴着嚼草,甩着尾巴,爱答不理地瞅了一眼路上突突跑过的红三轮,继续低头吃草。阿香从车镜里看见这一幕,突然觉得,牛还是好牛,车也是好车,各干各的活儿,谁也不耽误谁。
不过要论听话嘛——
她拧了拧电门,三轮车稳稳地拐进自家院子,停在牛棚旁边。
那铁疙瘩安安静静地杵在那儿,不像牛似的哼哼唧唧要草吃,就等着她拔钥匙、插充电线。阿香拔下钥匙,顺手拍了拍车座:“歇着吧,明儿还得拉稻子去。”
车没吭声。但阿香觉着,它要是会说话,肯定得回一句:“知道了,老板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