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网上一篇自述孩子因甲流引发急性坏死性脑病的文章。经历这样的变故对患儿家人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悲剧,旁人也只能表达一下意义有限的哀悼。
文章里提到孩子在幼儿园突发高烧后被家人带去第一家医院,该院没有奥司他韦,只给了豉翘和止咳药。简略梳理一下时间线:3.3日下午发烧;3.3日晚服用豉翘;3.4日早6时左右服用美林,10点多再次服用豉翘;中午呕吐(按文章提供的时间间隔推算),第二次吃美林,但一小时后体温超过41度,去另一家医院就医,途中发现孩童精神状况异常,下午住院;晚上判断为流感导致的急性坏死性脑病;3月7日孩童过世。
我们都知道流感是呼吸道疾病,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流感的疾病表现也是普通呼吸道感染。但在少数情况下,流感感染也会导致严重后果,就呼吸道而言可能出现肺炎,可是也有一些严重病症不局限在呼吸道,例如有可能导致神经系统的病变。
一个比较出名的是格林巴利症,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攻击外周神经系统,表现为急性的肌肉瘫痪(上行,即一开始表现在腿部,之后往上进展)。格林巴利有名是因为1970年代美国以为有个流感病毒要成为大流感,匆忙研发新疫苗鼓励全民接种,结果大流感没出现,极少数接种疫苗的人出现了格林巴利症。从此这个病成了所有疫苗都需要高度关注的潜在不良反应。可实际上流感感染也有导致格林巴利的风险。
格林巴利就是神经系统的疾病了。而导致前文中孩童不幸病逝的急性坏死性脑病,也是神经系统病症。必须要强调一点,流感导致急性坏死性脑病非常罕见。
从目前的报道来看,此类病例在东亚相对更为常见,文献多来自日本、韩国以及台湾地区,主要发病人群是5岁以下幼童,发病率最高在6-18个月的婴儿。绝大部分急性坏死性脑病都是甲流造成(约90%),剩下为乙流,不过甲流感染本来也比乙流更多。
急性坏死性脑病的罕见程度可以参考文献报道中的病例数,日本1998/99年报道了急性坏死性脑病的大爆发,可总共也就202例,其中病毒检测确认有流感感染的是148例。相对每年流感感染的人数,是极少数。台湾地区统计过2014-17年流感导致的急性坏死性脑病,共找到10例。
虽然罕见,但急性坏死性脑病非常凶险,病死率可达30%,而另有三分之一的患儿有长期神经系统损失的风险。
流感导致急性坏死性脑病还非常“突然”或者说疾病进展很快,往往在发烧的当天或第二天就会出现神经系统病症,例如昏迷、抽搐等。这也造成在救治上非常困难。
对照病逝的孩童,我们会发现从患儿特征到病情发展,都与典型的急性坏死性脑病对应。
年龄上,孩子5岁,落在了主要的发病年龄段。病情发展上,发烧第二天就出现精神状态不正常——实际就是神经系统病症的表现。很遗憾,最后孩子未能挺过这一关。
急性坏死性脑病没有特别好的治疗方案,像抗病毒治疗,使用免疫调节剂,血液置换,这些都是很多病例里尝试的治疗方法,可是没有哪个绝对可以治好。(前述提到的患儿在住院后也使用了除抗病毒治疗外上述治疗手段)
很多人可能会想第一家医院没有奥司他韦,如果能及时用上这个抗流感病毒药是否会治好,不是不就不会发生急性坏死性脑病。这多少有点what if的假想,没法证实。从文献报道来看,急性坏死性脑病的病童既有较早使用,也有未较早使用奥司他韦的。
总体而言,我们没有明确的办法避免流感导致的急性坏死性脑病的出现或者绝对可以治好这种病的办法。从更广的降低流感重症风险角度看,及时接种流感疫苗(特别是老人与幼儿这些高危人群)与高危人群感染后尽快用上抗病毒药,是最有效的应对方案。
但是也要注意,我们不确定奥司他韦能否改变这个孩子的命运,不代表孩童就诊时没开到药这件事就不值得追究。这不是奥司他韦对某个具体的患者有没有用的问题,而是基本的医疗服务流程与水平问题。
流感的重症风险集中在年龄段的两端——老人与5岁以下幼童。一个症状符合流感且重症风险高的患者在流感高峰期到医院就诊,居然开不到奥司他韦,这是非常荒唐的。而且不是这一个孩子运气不好刚好没有,是所有到那个医院就医的人都开不到。这不应该发生。
奥司他韦仿制药早就开始普及了,作为流感这样一个常见疾病的首选抗病毒药,不应该出现到医院看病拿不到,要患者自己想办法购买的情况。可能这家医院在北京不算顶级的医院,可是医院顶级与否的标准应该是能不能处理极具挑战性的疑难杂症。在流感季节备有流感药物能应对流感病人,这是基本的合格标准,或者说应该是任何一个社区医院都该具备的能力。如果这都做不到,那么这类医院到底能做什么呢?
看了整件事叙述的人也没法不注意到第一家医院开得出来的药,也是让孩子吃吐了的药——豉翘。
说实话,我之前还真没听说过这东西,要不是因为是医院开的药,还以为是豆豉啥的在开饭馆了。查了一下,全名叫小儿豆豉清热颗粒,专门治孩童感冒,成分包括连翘,淡豆豉,薄荷,荆芥,栀子(炒),大黄,青蒿,赤芍,槟榔,厚朴,黄芩,半夏、柴胡、甘草。
给小孩子用的药,能包括明确有致癌、成瘾风险的槟榔,还有植物本身有毒的半夏,不良反应与禁忌又是中药普遍的尚不明确,确定不是黑色幽默?另外,为什么一家医院只能开这一种药?号称治感冒的中药多如牛毛,对了,甲流神药连花清瘟也可以给小孩用。怎么就能有一家医院说只能开这一种中药,而且居然不是连花清瘟?
就像我们不确定没有奥司他韦对这位患儿的实际病程有没有影响一样,我们也不知道豉翘的用途。当然,大概率,这类药物起不了太多正面作用。
从描述来看这个药不好吃,说明书上的标注是“味甘,微苦”——甘与苦照理是矛盾的,为什么能同时出现在一个药身上,我不理解。可能是类似大智若愚、大奸似忠,或者是量子口味,有时吃着甘,有时吃着苦——不知道疗效是不是也是量子水平,有时有效,有时有毒。但至少去世的5岁小孩坚持吃下去似乎极为不易——第二次吃还吐了。我个人看到这段不由得想起了鲁迅先生的《父亲的病》,封建礼教迫使儿子大喊,让父亲去世时一脸痛苦。豉翘起了什么作用没法确定,但让一个孩童在最后神智清醒的时刻痛苦呕吐,多少残忍了些。
当然,现在好像鲁迅的文章离开教材了,配合着各种不良反应与禁忌尚不明确的中药的强势回归,也很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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