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茶叶简史

越南富寿省龙谷起伏的茶山；图片来源：Pixabay，摄影：Oliver_Nguyen

这是我茶叶系列的第40篇。

1848年秋天，一个英国人，悄悄闯入了古老中国的内地。

他叫罗伯特·福钧（Robert Fortune），苏格兰植物学家，36岁。受东印度公司雇佣，他的任务是：把中国的茶树和制茶技术偷到印度去。

他剃了头，后脑勺留着辫子，穿上长袍马褂，扮成中国人。那时候外国人只能在五个通商口岸活动，他带着中国仆人从上海出发，一路往内地走，先到浙江杭州，再翻山进安徽徽州（今黄山市一带）的绿茶产区；第二年，又进了福建武夷山，那里是红茶的老家。

沿途不断有人起疑。他个子有一米八，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口音，都不像中国人。但在那个年代，没有人想到一个英国人会大摇大摆走进武夷山的茶园里。

他成功了。

三年后，约两万株茶苗连同6个制茶师傅和2个做茶箱铅皮的工人，一起到了印度。他还发现了一个当时欧洲人不知道的秘密：绿茶和红茶，来自同一种茶树。

这次行动，后来被很多人称为历史上最大的商业间谍行动。这个植物学家，帮英国打破了中国独占茶叶贸易的局面。在这之前的两百多年里，欧洲人喝的茶，几乎都只能从中国买。

大多数中国人无法想象，茶叶在世界上有多大的魅力和影响力。

今天，茶是全世界仅次于水的第二大饮料。它曾是英国东印度公司从中国进口最多的货物，养活了印度、锡兰的种植园，到了工业革命时，又成了英国工人的日常饮料。

它还引发了两场战争：美国独立战争和鸦片战争。英国向北美殖民地收茶税，1773年，波士顿人把一箱箱茶叶倒进了海里，成了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索。英国人买茶买到白银不够用，就往中国卖鸦片，最后打了一场鸦片战争。

茶叶的历史里，有我们的荣耀，也有我们的屈辱。但中国所有的食品品类里，没有任何一个像茶叶一样，遍及全球，并且有着强大的国家心智。

我的茶叶系列写了39个茶叶品牌。在写最后一篇《中国茶叶的下一个10年》之前，我想把这6000年从头梳理一遍，看看这片叶子给中国品牌留下了怎么样的全球化机遇。

温馨提示：这篇简史不简，大约3.2万字。

一、中国：6000年茶叶史

茶在中国，至少有6000年的历史。

最早，茶是药，也是拿来嚼的。到了唐朝，陆羽写出了世界上第一本茶书《茶经》。宋朝人把茶压成饼、碾成粉，再打出一碗白色的茶沫。到了明朝，朱元璋一道圣旨，不再进贡团茶，只进贡散茶。后来的六大茶类，大多是在明清几百年里慢慢成型的。

1. 神农：茶最早是药

神农像，18世纪创作，作者不详；图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茶从哪里来？

流传最广的说法，茶是神农发现的。大约公元前2700年，神农在野外走累了，坐在树下烧水，几片树叶被风吹进了壶里。他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精神也好了很多。另一个版本更传奇：神农为了给人找药，亲口尝遍各种植物，据说一天就中了七十二次毒，最后嚼了一片树叶才活过来。这片叶子就是茶。

神农是传说。但中国人最早种茶、喝茶，这一点没什么争议。

茶树的老家在中国西南，大致是云南、四川和缅甸北部交界一带。不过考古发现把人工种茶的历史推得更早，位置也更靠东。2004年，浙江余姚田螺山遗址，考古人员在一栋六千年前的房子旁边挖出了两团树根。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收起来就放在一边了。两年后，有人想起来拿去做化学检测，发现里面含有茶氨酸，这是茶树特有的成分。后来中日两国的植物学家做了进一步鉴定，确认是人工种植的茶树。6000年前，长江下游就已经有人在种茶了。

墓葬里也找到了茶。西安的汉景帝阳陵，建于公元前141年，出土了陶俑、兵器、车马、粮食，还有一块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植物砖。多年后，科学家用质谱分析才认出来：是茶，而且是用没开的嫩芽做的。

最早的茶，不是泡来喝的，是拿来嚼的，鲜叶直接放进嘴里，或者和别的食材一起煮成汤。

茶第一次以商品身份出现，是在一份两千多年前的契约里。公元前59年，四川一个文人买了个家奴，写了份合同，列了一堆每天要干的活，其中就有煮茶、买茶。说明那时候四川已经有专门卖茶的地方了。

到了魏晋南北朝，南方的士大夫开始流行喝茶。不过喝法跟今天差别很大，茶叶要和葱、姜、枣、橘皮一起煮，煮出来更像一锅菜汤。这种喝法延续了好几百年。

一直到唐朝一个叫陆羽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写了一本《茶经》，专门讲茶该怎么喝，顺便把加葱加姜的喝法骂了一通，说那跟喝阴沟水差不多（“斯沟渠间弃水耳”）。他后来被称为茶圣。

2. 茶圣：陆羽

陆东冈（陆羽）像；来源：清朝《历代名臣像解》

陆羽（733年—803年冬）身世坎坷，他是名弃婴，但也天生反骨。

他这一辈子，当过小和尚，演过丑角，逃过难，被人当成狂人，最后成了茶圣。

传说，公元733年前后的一个早上，湖北竟陵（今天门）龙盖寺的住持智积禅师，路过湖边，听见一群大雁叫得特别急。他走过去一看，几只大雁张开翅膀，围着一个冻得直哆嗦的婴儿，替他挡风。禅师把孩子抱回了寺里。

智积禅师爱喝茶。陆羽从记事起就跟着师父学煮茶，师父每天喝的茶，基本都是他煮的。

麻烦在于，他不想当和尚。师父就罚他干寺里最脏最累的活，还要放三十头牛。他没有纸笔，就折根竹枝，在牛背上练字。十二岁那年，他跑了，跑进了一个戏班子，演丑角。

746年，竟陵来了个新太守李齐物，看了陆羽的表演，很欣赏，推荐他去火门山跟一位邹夫子读书。

下山以后，他到处跑，看茶。他看到的茶，很多采得不是时候，做得也粗，里面还混着杂草，喝了容易生病。他后来在《茶经》里写：“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那时候，世上还没有一本专门讲茶的书。

2023年3月，央视《典籍里的中国》第二季第八期《茶经》演过这一段。陆羽跟老师说，他想写一本书，书名就叫《茶经》。老师回了他一句：“以茶经为名很容易，当得起茶经之名很难啊。”

陆羽说，那他就用一辈子去写。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陆羽跟着逃难的人群过了长江，一边逃难，一边看茶，十几年走了三十多个产茶的州郡。最后在浙江湖州的苕溪边搭了间草屋，住下来写书。

他一个人往山里钻，边走边念诗，拿棍子敲树，一走就到天黑，有时候是哭着回来的。当时的人都说他是个狂人。

这个狂人，写了二十年。780年前后，《茶经》终于定稿，七千多字。这是世界上第一本茶书。

《茶经》里，陆羽花了很多笔墨写水。他觉得煮茶最好用山里的泉水，江水差一点，井水最差。陆羽尝水的本事，唐朝张又新的《煎茶水记》里记载过一件事。

有个官员听说，长江江心有一股泉水，叫南零水（在今天江苏镇江一带），用来煮茶最好。他就派了个士兵，划船去江心打水。水打回来了，陆羽舀了一勺尝了尝，说：“这是江水，但不是南零水，像是岸边的水。”

士兵不承认。

陆羽也没跟他争，把水往盆里倒，倒到一半停下来，又尝了一口，说：“从这里开始，才是南零水。”士兵一下子就跪下了。原来他回来的时候船晃得厉害，水洒了一半，怕交不了差，就在岸边舀了点江水补满。

《茶经》写出来以后，唐朝喝茶的人越来越多，城里到处都开了茶铺。卖茶的人还把陆羽当成茶神，烧成小瓷像，摆在灶台边上供着。要是生意不好，就拿开水往瓷像上浇。

《茶经》里写到的产茶地，覆盖今天13个省。也有他没去过的。福建、贵州、广东这些地方的茶，他就老实写了“未详”，只说偶尔喝到，味道都很好。云南，他也一个字没提。不过，那时候云南还是南诏国（738年—902年），不归唐朝直接管辖。

3. 点茶：宋朝人的“抹茶”

宋代点茶；图片来源：电视剧《梦华录》第16集第28分15秒截图

到了宋朝，喝茶比唐朝更讲究，流行起了点茶。宋朝最有名的茶，是压成饼的团茶，喝的时候再碾成细粉。这种茶粉叫“末茶”，传到日本以后，被称为“抹茶”。

把末茶放进碗里，注一点热水，拿竹子做的茶筅快速搅打，打出一层白色的茶沫。

茶沫是白色，一个原因是，做茶的时候，叶子蒸过以后，还要用布包起来，压上重物，把带颜色、带苦味的汁水挤掉，再加水反复研磨。就像把菠菜榨了汁，剩下的菜渣颜色就淡了。日本后来的抹茶不榨，绿色就留了下来。

上到皇帝，下到文人，都爱点茶。

宣和二年（1120年）年底，宋徽宗在延福宫请大臣们吃饭。吃到一半，他让身边的人把茶具拿来，自己动手，往碗里注水，拿茶筅一下一下地搅。没多久，碗面上浮起一层白沫，像“疏星淡月”。他回头对大臣们说：“此自布茶。”意思是，这碗茶是我亲手点的。这件事，记在蔡京的《延福宫曲宴记》里。

文人之间还流行斗茶，比谁打的茶沫更白、在碗边挂得更久。电视剧《梦华录》里有一句台词，把斗茶的胜负关键说得很直白：“也就是谁白谁赢，谁的沫子先散谁输。”（杜长风教的小学生孙理说的，儿童演员陈尚均饰）

点得好的人，还能在茶沫上点出花鸟虫鱼，叫“茶百戏”，不过一会儿就散了。北宋大臣陶穀记载，有个叫福全的和尚，能在四碗茶的茶沫上，各点出一句诗，四碗合起来，正好是一首绝句。他还写诗笑陆羽：“却笑当时陆鸿渐，煎茶赢得好名声。”

茶沫是白的，碗就要用黑的，看得清楚。蔡襄在《茶录》里写：“茶色白，宜黑盏。”福建建安烧的黑釉碗最好，釉面上有一道道细纹，像兔子的毛，叫兔毫盏。

这种黑碗，后来传到了日本，日本人叫它“天目”。其中最珍贵的一种，叫曜变天目，碗里的斑点在光下会泛出蓝紫色的光。这种釉色没法刻意烧出来，全看窑火，偶然才能出一只。今天全世界完整的宋代曜变天目只有3只，都在日本，都是国宝。

老百姓也离不开茶。城里到处是茶坊，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写，杭州的茶坊“插四时花，挂名人画”。他还写，人家每天少不了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宋朝最贵的茶，是福建建安北苑的龙凤团茶。鲜叶要蒸、榨、研磨、压模、烘焙，最后压成印着龙凤图案的茶饼。欧阳修写过，蔡襄监制的小龙团，二十饼才一斤，一斤值二两黄金，“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这些茶是贡品，专供皇宫。宋徽宗说，这种茶“名冠天下”。

宋徽宗赵佶，常被称为中国历史上最有艺术天分的皇帝，网上还有人说，他是“被皇帝岗位耽误的艺术家”。他自创了瘦金体，画过《瑞鹤图》，他还写了一本茶书，叫《大观茶论》，从采茶、做茶，一直写到怎么点茶、用什么碗、用什么水。

可当皇帝，他就谈不上专业。1127年，金兵攻破开封，他被掳到了北方，史称“靖康之耻”。8年后，他死在了五国城。

4. 朱元璋：间接促成六大茶类

朱元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画像

宋朝亡了，龙凤团茶却没跟着消失，这套贡茶制度，一直延续到了明初。

不过，民间早就变了。元朝时，老百姓喝的大多已经是散茶。元朝人王祯在《农书》里写，最贵的团茶只用来进贡，民间很少见到（“惟充贡茶，民间罕见之”）。

然后，朱元璋来了。

他出身贫苦，放过牛，讨过饭，当过和尚，最后当了皇帝，是中国历史上出身最低的开国皇帝。

当了皇帝以后，他什么都要管。老百姓穿什么衣服、住多大的房子，他自己的子子孙孙怎么取名，他都规定得清清楚楚。喝茶，他当然要管。

1391年九月，他下了一道命令：做龙团太费民力，以后不做了，只进贡芽茶，也就是散茶。

这道圣旨，间接促成了后来中国的“六大茶类”。它带来的变化，主要有四个。

第一，制茶工艺变了。到了明朝，散茶慢慢成了主流，炒青（在锅里翻炒着把茶叶烘干、揉出形状）的做法也越来越成熟。

之后几百年，各地茶人不停琢磨新做法，做出了味道各不相同的茶。黄茶、黑茶的做法慢慢成熟；明朝后期，武夷山桐木一带出现了正山小种，一般被认为是世界红茶的鼻祖；乌龙茶在明清两代慢慢成型；今天说的白茶，一般从清朝嘉庆年间的福鼎算起。

第二，喝法变了。散茶不用碾、不用搅，抓一把开水一冲就能喝。泡茶要用茶壶，宜兴紫砂壶就是在明朝兴起的。

第三，茶还是国家严管的战略物资。明朝继续拿茶跟西北的游牧民族换马，茶叶出关要官府批准，私贩茶叶是重罪。偏偏朱元璋的女婿欧阳伦，就干了走私茶叶的事，最终被朱元璋赐死。

第四，散茶比团饼轻，不怕压，方便装箱运输，也耐储存。

宋朝那些印着龙凤的茶饼，就这样慢慢没了。

散茶做出了这么多茶，怎么分，一直没有统一的说法。1979年，安徽农学院教授陈椽在《茶业通报》发表《茶叶分类的理论与实际》，将中国茶系统划分成了六类：绿茶、白茶、黄茶、青茶（乌龙茶）、红茶、黑茶。这就是今天说的六大茶类。

中国六大茶类；制图：Mote莫特

后来，全世界也用上了这套分法。2023年，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发布了一份茶叶分类的国际标准，分的也是这六类。

只是名字有点绕。中国人说的红茶，英文叫black tea，直译是“黑茶”；中国人说的黑茶，比如普洱，英文叫dark tea。

5. 名茶的诞生

西湖龙井茶，是中国最著名的绿茶之一；拍摄：Mote莫特

1699年，康熙南巡，到了苏州太湖边。

江苏巡抚宋荦（luò）买了洞庭山的一种茶，献给康熙。这种茶香得厉害，当地人管它叫“吓煞人香”。康熙嫌这个名字不雅，给它改了个名，叫碧螺春。

这个故事，记在清朝常熟人王应奎的《柳南续笔》卷二里：“己卯岁，车驾幸太湖，宋公购此茶以进，上以其名不雅，题之曰‘碧螺春’。”康熙南巡太湖、宋荦当江苏巡抚，都是真事。可康熙给茶改名，目前只有这一条记载，而这本书1757年才刊印，离康熙南巡已经58年了。

可洞庭山产茶，要早得多。唐朝陆羽的《茶经》里，就写了“苏州长洲县生洞庭山”，只是评价不高。

很多名茶都是这样，产茶很早，名字却很晚，大多到了明清才出名。

杭州的龙井，陆羽在《茶经》里写过，杭州天竺、灵隐两座寺庙产茶，书里还没有“龙井”二字。到了明朝，茶书里已经在夸它，说真正的龙井“不过十数亩”，别处的茶都比不上。后来乾隆下江南，几次到龙井看采茶、写茶诗。龙井茶里名气最大的，是西湖边产的西湖龙井。

不少名茶的名字，还带着传说。武夷岩茶里最出名的大红袍，相传是一位状元为了报恩，把身上的红袍披在了茶树上。可大红袍这个名字，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线索，是清朝道光年间郑光祖的《一斑录》，书里写作“红袍”。安溪铁观音的名字，也有两种说法。一种说，茶农魏荫梦见观音指点，找到了这株茶树；一种说，读书人王士让把茶献给乾隆，乾隆见茶叶沉得像铁、样子像观音，赐名“铁观音”。两种都是传说。

普洱茶，是靠进贡出的名。1729年，清朝在云南设了普洱府，普洱茶成了贡茶，名气慢慢传遍了全国。今天的普洱，是把晒干的茶叶蒸软、压成饼或砖，这是生茶；熟茶要先把茶叶堆起来，洒水发酵一两个月，再压。这种做法一般认为是1973年才有的。

茶也越卖越远。四川、云南的茶，很多由马帮驮进西藏，换西藏的马，马帮走的山路，今天叫茶马古道。清朝时，山西商人又把福建武夷山、湖南安化的茶运到汉口，再往北穿过蒙古，卖到中俄边境的恰克图，这条路今天叫万里茶道。

有的茶，是先在海外出了名。1869年，台湾乌龙茶第一次装船直接运到纽约，打出了“福尔摩沙乌龙”的名号，台湾的茶，很多是从福建传过去的。1875年前后，安徽祁门开始改做红茶，后来卖到了英国，1915年还在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拿了奖。

1891年起，福鼎白茶也开始外销，主要卖到香港、东南亚和欧洲，国内很多人反倒不认识，连福鼎本地人也很少喝。我是福鼎人，从小就没喝过白茶。2007年前后，福鼎政府开始在国内推广白茶，福鼎白茶才慢慢在全国出了名。

到了20世纪初，在英国，印度的茶早就比中国茶卖得多了。英国人在印度阿萨姆找到过野生茶树，不少人就说，茶树的老家在印度。

1922年，在日本留学的吴觉农，写了一篇《茶树原产地考》反驳，说茶树的老家在中国。

1949年，中国茶叶公司成立，他当了第一任总经理，在全国开新茶园、建国营茶厂，把中国茶的生产和出口重新组织了起来。后来，他被人称作“当代茶圣”。

今天，民间常说“十大名茶”，版本很多，流传最广的一种是：

西湖龙井（浙江杭州，绿茶）

洞庭碧螺春（江苏苏州，绿茶）

信阳毛尖（河南信阳，绿茶）

都匀毛尖（贵州都匀，绿茶）

黄山毛峰（安徽黄山，绿茶）

六安瓜片（安徽六安，绿茶）

君山银针（湖南岳阳，黄茶）

安溪铁观音（福建安溪，乌龙茶）

武夷岩茶（福建武夷山，乌龙茶）

祁门红茶（安徽祁门，红茶）

这十个名字，很多人都能脱口而出，可要说出里面的代表品牌，几乎没人想得起来。中国茶始终是“有品类，无品牌”，这也是中国当下茶行业最大的问题之一。

中国人喝茶，大多是用开水泡。宋朝那种把茶碾成粉、打出茶沫的点茶，在中国差不多断了，却在日本传了下来。早在朱元璋下令的200年前，1191年，日本僧人荣西就把它带回了日本。今天日本茶道里的抹茶，就是从这里来的。

二、日本：800年茶道史

日本继承了很多中国的文化，然后再把它发扬光大。比如照着唐朝长安城建的京都、唐朝风格的寺庙，还有从中国传过去的豆腐、酱油，后来都成了日本的招牌，茶叶，尤其是抹茶，也是这样。

1. 和尚荣西：把茶重新带回日本

荣西和尚肖像，14世纪末至15世纪初的画作；图片来源：维基百科（经AI处理提升清晰度）

日本人喝茶，最早有记录的一次是在815年。

那年四月，嵯峨天皇出行，路过一座寺庙。寺里有个叫永忠的老和尚，年轻时在唐朝待了三十多年，他亲手煎了一碗茶，献给天皇。

天皇喝完，赏了他一件衣服。两个月后，天皇下令，在京都附近的近江、丹波、播磨等地种茶，每年进贡。

可那时候喝茶的，只有宫廷和寺庙里的人。后来日本不再派遣唐使，喝茶的人也越来越少，茶叶在日本差不多沉寂了三百年。

把茶重新带回日本的，也是一个和尚。

他叫荣西，十几岁出家，两次坐船到宋朝学佛。第二次去，他在浙江天台山的寺庙里一待就是四年多。

那几年，正是宋朝点茶最流行的时候，寺庙里坐禅、待客、做法事，都要点茶。荣西也跟着喝上了。

1191年，他回日本的时候，带了茶种，也把寺庙里点茶的方法学了回去。

回去以后，他一边传禅，一边种茶，到处劝人喝茶。晚年还写了一本书，叫《吃茶养生记》，开头第一句就说，茶是养生的仙药（“茶者，养生之仙药也”）。

1214年2月，镰仓幕府的将军源实朝，头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难受得不行。荣西听说了，给他送去一碗茶，顺手还送了一卷夸茶的书，据说就是这本《吃茶养生记》。

将军喝茶解了酒。这事一传开，武士们也跟着喝起茶来。

荣西带回来的茶种，装在一个小茶罐里，送给了京都的一位高僧明惠。明惠先种在自己寺庙边上，后来又带到了宇治。

宇治人当时不知道茶籽该怎么种。传说明惠骑着马，直接进了地里，让村民把茶籽撒在马蹄踩出来的坑里。

宇治茶，就这样从这些马蹄印里长了出来。

后来，宇治成了日本高级茶的代名词，玉露、抹茶，最好的都出在这一带。

后来又有和尚去杭州的径山寺学禅，带回茶种，种在了自己的老家静冈。静冈后来成了日本最大的茶产区，今天茶园面积还是全国第一。不过到了2024年，产量和产值都被鹿儿岛超过了，其中产量是第一次被超过。

2. 千利休：茶道宗师

千利休像，长谷川等伯绘

点茶传到日本以后，到了镰仓末年、室町时代，日本武士也斗茶，但跟宋朝人不一样，他们不比茶沫，比猜产地，猜这碗茶是不是名产地的，还押重注。从中国运过去的建盏、青瓷，在日本叫“唐物”，谁家唐物多，谁就有面子。

后来有人开始反着来：不用名贵的唐物，用粗朴的碗，在小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喝。这种喝法叫“侘茶”（侘，chà，就是简朴、清寂的意思）。

主人烧水、点一碗茶，按固定的步骤招待客人，这种喝法，后来叫“茶道”，早先叫“茶汤”。茶室怎么布置，院子怎么走，用哪只茶碗，墙上挂什么字，瓶里插什么花，都有讲究。

日本茶道：在京都的一场茶会上，主人跪坐着，为客人奉上一碗茶；图片来源：Unsplash，摄影：Roméo A.

今天日本人说茶道，一般指的是抹茶。江户时代以后，又有了一种用散茶的，叫煎茶道。

千利休，被认为是让茶道完善，并把它提升到艺术境界的人。

他1522年生在堺（jiè，今天大阪南边的堺市），那是当时日本最有钱的港口城市，他家做鱼货生意。当时堺有三位大商人最懂茶：千利休、今井宗久、津田宗及，并称“天下三宗匠”。

当时日本最有势力的大名织田信长，把堺收归自己管以后，把三个人都招去当了茶头，相当于给最高统治者管茶的总管。信长死后，利休又接着伺候信长原来的部下丰臣秀吉。

利休给秀吉建过一间茶室，叫待庵，今天是日本的国宝，也是利休留下的唯一一间茶室。它只有两张榻榻米大，进门是一个很矮的小方口，叫躏口，据说灵感来自渔船上的小门。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商人，都得弯下腰，跪着爬进去。武士的刀太长，带不进去，只能挂在门外。

利休的气场有多大？大名福岛正则打了一辈子仗，去喝了一次利休的茶，出来说：“我面对再强的敌人都没怕过，跟利休面对面坐着，却有点发怵。”

秀吉的口味，跟利休正好相反。他有一间黄金茶室，墙壁、天花板、柱子、拉门，里里外外贴满金箔，茶具除了茶筅和茶巾，全是金的。

利休家的院子里，牵牛花开得特别好。一天早上，利休请秀吉来喝茶。秀吉到了一看，满院子的牵牛花全被剪光了。他纳闷地走进茶室，发现壁龛里只插了一朵。秀吉看呆了。

可两个人，越走越远了。1591年2月，秀吉突然翻脸，下令让利休切腹。

为什么翻脸？众说纷纭。最常见的说法是，京都大德寺的山门修好以后，楼上放了一尊利休的木像，脚上还穿着草鞋，秀吉进出寺门，都得从利休脚底下走过。也有人说，利休把便宜的茶具高价卖出去，自己发了财。

秀吉先把利休赶回了堺的老家。据说，只要利休低头认个错，事情还有转机，可他一句也不解释，一句也不道歉。

没过几天，秀吉又把利休叫回京都。利休的弟子里有不少大名，秀吉怕有人来抢人，派了约3000名士兵，把利休的宅子团团围住。

当月28日，利休在京都的宅子里切腹自尽，那年70岁。他的头，被挂在京都的一座桥上示众，就放在那尊木像的脚下。

千利休之前，日本人喝茶，比的是谁家的中国名器多；千利休之后，日本人喝茶，有了自己的一套审美和规矩。他推崇的“侘”，后来成了日本审美的核心之一。

他的孙子继承了家业。孙子的三个儿子，分成了表千家、里千家、武者小路千家，合称“三千家”，是今天日本茶道界最有影响力的流派。今天日本大大小小上百个茶道流派，大多数都认千利休做祖师。

3. 宇治：日本茶的金字招牌

宇治茶的主产地：京都府和束町釜塚的茶园，拍摄时间：2024年9月；图片来源：京都府茶业会议所

日本茶道能一直传下来，靠的是一套极其严格的家元制度。所谓家元，就是一个流派的掌门人，一代传一代，学生要一级一级拿掌门发的许可证。动作、器具、规矩，谁也不许随便改。

所以，发源于宋朝的点茶，在中国逐渐失传，却在日本传了下来。在日本，茶先和禅宗绑在一起，后来又成了武士们会客、谈判的地方，再加上一代代师徒坚守规矩，磨粉、冲水、打沫这套喝法，就一直留了下来。

而日本茶道用的好茶，大多就出在京都南边一个叫宇治的地方。

织田信长专门跑到宇治，看茶农采茶、做茶。丰臣秀吉在1584年直接下令：不是宇治产的茶，不许叫宇治茶。

今天的抹茶为什么是绿的？

是因为采茶前，给茶树搭棚遮光，叶子长得更嫩、更绿。这种种法叫覆下栽培，是宇治人摸索出来的。宋朝的末茶做法不同：茶树不遮光，叶子采下来要蒸、榨、研、压成饼，喝的时候再碾成粉。日本的抹茶，是遮光种出来的嫩叶，蒸过以后直接烘干，再用石磨磨成粉。茶的绿色就保留了下来。

现在大多数茶园，已经改用黑色的遮光网了，省事也便宜。宇治还有少数茶农，坚持用芦苇和稻草搭棚，做出来的茶也卖得更贵。今天全世界抹茶标准也是基本照着日本这套方法。

到了江户时代，宇治茶的排场大到离谱。

每年新茶下来，幕府都要派一支队伍从江户到宇治，把新茶装进茶壶，一路护送回去，献给将军，叫“御茶壶道中”。这个规矩从1633年一直延续到1866年。

茶壶经过的地方，要提前扫路，路边的地不许干农活。连大名碰上了，都得下轿子让路。老百姓更是关门躲在家里，大气不敢出。

后来，日本人也学中国喝起了散茶。

1738年，宇治有个茶农叫永谷宗圆，花了十几年，做出一种新茶：鲜叶蒸过之后，一边烘一边用手揉成细条，泡出来颜色青绿，香气清新。这就是今天日本人天天喝的煎茶，后来成了日本最受欢迎的绿茶种类。

他带着新茶走到江户（今天的东京）去卖。江户有一家叫山本山的茶商（1690年成立），老板喝了一口，当场买下，还约好第二年接着买。1835年，山本山又做出了玉露。

日本最有名的一批老茶铺，大多集中在京都、宇治一带：一保堂（1717年）、福寿园（1790年）、伊藤久右卫门（1832年）、中村藤吉（1859年）、祇园辻利（1860年），还有三百多年前就开始在宇治种茶的丸久小山园（1688到1704年间）。

那时候，日本茶还没在世界上崭露头角。日本抹茶火遍全世界，要等到最近这十几年。

先把茶卖到全世界的，既不是中国人，也不是日本人，是欧洲人。

1610年前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第一次把茶叶当作商品运到了欧洲。这批茶从哪来，说法不一，有的说是中国茶，也有的说是从日本平户装的船。

但真正把茶推向全世界的，是英国人。

三、英国：红茶、战争、大盗

英国几乎不种茶。

可英国人一天要喝掉大约一亿杯茶。一个不产茶的岛国，把茶喝成了国饮。

英国在北美殖民地收茶税，引发了波士顿倾茶事件，成了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索。他们从中国买茶，花掉了大量白银，为了把银子赚回来，就往中国卖鸦片，最后打了一场鸦片战争。他们还把茶树种到了印度、锡兰（今斯里兰卡）、肯尼亚，打破了中国对世界茶叶供应的垄断。

今天全世界最大的几个茶叶品牌立顿、川宁、Tetley，全部都是英国人创办的。红茶加奶、下午茶，也是从英国开始流行起来。

1. 凯瑟琳：把茶带进英国王室

葡萄牙公主凯瑟琳（Catherine of Braganza）；图片来源：川宁官网

茶到了欧洲，先在荷兰的上流社会流行起来。英国人那时候还不怎么认识它。

1657年，伦敦一家咖啡馆的老板托马斯·加韦（Thomas Garway）开始卖茶叶，也卖泡好的茶。第二年9月30日，伦敦的《政治信使报》上登出了英国第一则茶叶广告，登广告的也是一家咖啡馆，广告词写着：“那款绝妙的、所有医生都认可的中国饮料，中国人叫它Tcha。”跟中国人最早一样，英国人一开始，也是把茶当药来卖的。

1660年9月25日，英国海军部的官员塞缪尔·佩皮斯（Samuel Pepys）在日记里写：“后来我叫人端来一杯茶（一种中国饮料），我以前从没喝过。”这一句，成了英国人喝茶最早的记录之一。

那时候茶是稀罕的洋货，价钱贵，喝的人很少。17世纪60年代，在伦敦买一磅茶，要花大约2英镑，一个男仆干一整年，工钱也就2到6英镑。一杯茶的价钱是咖啡的六到十倍。

1662年，葡萄牙公主凯瑟琳（Catherine of Braganza）嫁给了英国国王查理二世。她的嫁妆很丰厚：200万葡萄牙克朗，还有北非摩洛哥的港口丹吉尔，和印度西海岸的几座小岛，孟买。

凯瑟琳在葡萄牙时就爱喝茶。婚礼在朴次茅斯举行，她把茶也带到了婚礼上。那时英国宫廷里流行喝酒，她偏偏喝茶。到了宫里，她到处找好茶，还教贵妇们怎么把茶泡得好喝。王后喝什么，贵族们就学什么，喝茶在英国宫廷里成了时髦的事。诗人埃德蒙·沃勒（Edmund Waller）给她写了一首生日诗，夸茶，也夸王后：“最尊贵的王后，最好的草药。”

凯瑟琳只是让茶在宫廷里火了。但在宫廷外面，英国人这时候更爱的是咖啡，不过，茶正在慢慢赶上咖啡。

2. 茶赢了咖啡、红茶赢了绿茶

红茶；图片来源：立顿官网

1652年，伦敦开了第一家咖啡馆。之后几十年，伦敦的咖啡馆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开到了好几百家。

当时，咖啡馆是男人的地盘。商人在里面谈生意，文人在里面写文章，政客在里面吵架，一杯咖啡一便士，可以坐一整天。咖啡馆什么人都能进，唯独不让女人进。

女人们当然非常不爽，直接开骂。1674年，伦敦街头出现了一份《妇女反对咖啡请愿书》，抱怨男人们整天泡在咖啡馆里不回家，骂咖啡是“一小摊又贱、又黑、又稠、又脏、又苦、又臭、让人反胃的泥坑水”。

但女人进不了咖啡馆的问题，还得靠卖茶来解决。

1706年，一个叫托马斯·川宁（Thomas Twining）的年轻人，在伦敦河岸街买下了一家咖啡馆。他发现客人里越来越多人要喝茶，就开始卖茶。

1717年，他在旁边又开了一家店，不泡茶，只卖干茶叶。因为是买了带走，不是坐在店里喝，女人终于可以自己进门挑茶了。在这之前，她们只能坐在门外的马车里，让仆人进咖啡馆去买。

这家店还开在河岸街216号，就是今天的川宁。

男人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女人就把茶叶买回家，自己泡。

那时候茶还很贵，买回家得锁起来。英国人家里装茶叶的盒子大多带一把锁，钥匙由女主人保管，用多少，开一次。

请朋友来家里喝茶，慢慢成了女人们的社交。后来伦敦又开了不少“茶园”，但这不是种茶的地方，是带花园的游乐场，男人女人都能进，一边逛园子听音乐，一边喝茶。

泡茶得用开水。在当时的伦敦，这一点特别重要。

那时候欧洲很多城市的水都脏，伦敦更糟。城里人越来越多，污水直接往泰晤士河里排，喝的水又从河里打，喝了很容易生病。普通人平时拿淡啤酒当水喝，大人小孩都喝。

18世纪上半叶，伦敦又赶上了杜松子酒泛滥，1730年，伦敦有7000多家卖杜松子酒的铺子，有的店门口写着：“一便士喝醉，两便士烂醉，草垫免费躺。”

喝茶要烧开水，水烧开了，病就少了。咖啡也要煮，可咖啡主要是男人在咖啡馆里喝，茶却进了家门，女人、孩子、仆人都喝，一天好几杯。茶也不会把人喝醉。后来有人认为，伦敦的痢疾病例下降，和喝茶的人越来越多有关系。

英国东印度公司运回来的茶，一年比一年多。1699年，英国官方进口的茶叶大约6吨，一百年后，涨到了大约1.1万吨，茶叶价格跌到了原来的二十分之一。

以前只有贵族喝得起的茶，慢慢地，普通人家也喝上了。

茶加上从西印度群岛运来的糖，成了英国人最便宜的提神饮料之一。

跟咖啡比，茶也越来越便宜。18世纪初，英国对茶和咖啡收的税差不多，价钱也差不多。1745年，东印度公司游说政府，给茶降了税，合法进口的茶叶一下多了一倍多。

可11年后，英国跟法国打起了七年战争。打仗要花钱，茶税又一路往上加。税一高，正规的茶就贵，假茶就冒出来了。

当时有一种假茶，名字叫smouch，做法是把白蜡树叶，或者泡过的旧茶叶，晒干、烘烤，铺在地上用脚踩碎，泡进绿矾和羊粪调成的液体里染色，再晾干，掺进茶叶里卖。还有人拿柳树叶、锯末冒充茶叶。1725年，英国议会就专门立法禁止往茶里掺假，可一直禁不住。

假绿茶要染出那点绿色，用的染料很多有毒。绿茶里掺了东西，也更容易喝出来。假红茶相对安全一些，红茶又更经得起几个月的海运。这也导致了绿茶在英国逐渐消失，更多人喝红茶。

后来，英国人也开始往茶里加奶、加糖。到了18世纪末，英国人喝的几乎全是红茶。

受英国的影响，今天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人，喝的都是红茶。2022年全世界喝掉的茶里，红茶占了一半多。但在中国，绿茶仍占国内茶叶消费的一半多。

到了18世纪80年代初，茶税高到了119%。荷兰、法国的走私船把茶偷运上英国海岸，卖得比正规渠道便宜得多。1783年英国议会做过一次调查，英国人每年大约要喝1300万磅茶，可东印度公司合法进口的，只有600万磅。一大半的茶，是走私进来的。

托马斯·川宁的孙子理查德·川宁（Richard Twining），直接去找当时年仅24岁的英国首相威廉·皮特，给他算了一笔账：不如大幅降税，走私就没利润了，合法进口会暴涨，政府最终收到更多税。皮特被说服了。

1784年，英国通过了《折抵法案》（Commutation Act），把茶税从119%一下砍到了12.5%，走私的茶一下子少了很多，合法进口的茶叶，从1784年的大约496万磅，涨到了第二年的1630万磅。

福南梅森伦敦皇家交易所店的下午茶；图片来源：福南梅森官网

茶彻底成了英国人的日常。英国人还发明了下午茶。

19世纪40年代前后，贝德福德公爵夫人安娜觉得午饭太早、晚饭太晚，下午饿得发慌，就让人把茶、面包黄油和蛋糕送到她房里，后来还请朋友一起来。这就是下午茶的起源。今天，英式下午茶已经传到了世界各地。

伦敦的老字号福南梅森（Fortnum & Mason），1707年就开业了，比下午茶还早一百多年。2012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登基60周年，福南梅森开了一间钻禧茶室（Diamond Jubilee Tea Salon），由女王亲自揭幕，专门供应下午茶。

可是有一个问题，一直悬在英国人头上：茶，几乎只能从中国进口。

但当时的中国人，根本不稀罕英国人的钟表、机械玩具、玻璃吊灯、毛呢这些东西。英国人买茶，只能拿白银来付，茶越喝越多，白银一船一船地运到中国，英国的贸易逆差越来越大。英国人气得不行，开始不讲武德了。

不过在那之前，英国人要先应付北美的问题。

3. 波士顿倾茶：美国独立的导火索

波士顿倾茶事件，插图来源：1789年伦敦出版的《北美史》；图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因为茶，英国丢了一块重要的殖民地。

1756年到1763年，英国和法国打了一场大仗，史称“七年战争”，战场从欧洲一直打到北美和印度。英国赢了，国债却几乎翻了一倍。英国人觉得，这场仗主要是为了保护北美殖民地打的，殖民地也该出点钱。

于是，英国开始向北美征税。糖要交税，报纸、契约要贴印花，连扑克牌也不例外；1767年又出了《汤森税法》，玻璃、铅、纸、颜料和茶叶，进口都要交税。

北美人可没那么体贴宗主国，他们喊出了一句口号：“无代表，不纳税。”英国议会里没有北美的代表，凭什么收我们的税？

几轮拉锯下来，这些税陆续撤了，到1770年，只剩下茶税，每磅3便士。首相诺斯勋爵说，留着它，是为了保住“向美洲人征税的权利”。北美人就从荷兰人手里买走私茶，东印度公司的茶越来越卖不动。

1773年，东印度公司快撑不下去了，伦敦的仓库里压着大约1700万磅卖不掉的茶，全是从中国运来的。英国议会通过了《茶税法》，允许它绕过伦敦的批发商，直接把茶运到北美去卖，每磅只交3便士的税。这样一来，东印度公司的正规茶，比北美商人走私来的茶还便宜。

北美人不干了。走私商断了财路，本地茶商也要被挤垮。更要紧的是，买了这茶，就等于交了那3便士的税，承认了英国有权收他们的税。

1773年秋天，东印度公司的运茶船开往北美。纽约和费城的茶船被逼着原样开回英国，查尔斯顿的茶被扣进了仓库。只有在波士顿，总督哈钦森不肯让步，他的两个儿子就是收茶的代理商。

12月16日晚上，几十个人冲上了停在码头的三艘茶船，有的人还扮成了莫霍克印第安人。他们当中，有不少本来就是做走私茶生意的商人。他们用斧头劈开茶箱，把茶叶倒进海里。三个小时，340多箱、约42吨茶，全泡在了海里。

这些茶里，最多的是福建的武夷茶，一共240箱。剩下的，还有安徽的松萝、熙春，以及工夫、小种。

第二天，后来成为美国第二任总统的约翰·亚当斯在日记里写：“这是所有行动中最壮丽的一次。”

英国的反应很强硬。1774年，议会下令封锁波士顿港，直到把茶钱赔给东印度公司为止。北美13个殖民地反而因此团结起来，在费城召开了第一届大陆会议。1775年，独立战争打响。1776年，美国宣布独立。

倾茶之后，喝英国茶成了不爱国的事。1774年夏天，约翰·亚当斯在一家旅馆想喝杯茶，女店主说：“我们这儿已经不喝茶了，我给你煮咖啡吧。”亚当斯在给妻子的信里写：“茶必须被彻底抛弃，我得戒掉它，越快越好。”

所以很多人以为，美国人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改喝咖啡的。汤姆·斯丹迪奇在《上帝之饮：六个瓶子里的历史》里认为，这是个误会。

独立战争期间，英国的茶运不进来，北美人就用千屈菜、车前草、鼠尾草这些植物煮“自由茶”。这些茶都不好喝，大家喝它，是为了表示自己爱国。倾茶事件之后的十年里，茶在美国仍然比咖啡受欢迎。

真正让美国人改喝咖啡的，是价钱。1832年，美国国会通过法案，从1833年起免征咖啡进口税。免税后的第一年，美国的咖啡消费量从大约3650万磅涨到了7500万磅。到了19世纪中叶，咖啡才超过了茶。

有意思的是，美国从来不是世界茶叶的中心，但它一直在改变全世界喝茶的方式。

全球最大的茶叶品牌立顿，创始人托马斯·立顿年轻时就在美国学会了做生意。

茶包，也是在美国流行起来的。1908年前后，纽约茶商沙利文把茶样装在小丝袋里寄给客户，客户懒得拆，直接扔进杯子里泡。

Tetley在美国卖了十几年茶包，1953年才把它带回英国。

1978年，美国茶叶品牌Bigelow Tea（现为美国第一茶叶品牌）又给每个茶包单独套上了铝箔袋，茶的香气不容易跑掉。后来，很多茶叶品牌也跟着这么做。

4. 鸦片战争：因茶而起

第一次鸦片战争中的海战；绘图：爱德华·邓肯

为了茶，英国在北美丢了殖民地；也为了茶，它在东方跟中国打仗。

17、18世纪的欧洲，正赶上一股“中国热”，前后持续了一百多年。贵族们抢着买中国的丝绸、瓷器、漆器和茶叶，墙上贴画着中国山水和人物的墙纸，花园里修中国式的亭子。这股风气，后来有了一个专门的名字，叫“中国风”（Chinoiserie）。它能火起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喝茶：喝茶得配中国的茶具，喝茶的屋子也得布置成中国的样子。

这些中国货里，英国人后来买得最多的，是茶。1718年，茶取代丝绸、瓷器，成了英国从中国进口的头号商品。中国人却不要英国货，英国人只能拿白银付。

东印度公司想出了一个损招：卖鸦片。

1729年，中国每年进口鸦片大约200箱。到1800年，大约4500箱。

英国人也想过好好谈，希望跟中国建立外交关系，放宽通商，多开口岸，少收关税。

1793年9月，英国使臣马戛尔尼带着600箱礼物，到承德避暑山庄见了乾隆。见面前，双方发生了一场礼仪之争：清朝要他行三跪九叩礼，他只肯单膝下跪。

乾隆把英国人的请求全部拒绝了，还在给英国国王的敕谕里，说了一句名言：“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他接着说，正因为中国的“茶叶、磁器、丝斤（生丝）”，是西洋各国离不开的东西，才开恩让他们来做买卖。

谈不成，鸦片却越卖越多。1828年起，中国进口鸦片的钱，已经超过了出口茶叶的钱，白银开始倒流出中国。到1838年，一年进口4万箱。

1838年12月31日，道光皇帝下决心严禁鸦片，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去广州禁烟。

1839年3月10日，林则徐到了广州。他包围外国商馆，逼商人交出鸦片，还开出了一个条件：每交一箱鸦片，奖励五斤茶叶。

1839年6月3日，林则徐在虎门海滩挖了几个大池子，把鸦片泡进海水和石灰里销毁，再冲进大海。

销烟的消息传回伦敦，英国国内吵成了一片。1840年4月，英国下议院为这场仗辩论了三天。年轻的议员格莱斯顿（后来四次出任英国首相）在会上说：“我不知道还有哪一场战争，从起因上比这更不正义，比这更会让我们的国家蒙受永久的耻辱。”

最后，下议院投票，271票对262票，英国决定开战。

1840年，鸦片战争打响，清军一路战败。1842年8月29日，在南京江面上的英国军舰康华丽号上，清政府签了《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个通商口岸，赔款2100万银元，其中600万是赔被销毁的鸦片。

《南京条约》签了以后，英国商人以为中国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窝蜂往中国运货。谢菲尔德一家有名的公司，往中国运了一大批刀叉，可中国人吃饭用筷子，卖的钱几乎不够付运费。

英国货卖不动。仗打完，欧洲那股“中国风”也冷了下来，可中国的茶，却卖得更好了。

以前清朝只许广州一口通商，福建、浙江、安徽的茶，都要翻山越岭运到广州，运费高，路上还容易变质。现在五个口岸离茶山都近了。中国的茶叶出口持续猛增，1839年是38万担，1855年涨到81.8万担，1863年到了194.5万担，是1839年的5倍多。

茶叶卖得太好，连鸦片都抵不过来。到了19世纪50年代中叶，中国对英国的贸易又变回了顺差。

英国人越来越离不开中国的茶。1793年，英国从中国进口的茶叶不到1600万磅，到1846年，涨到了5700万磅。

英国人想摆脱对中国的依赖，就得自己种茶。东印度公司从1834年起在印度试种，可种出来的茶不行。

而好茶长在中国内地的深山里，洋人只能待在五个通商口岸，进不去；做茶的手艺，中国的茶农也不会轻易教给洋人。

东印度公司就想出了第二个损招：偷。

1848年，东印度公司派了一个苏格兰植物学家来中国，他叫罗伯特·福钧。世界著名的“茶叶大盗”终于登场了。

5. 茶叶大盗：福钧

罗伯特·福钧（Robert Fortune）

鸦片战争打赢了，英国人心里仍然不踏实。

伦敦担心，受了辱的中国皇帝哪天干脆让鸦片在本土合法种植，用自己的鸦片顶掉印度鸦片。印度总督哈丁给伦敦写信警告，在印度自己种茶，才是比卖鸦片更保险的财源。这大概就是英国版的“国产替代”。

东印度公司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萨哈兰普尔等地开了试验茶园，种的是早年从中国弄来的茶籽，可茶树长得不好，做出来的茶也不行。招来的中国工人，很多根本不会做茶。

要好茶种、好师傅，就得进中国的茶山找。可按《南京条约》，外国人只能在五个通商口岸附近活动，最远不能超过一天的路程；中国官府也不许外国人买茶苗。

1848年5月7日，东印度公司的植物顾问罗伊尔博士，来到伦敦切尔西药用植物园，找到了园长罗伯特·福钧。

福钧1812年生在苏格兰一个农家，从花匠学徒干起。1843年，他曾替伦敦园艺学会去中国采集植物，在中国待了三年，学会了穿中国衣服、扮中国人。

东印度公司给他开出了500英镑的年薪，是他当时年薪的5倍。他的任务，是去中国最好的茶区，把茶苗、茶种和做茶的人一起带回来。

这是一趟玩命的冒险。他得装成中国人，走进外国人从没去过的茶山，一旦被认出来，就可能被抓。

1848年9月，福钧从上海出发。他在书里写：“我旅行时自然得穿中国衣服；我剃了头，戴上了一条漂亮的假辫子。”一个姓王的仆人跟着他，替他打招呼、找住处、应付盘问。

他们先往杭州，再往徽州，那里是中国绿茶最重要的产区之一。

在徽州一家给洋人做出口绿茶的作坊里，福钧发现干活的工人，手指头都是蓝的。工头正在一个瓷研钵里研磨普鲁士蓝（亚铁氰化铁），另一个工人在炭火上把石膏烧成粉。两样东西调在一起，撒进正在炒的茶叶里，茶叶就变得又绿又亮。

福钧估算，每一百磅茶里，掺了半磅多石膏和普鲁士蓝，而当时一个伦敦人一年大约要喝一磅茶。

他让人去问，为什么要把绿茶染得这么绿？不染色的茶明明更好看，中国人自己也从来不喝这种染过的茶。得到的回答是：“外国人好像就喜欢掺了普鲁士蓝和石膏的茶，看上去整齐漂亮，这些东西又便宜。况且，这种茶总能卖个好价钱！”

福钧在书里写道：“难怪中国人把西方人当成野蛮人。”

他把一些染料样本带了回去。1851年，这些样本在伦敦万国博览会上展了出来。

他还确认了一件当时欧洲人不知道的事：绿茶和红茶，来自同一种茶树，区别只在于加工。在这之前，连给植物分类的卡尔·林奈（瑞典植物学家），都把它们当成了两个不同的物种。

今天，许多国外茶叶品牌在官网上都会讲六大茶类都是源自同一种茶树，国内的品牌官网上我至今没见有讲的，似乎默认大家都懂。实际上，我也是今年写茶叶系列时，看了资料才知道这件事，而我家是种茶的，但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这个知识。

福钧第一趟从徽州弄到的茶种，装在袋子里寄往印度，到了一看，一颗芽都没发，全烂了。

1849年，他又从宁波出发，往南去了武夷山，那里是做红茶的地方。

茶苗要运到几千公里外的印度，路上要坐好几个月的船，海风、盐水、日晒，以前大多死在半路上。这一次福钧用的是沃德箱，一种密封的玻璃箱，是伦敦一个医生发明的。植物放进去，箱子里的水汽蒸发了又凝结回来，不用浇水，也不怕海风，能在海上活好几个月。

他还要带人。1851年2月，他带着6个制茶师傅和2个做茶箱铅皮的工人，从上海上了船，3月15日到了加尔各答。一同运到印度的，还有大约两千株茶苗和一万七千颗已经发了芽的茶种，加起来，约两万株。

这批中国茶树，不少在印度死了，但在大吉岭等喜马拉雅山麓的茶园活了下来。福钧带去的制茶师傅和手艺，后来在印度和锡兰派上了大用场。

这件事，后来被很多人称为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商业间谍行动。福钧也因此被叫作“茶叶大盗”。

五十年后，英国人也被偷了一回。19世纪末，伊朗驻印度总领事卡谢夫冒充法国商人混进印度茶园，偷学种茶，把茶籽带回了伊朗，后来被伊朗人称为“茶叶之父”。

6. 立顿：让所有人都喝得起茶

立顿黄牌红茶、英式早餐茶和伯爵茶，包装上的“1890”，是立顿开始卖茶的年份。

为了茶，英国人打过仗，也偷过茶。你可以说英国人坏，但绝不能说他们菜。

除了种茶，英国人还有件事更厉害：卖茶。他们把茶卖到了全世界，还卖得普通人都买得起。

把这件事做得最大的，是一个卖火腿的苏格兰人，他创办的品牌，叫立顿。

托马斯·立顿（Thomas Lipton），1848年生在格拉斯哥的贫民区。他的父母是爱尔兰大饥荒时逃过来的，开了间小店，卖火腿、黄油和鸡蛋。家里五个孩子，只有他活到了成年。

十几岁时，他一个人坐船去了美国，闯荡了五年。他在弗吉尼亚的烟草种植园干过活，在南卡罗来纳的稻米种植园记过账，在新奥尔良上门推销过东西，最后在纽约当了售货员。他在美国学会了明码标价、薄利多销，也学会了打广告。

1871年，他回到格拉斯哥，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店，叫立顿市场（Lipton's Market）。

他特别擅长搞营销。他让人赶着系彩带的猪上街游行，猪身上刷着“我要去立顿店”。1881年圣诞节，他做了一块3吨重的巨型奶酪，里面藏着金币，谁切到就归谁，两个小时就卖光了。

到1888年，他在英国开了300家店。但到他40岁，还没卖过一片茶叶。

那时候，英国人越来越离不开茶。1860年，英国人一年喝掉大约7700万磅茶，到了1890年，涨到了2亿磅。

1888年，格拉斯哥办了一场国际博览会，来了600万人，维多利亚女王也来了。锡兰的种植园主们，把一座茶室从锡兰拆了运过来，在会场上重新搭起来，女王还在那里接过了一杯锡兰茶。立顿是这场博览会唯一的食品供应商。

可茶叶这门生意，攥在伦敦明辛巷（当时英国茶叶批发和拍卖的中心）的批发商们手里，层层加价。杂货店从大木箱里一勺一勺称着卖，箱子不防潮，茶叶放久了还会发霉。

也有人卖包好的茶。1826年，英国茶商约翰·霍尼曼开始把茶叶装进密封的小包里卖。后来，英国人越来越怕买到掺了假的茶，尤其是被染过色的中国绿茶。霍尼曼就打出了“纯正”的招牌，1863年的一则广告里说，十五年来，他卖的都是没被“上过色的”纯正茶叶，价格还是最便宜的。到19世纪80年代，霍尼曼茶一年能卖500万包。这个牌子今天还在（现属JDE Peet's），只是在英国很少见了，反倒在西班牙是卖得最好的茶叶品牌。

立顿先试着卖了点散茶，又跑去明辛巷，跟批发商们套近乎、打听门道。他发现，这帮人付给茶农的钱少得可怜，自己却赚得盆满钵满。

茶叶行的老手们看出了他的心思，纷纷劝他别碰：拼配是门手艺，外行还没学会，钱就赔光了。一位好心的经纪人对他说：“何必呢？茶叶这行的难处和风险，你连十分之一都不知道。”

立顿听完，心里偷着乐。

1890年5月，他对外宣布，要坐船去澳大利亚度假。同行们都不信，这个满脑子只有生意的人，怎么会去度假？大家猜他是要去澳大利亚开连锁店。他们猜对了一半：度假是假的，可他要去的，是锡兰（今天的斯里兰卡）。在这之前，他早已派了一个亲信先去打前站，回报说，岛上的庄园“白菜价”就能买到。

那时候，咖啡锈病刚把岛上的种植园主们搞破产，庄园都在低价甩卖。立顿看中了丹巴登尼等三座茶园，给伦敦的银行发了封电报，出了个很低的价。对方回电问：“能不能再加点？”立顿后来说，看到这句话，他就知道，茶园是他的了。

几封电报之后，三座茶园、5000英亩地、3000多名工人，花了大约2.5万英镑，都归他了。可他对当地人说，自己花的钱是这个数的八倍多。

他在丹巴登尼建了加工厂，喊出了一句口号：“从茶园直接到茶壶。”

他把茶叶装进1磅、半磅、四分之一磅的小包里，印上品牌和价格，拼配成统一的味道。一磅茶，别家卖50美分，立顿只卖30美分，便宜了四成，省下的这20美分，快接近当时很多人一天的收入了。立顿传记《满杯人生》的作者说：“他把价格定在别家的一半，所以一炮而红。”

他让一个格拉斯哥码头工人和一个伦敦绅士，买到的是同一包茶。

卖便宜茶的立顿，也没忘了他的老本行：营销。美国作家迈克尔·德安东尼奥在立顿传记《A Full Cup》里写到，伦敦明辛巷的拍卖会上，立顿锡兰茶园的一磅金芽茶，拍出了100多美元，把之前53美元的纪录翻了一倍。买家一直没露面，不少人怀疑，就是立顿自己买的。

不过，立顿自己的茶园，其实供不上他卖的茶，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他卖的茶，大部分是从世界各地买来，再拼配成统一的味道。英国作家阿列克·沃在立顿百年传记《立顿的故事》里写道，立顿“给人一种印象（或者说并不去纠正这种印象），好像他所有的茶都来自自己的茶园”。

在美国，他用的是另一招：体育营销。

1899年到1930年，立顿五次驾着自己的“三叶草号”帆船，挑战美洲杯帆船赛，五次全输。可他每次都输得很光彩，美国报纸追着报道了三十年，最后还专门给他做了一座奖杯，刻着“最好的失败者”。立顿茶，也就这样在美国出了名。

1931年，立顿去世。后来，联合利华从1938年起分几次买下了立顿的茶叶生意，靠着自己遍布全球的销售网络，把立顿卖到了150个国家。1991年，联合利华又和百事可乐合作，做起了瓶装立顿冰红茶。1992年，立顿进入中国，很多中国人喝的第一个茶包，就是一包立顿黄牌。

按欧睿国际2020年的数据，立顿一家就占了全球茶叶市场一成以上的份额，是第二名的四倍，在58个国家的茶叶市场里排第一。2010年，立顿公司估计，从种茶、采茶、做茶，到运茶、卖茶，全世界大约有两百万人，靠立顿茶挣到了至少一部分收入。

2022年，联合利华把立顿茶包、PG Tips等34个茶叶品牌，以45亿欧元打包卖给了私募基金CVC。这34个品牌加起来，一年营收大约20亿欧元。新公司叫立顿茶与草本饮品公司（Lipton Teas and Infusions）。联合利华只留下了印度、印尼等少数市场的立顿茶，以及跟百事合作的立顿冰红茶。

立顿生在英国，可在英国的超市里，却几乎买不到立顿黄牌红茶。1984年，联合利华买下了英国茶叶公司布鲁克·邦德（Brooke Bond），它旗下的PG Tips，当时已经是英国人最常喝的茶之一。从那以后，立顿和PG Tips成了兄弟品牌，立顿卖全世界，PG Tips守英国。英国人常喝的，还有约克郡茶和Tetley。

四、世界茶园

立顿卖到全世界的茶，产自肯尼亚、印度、斯里兰卡、印度尼西亚、阿根廷、土耳其、中国等地。两百年前，除了中国，其他几个地方几乎都还没有茶园。

这些茶园，有的是英国人、荷兰人开的，有的是中国茶工帮着种起来的，也有的是当地人自己种起来的；而把茶卖到全世界的品牌，不少出在英国、法国、新加坡这些几乎不产茶的国家。

1. 印度：茶叶工厂

印度大吉岭的茶园，背后是喜马拉雅山麓的群山；图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作者：Massifs

其实，英国人梦寐以求的茶树，早就长在印度了，只是他们没认出来。

它长在阿萨姆。阿萨姆在印度的东北角，夹在不丹、缅甸和孟加拉国中间。

1823年，一个叫罗伯特·布鲁斯（Robert Bruce）的苏格兰商人，在阿萨姆做生意。当地一位阿萨姆贵族马尼拉姆·德万（Maniram Dewan）告诉他，山里的景颇族人会种一种茶（中国云南也有景颇族）。布鲁斯找到景颇族的头人，头人答应给他茶树样本。

第二年，罗伯特·布鲁斯就去世了。他的弟弟查尔斯·布鲁斯接着做这件事，把收集到的茶树交给了东印度公司。

标本送到了加尔各答。那里的植物学家看了，认为这就是一种普通的山茶，没当回事。

这一放，就是十年。

东印度公司自己并不着急。它手里握着对华茶叶贸易的垄断，自己种茶，等于抢自己的生意。直到1834年，英国政府取消了它对华贸易的垄断，它才急了。

1834年，印度总督本廷克成立了一个茶叶委员会，专门研究在印度种茶。委员会重新看了阿萨姆的样本，这才确认，这就是茶树。他们在报告里写：“毫无疑问，茶树是上阿萨姆（阿萨姆东部）土生土长的植物……这是迄今为止，关系到大英帝国农业和商业资源最重要、最有价值的发现。”

1835年，东印度公司让查尔斯·布鲁斯负责在阿萨姆开茶园。他在给公司的报告里写：“当我们拥有与中国一样多的茶叶产量时……我们可以，也应该以低于他们的价格打入市场。”

1838年，第一批用阿萨姆本地茶树做的茶运到了伦敦。1839年1月10日，在伦敦明辛巷的茶叶拍卖会上，这批茶开拍。一共只有8箱，350磅。一个船长出身的茶商皮丁，把整批茶全买了下来，再分成小包去卖。

同一年，阿萨姆公司在伦敦成立，股份一上市就被抢光了。

可接下来几年，这家公司差点垮掉。它雇了几乎所有能找到的中国工人，以为只要是中国人就会做茶，结果做出来的茶又少又差，管事的人还乱花钱。公司的股价，最惨的时候跌掉了99.5%。

1847年，公司撤换了原来的主管。1851年，阿萨姆公司开始赚钱。也是这一年，它的茶叶被送到伦敦万国博览会上展出，向世人证明，不只中国人才能做茶。

那个最早告诉布鲁斯阿萨姆有茶的马尼拉姆·德万，后来也自己种起了茶。他先在阿萨姆公司当总管，19世纪40年代中期和公司闹翻，自己开了一座茶园，成了第一个商业化种茶的印度人。1857年印度爆发大起义，他被英国人指控密谋造反，1858年2月26日被绞死。他的茶园，随后被拍卖给了一个英国人。

阿萨姆地广人稀，茶园一多，招不到人。英国人就从比哈尔、奥里萨、孟加拉这些地方招工。1859年，英属印度出台了《工人违约法》，签了合同的工人，跑了算犯罪，不干活也算犯罪，要坐牢。种植园主还私下用鞭子打人。工人们住在叫“苦力排房”的营房里，人均大约25平方英尺，两三个平方米。

1863年到1866年，阿萨姆一共招了84915个工人，到1866年6月，大约死了3万人。1865年到1881年，男工每月的工钱是5卢比，女工4卢比，到1900年基本没涨过。阿萨姆的首席专员富勒后来写道：“他们被剥夺了所有自由。”

1872年，苏格兰工程师威廉·杰克逊（William Jackson）开始发明制茶机器。到1913年，印度茶园里有8000台揉捻机，干掉了大约150万人的手工活。印度每磅茶的生产成本，从1872年的11便士，降到了1913年的3便士。

1930年，阿萨姆安古里茶园（Amgoorie Tea Estate）的经理威廉·麦克彻（William McKercher）用上了一种新机器。传统做法是把茶叶揉成条，他的机器用带尖齿的滚筒，把茶叶压碎（Crush）、撕裂（Tear）、卷成小颗粒（Curl），取这三个英文词的首字母，就叫CTC。这种小颗粒泡得快，颜色浓，正好适合装进茶包。1950年代起，CTC在印度和非洲快速铺开，后来成了全世界袋泡茶的主要原料。

中国的茶，还是一家一户的茶农在山上采、用手做，卖给中间商，再一层层转手，经水路、翻山路运到口岸。一路上要加价，要付运费，还要交过桥税、经营税。等卖到洋商手里，价格几乎翻了一倍。

1864年，印度茶在英国市场的份额只有2.84%。1880年，接近22%。1885年，30%。1887年前后，印度茶在英国超过了中国茶。

1859年，英国从中国进口茶叶3.1万吨，到1899年，只剩不到7000吨；同一时期，从印度进口的茶叶，从几乎为零涨到了10万吨。

到了20世纪，印度成了世界上产茶最多的国家，一直到2006年前后，才又被中国超过。今天，印度的茶叶产量仍是世界第二。2024年，印度出口了2.55亿公斤茶，超过斯里兰卡，红茶出口量仅次于肯尼亚。

印度人当然不甘心一直只卖茶叶原料。

20世纪80年代，塔塔集团把茶叶装进小包，用“塔塔茶”的牌子在印度卖，后来成了印度第二大的茶叶品牌。2000年，塔塔茶叶又花2.71亿英镑买下了英国的Tetley。这是当时印度公司对海外品牌最大的一笔收购。按塔塔2026年的投资者报告，它是全世界第二大的品牌茶企业，仅次于立顿。

也有年轻人直接做品牌，2015年创立的VAHDAM，一开始就把印度茶卖到了美国。如今把茶叶卖进了美国7000多家门店，年收2.9亿元！

2. 斯里兰卡：从咖啡王国到茶叶王国

斯里兰卡茶园；图片来源：迪尔玛

1890年，立顿跑到锡兰，买下了三座茶园。那时候，岛上的茶已经种了二十多年。

锡兰在印度南边，是一个岛国，国土面积还不到两个海南岛。1972年，锡兰改名斯里兰卡，岛上出的茶，今天仍然叫作锡兰茶。

2025年，斯里兰卡产茶约2.64亿公斤，九成多卖到了国外，出口额约15亿美元。按出口量算，它排在肯尼亚、中国、印度后面，是世界第四大茶叶出口国。

它最拿手的，是传统工艺做的红茶（茶叶用揉捻机慢慢揉成条，不像CTC那样压碎、撕裂成小颗粒）。按斯里兰卡智库Advocata的测算，2021年，全世界出口的传统工艺红茶，一半左右来自斯里兰卡。

可在一百五十多年前，这个岛上种的还是咖啡。

19世纪的锡兰，是英国人的咖啡岛。

1869年起，一种叫咖啡锈病的真菌开始在岛上蔓延。

到1900年，锡兰的咖啡只剩下11392英亩。

岛上有一个苏格兰人，早在咖啡最红火的时候，就开始试着种茶了。

他叫詹姆斯·泰勒（James Taylor），1835年生在苏格兰。17岁那年，他坐船到了锡兰，在康提（斯里兰卡中部山区的古城，锡兰最后一个王国的都城）附近一座叫卢勒孔德拉的庄园里当助理，签了三年合同，年薪100英镑。

1867年，他在庄园里划出19英亩地，种下了从印度运来的阿萨姆杂交种茶籽。当时没有工厂，也没有机器。一个路过的印度茶园主，教了他怎么采、怎么萎凋、怎么揉。他就在自己住的平房走廊上，把茶叶摊在桌子上，用手揉，再用陶土炉子烧炭火烘干。

1872年，他在庄园里建起了一间像样的制茶房，做的茶第一次在康提卖了出去。

等到咖啡锈病把整个岛上的咖啡园毁掉，种植园主们发现，最现成的出路，就在泰勒的那块茶园里。那些年，常有种植园主跑到卢勒孔德拉，找泰勒学种茶。

锡兰的山坡上，一块块咖啡园改成了茶园。1888年，岛上茶园的面积超过了咖啡园。到1899年，已经有将近40万英亩。

立顿就是在这时候来的。立顿把锡兰茶装进印着自己牌子的小包，先在英国自家的几百家店里卖，后来又卖到了美国。

到了1927年，锡兰一年产茶超过了10万吨。1965年，锡兰第一次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茶叶出口国。

这个第一没坐稳。1948年，锡兰脱离英国独立，之后政府一步步把茶园收归国有，1972年到1975年的土地改革，把私人和英国公司的茶园都收了过来。国营茶园越管越差，不少资本转去了东非。

进入21世纪，肯尼亚的茶叶出口超过了斯里兰卡。

斯里兰卡跟许多产茶国一样，只卖原料，没有品牌。

七十年前，就有一个斯里兰卡人想改变这件事。

他就是梅里尔·费尔南多（Merrill J. Fernando），1930年生在锡兰。20岁出头，他被公司派去伦敦明辛巷学茶叶生意，发现很多标着锡兰茶的产品里，常常掺着三四成别国的茶，有的甚至一点锡兰茶都没有。回到锡兰，他问公司的老板，为什么不在锡兰自己包装？老板回答：“那不是我们的专长，我们不知道怎么做，包装是在英国完成的。”

他回国做了三十年茶叶生意，直到1985年，55岁，才推出了自己的品牌迪尔玛（Dilmah），名字取自两个儿子迪尔汉（Dilhan）和马利克（Malik）。茶在斯里兰卡种，也在斯里兰卡包装。那年9月，第一批迪尔玛摆上了澳大利亚超市的货架。

2023年7月，费尔南多去世，93岁。今天，迪尔玛卖到了100多个国家，由他的儿子迪尔汉掌管。

由于国外很多标着锡兰茶的产品，其实掺了别国的便宜茶，斯里兰卡茶叶局给锡兰茶定了规矩：只有百分之百的锡兰茶，并且在斯里兰卡包装，才能印上狮子标志。1978年，茶叶局先在英国注册了这个标志，到2016年，已经注册了98个国家。

今天，茶叶占斯里兰卡GDP的2%左右，它是仅次于服装的出口商品，2025年占了货物出口的一成多。全国靠茶叶过日子的人，超过200万，约占全国人口的1/10。

3. 肯尼亚：全球最大的茶叶出口国

肯尼亚茶园；图片来源：肯尼亚茶叶发展局（KTDA）

茶叶从亚洲，传到了非洲。

1903年，又是一个英国人，凯恩（G.W.L. Caine），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北边的利穆鲁，种下了第一批茶树。

1924年，英国茶叶公司布鲁克·邦德（Brooke Bond，就是后来做PG Tips的那家），派人在肯尼亚开出了第一批商业茶园。

那时候，种茶是白人的事。英国殖民政府不许当地人种茶，一直到1956年才放开。1963年肯尼亚独立，第二年，政府成立了肯尼亚茶叶发展局（KTDA），专门帮小农种茶：发茶苗、教种植，收鲜叶、建工厂、统一加工，再拿去拍卖。

今天，KTDA管着几十家茶厂，背后是60多万户小茶农，他们种出来的茶，占了肯尼亚产量的六成以上。这些茶厂归茶农所有，茶农是股东。

肯尼亚在赤道上，茶园大多在东非大裂谷两边的高原上，海拔1500米到2700米，火山红土，雨水均匀，一年四季都能采茶。

肯尼亚做的，主要是CTC红碎茶，就是那种碎颗粒、泡得快、颜色浓的红茶，是全世界袋泡茶最主要的原料。

2025年，肯尼亚产茶约55万吨，一个非洲国家，崛起为全世界第三大产茶国，只排在中国和印度后面。

更为夸张的是，它出口了约65万吨茶，比自己产的还多，出口额约14亿美元，按出口量算是全世界第一大茶叶出口国。肯尼亚东海岸的蒙巴萨港有一个茶叶拍卖行，乌干达、坦桑尼亚、卢旺达等周边国家的茶，也拿到这里来卖，再加上往年库存的茶，出口就比产量还多了。那一年，蒙巴萨成交了约43.73万吨，是全世界最大的茶叶拍卖市场。

肯尼亚人自己喝得不多，九成多的茶都卖到了国外，最大的买家是巴基斯坦。巴基斯坦是全世界最大的茶叶进口国，2024—2025财年进口了24.7万吨茶，2025年前7个月，将近九成来自肯尼亚。其次是埃及、英国、阿联酋和俄罗斯。

茶叶也是肯尼亚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2024年占全国出口额的两成左右。肯尼亚全国直接、间接靠茶叶过日子的人，大约有500万。

可红碎茶卖不上价。2025年，肯尼亚出口的茶，平均每公斤2.21美元，斯里兰卡是5.85美元。

紫茶（Purple Tea）；图片来源：JusTea

为了卖出更好的价钱，肯尼亚茶叶研究所花了大约25年，培育出一个紫色叶子的茶树品种，2011年正式推广，叫紫茶。叶子发紫，是因为里面含有大量花青素。研究认为，紫茶的咖啡因比普通茶低。

这几年，紫茶慢慢成了肯尼亚茶的一张新名片，也有中国商人去肯尼亚投资紫茶。

在非洲，马拉维19世纪80年代就开始种茶，比肯尼亚还早。今天，非洲产茶的还有乌干达、坦桑尼亚、卢旺达等国，大多是殖民时期留下来的茶园，几乎都做红茶，当原料出口。

4. 世界茶园：一张世界茶叶地图

2024年世界茶叶产量分布；图片来源：The World In Maps

前面讲的，多是英国人怎么把茶种到印度、斯里兰卡和肯尼亚。可我调研才发现，原来茶叶在世界各地种起来，主要是靠中国人。

荷兰人在印尼爪哇种茶，派茶叶专家雅各布森去中国学习，他回来时带了700万颗茶籽，还有15个澳门茶工。当时的澳门是葡萄牙人的地盘，外国人想招中国茶工，从这里走最方便。

去海外种茶的中国人里，名气最大的，是刘峻周。1888年，俄国皇家茶商波波夫到中国买茶，认识了在宁波茶厂做事的刘峻周，常找他问怎么种茶、做茶，后来干脆请他去俄国。1893年，刘峻周带着十来个中国茶工到了黑海边的巴统（今属格鲁吉亚），种下了80公顷茶树。1900年，他做的茶在巴黎世博会上拿了金奖。他在格鲁吉亚干了三十多年，一直没改中国国籍，1925年才回国。格鲁吉亚人把他种的茶，称作“刘茶”。

后来，格鲁吉亚成了苏联的大茶园。20世纪80年代，苏联人喝的茶，大约95%是格鲁吉亚种的。

20世纪60年代，新中国又派茶叶专家去了非洲的马里和几内亚，帮当地人种茶、建茶厂。

茶园就这样开遍了五大洲。

按国际茶叶委员会的数据，2024年，全世界产茶705.3万吨。排在前十的是：

中国：374万吨

印度：128.5万吨

肯尼亚：59.9万吨

土耳其：27.3万吨

斯里兰卡：26.2万吨

越南：18万吨

印度尼西亚：12.5万吨

孟加拉国：9.3万吨

日本：7.4万吨

阿根廷：约7万吨

中国一家，就占了全世界的一半多。可这个第一，中国丢过半个多世纪。

1886年，中国产茶约25万吨，出口13.4万吨，都是那时候的最高点。之后，中国茶一路走下坡路，印度茶一路往上涨。1949年，中国只产了4.1万吨茶。第二年，印度一个国家的产量，就占了全世界的41%。2006年前后，中国才重新超过印度，回到世界第一。之后，中国的产量一年比一年多，到2024年，差不多是印度的3倍。

2024年，中国产了374万吨茶，国内卖出去241.3万吨，出口37.4万吨，还剩下将近100万吨。这里面，有一部分进了奶茶店和饮料厂，新茶饮一年就要用掉约30万吨茶叶。

19世纪，出口茶叶最多的是中国，到了19世纪末，第一被印度拿走了。2009年，中国还拿过一次第一，出口30.3万吨，比肯尼亚和斯里兰卡都多。但2010年以后，第一一直是肯尼亚。2024年，世界茶叶出口前五名是肯尼亚、中国、印度、斯里兰卡、越南。

茶叶生产排第四的土耳其，种的茶绝大部分自己喝了。据中国茶叶流通协会的报告，2023年，土耳其人均喝掉3.10公斤茶，全世界第一，比中国大陆（1.94公斤）多了六成。

排第六的越南，种的茶大部分卖到了国外。据越南农业与环境部的数据，2025年，越南出口了约13.7万吨茶，出口额约2.38亿美元。

排第十的阿根廷，人们爱喝的是马黛茶，那是用一种冬青树的叶子泡的，并不是茶，一年人均要喝6公斤；真正的茶，只喝160克。阿根廷种的茶，也是大部分卖到了国外，95%都出口了，其中六七成去了美国，做成冰红茶。

查尔斯顿茶园（Charleston Tea Garden），美国唯一在运营的商业茶园

美国也有一座茶园。它在南卡罗来纳州，叫查尔斯顿茶园，茶树种了127英亩，是美国唯一在运营的商业茶园。2003年，美国茶叶品牌Bigelow Tea家族把它买了下来。

韩国的茶园，是一家化妆品公司种出来的。1979年，爱茉莉太平洋的创始人徐成焕，在济州岛汉拿山下开垦茶园，做出了O’Sulloc（哦雪绿）。这个品牌亏了41年，2025年营收突破1109亿韩元，约合人民币5.7亿元。

还有很多国家，自己不种茶，却特别爱喝。全世界进口茶叶最多的是巴基斯坦。摩洛哥人喝的薄荷茶，用的是中国绿茶，2025年，摩洛哥是中国茶叶最大的海外买家，一年从中国买了2.8亿美元的茶。

有的国家一片茶叶也不种，做出的茶叶品牌，却卖到了全世界。

5. 不种茶的国家，也影响着全世界

玛黑兄弟标志性的黑罐茶墙

影响全世界怎么喝茶的，不只是种茶的国家。

英国几乎不种茶，立顿、川宁却卖到了全世界。法国也几乎不种茶，巴黎一家老茶行玛黑兄弟（Mariage Frères），同样影响着全世界：黑色的茶罐，从地板摆到天花板的茶墙，一家店卖1000多种茶。

1854年，亨利·玛黑和爱德华·玛黑两兄弟，在巴黎挂出了“玛黑兄弟”的招牌。家里几代人都做茶叶、香料生意，兄弟俩的店，也只做批发，客户是巴黎最好的酒店、食品行和上流社会的沙龙，不卖给普通人。

这门批发生意，一做就是130年。

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公司掌握在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玛尔特·科坦手里。她是创始家族的最后一脉，没有子女，眼看后继无人。

这时候，一个荷兰朋友把一个泰国年轻人领到了她面前。他叫吉提·查·桑玛尼，28岁，在巴黎索邦大学读国际公法博士，本来要回泰国当外交官。他对茶一无所知，跟着老太太从头学，看茶、品茶、做买卖。

那时候在法国，茶是病人喝的，是老太太喝的，是英国人喝的。1983年，桑玛尼用家里的钱，买下了玛黑兄弟。

1984年，玛黑兄弟第一次开门做零售，店开在巴黎玛黑区。卖得最好的一款茶叫马可波罗，就是1984年推出的。

法国不产茶，也没有自己的喝茶传统。桑玛尼就用法国人讲葡萄酒的方式讲茶：产区、年份、风土、搭配。他说：“茶跟茶不一样，就像酒跟酒不一样。”

1990年，玛黑兄弟在东京开出第一家海外门店。今天，它在全世界一共有37家门店和专柜，其中日本就有17家，巴黎只有7家。日本本来就是产茶大国，玛黑兄弟把日本煎茶加上樱花，做成樱花茶，又卖回给了日本人。

玛黑兄弟的影响力，很大一部分是靠它的“徒弟”传出去的。有的徒弟，做得比它还大。

在巴黎索邦大学读过六年书的日本人水口博喜，在巴黎走进过一家茶叶店：满墙都是茶叶罐，上百种茶，分类清楚，谁都能进去挑。1994年，他回东京开了一家茶叶店，起了个法语名字，后来改名叫Lupicia（绿碧茶园）。满墙的茶叶罐，什么茶都卖，每月给会员寄刊物，几乎是在复刻玛黑兄弟。今天，它卖400多种茶，在日本开了约140家店，是日本第一的茶叶连锁品牌。据日经新闻报道，2020财年，Lupicia集团营收约140亿日元，约合人民币7亿元。

日本有研究者认为，他之前做过玛黑兄弟的日本代理，Lupicia开业时，接手了玛黑兄弟在日本的门店、店员和老客户，他在巴黎看到的那家店，很可能就是玛黑兄弟。但Lupicia官方从未确认过。

1993年，一个摩洛哥年轻人塔哈·布克迪布，也来巴黎索邦大学读法律，课余去玛黑兄弟打工，一干就是15年。2008年，他去新加坡创办了TWG，把黑罐子换成了金罐子，也卖1000多种茶。他说，要找一个本身不出产茶叶的地方，“成为茶叶的联合国，而不是被定义为某个产茶国家的品牌”。今天，TWG开到了22个国家的70多家店，2024年营收约1.49亿新加坡元，约合人民币7.8亿元。

不只这两家，玛黑兄弟还带出了一股全世界的风气：什么茶都卖。我写过的茶叶品牌里，大部分动不动就卖几百种茶。

为什么全世界都在学它？我写玛黑兄弟时得出的结论是：它最早做出了一套成功的模板，后来的人想开茶叶店，能参照的全球品牌，几乎只有它一家。而“什么茶都卖”能行得通，是因为茶叶到今天，既没有一个在全世界占统治地位的品牌，也缺少细分品类的代表品牌：想买龙井、铁观音、大吉岭，很难想到一个牌子。按市场研究公司SkyQuest Technology的数据，全球茶叶市场头部的几家公司加起来，只占约35%的份额；可乐这个品类，可口可乐一家就占了四成以上。消费者没有更好的选择，玛黑兄弟、Lupicia、TWG就像“茶叶编辑部”，把全世界的茶整理好、摆出来，让人自己挑。

这些品牌自己不种茶，卖的茶都是从世界各地采购来的。玛黑兄弟官网上的1124款茶里，标注产自中国的有138款，数量排第一。

茶已经遍布全世界了。可在日本、英国这些老牌喝茶的国家，年轻人却开始不泡茶了。

五、今天：喝茶的方式变了

2023年，全世界喝掉了635.1万吨茶，比上一年多了2.29%。茶还在越喝越多，可喝茶的方式，变了。在日本、英国，自己泡茶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喝的是瓶装茶、抹茶拿铁；在中国，年轻人手里拿的，是一杯杯奶茶。

1. 现状：传统喝茶在下滑

用嫩芽做的煎茶；图片来源：一保堂官网

按国际茶叶委员会的统计，2023年，喝茶最多的国家是中国，喝掉了284.7万吨，占全世界的44%；后面是印度116.8万吨，土耳其27.5万吨，巴基斯坦23.6万吨。

可按人均算，中国大陆一年1.94公斤，只排第四，前面是土耳其、利比亚和中国香港。

在一些老牌的喝茶大国，茶叶却越卖越少。

在日本，年轻人从1970年代起就不爱泡茶了。早餐开始吃面包、喝咖啡。十年间，日本家庭的绿茶购买量下降了25%。日本人买茶的钱，越来越多花在了瓶装茶上。

英国人喝茶，最多的时候是1956年。1974年，英国人平均每人每周喝23杯茶，到2018年只剩8杯。1986年，英国人在外面喝的咖啡，第一次超过了茶。截至2023年3月的一年里，英国超市卖出了5.33亿包咖啡、2.87亿包茶。

俄罗斯也一样。2019年，俄罗斯人喝掉了18万吨咖啡、14万吨茶，咖啡第一次超过了茶。

立顿被卖掉，也跟这个有关。2020年，联合利华的CEO Alan Jope（乔安路）说：“残酷的现实是，我们茶叶业务的三分之二还是传统红茶，而它在下滑。这不是短期的事，是持续了十年的长期趋势。”

按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数据，2013年到2022年，俄罗斯的红茶消费平均每年少2.8%，美国少1.7%，英国少1.5%，欧盟少0.9%。

可在另一些地方，红茶还在涨。同一时期，中国的红茶消费平均每年涨12.5%，巴基斯坦涨8%，肯尼亚涨5.3%，印度涨1.7%。

中国涨得最快，是因为中国人以前很少喝红茶。2005年，中国国内只卖出1.21万吨红茶。这一年，武夷山桐木做出了金骏眉，之后红茶慢慢在国内火了起来，奶茶店也大多用红茶做茶底。到2023年，中国国内卖出的红茶涨到了37.9万吨。

联合利华卖立顿，也没有全卖。印度、印尼和尼泊尔的茶叶生意，还有跟百事合作的立顿冰红茶，它都留了下来。印度，正是红茶还在涨的地方。

中国喝的茶虽然多，可这几年，茶叶也开始卖不动了。据中国茶叶流通协会的报告，2022年，中国国内一年卖出的茶叶达到3395.27亿元，是历史最高，之后连着三年往下滑，到2025年只剩3099.34亿元。按灼识咨询的数据，同一年，中国新茶饮的市场规模到了约3600亿元，光这一样，就已经比中国人一年买茶叶的钱还多了。即饮茶的销售额，也超过了1000亿元。

2. 瓶装茶：年轻人不泡茶了

伊藤园“Oi Ocha”（喂，茶）600ml PET瓶装绿茶

日本年轻人不爱泡茶了，可日本人花在茶上的钱，并没有变少。2008年到2023年，日本家庭每户一年买茶叶的钱，从5031日元降到了3214日元；买茶饮料的钱，从5664日元涨到了8290日元。两样加起来，反而多了800多日元。日本农林水产省的报告里写着：消费者图方便，从茶叶转向了绿茶饮料。

茶叶越卖越少，京都的一些老茶铺，像祇园辻利、中村藤吉，把茶做成了甜点，成了游客到京都必去的地方。

而伊藤园和福寿园，则把茶装进了瓶子里。

伊藤园（ITO EN）原本也是卖茶叶的。1966年，它把茶叶提前称好、装袋、标好价，送进超市卖，1968年起成了日本家庭用茶叶市场的第一，一直保持到今天。1980年代，它先后做出了世界上第一款罐装乌龙茶和罐装绿茶。1989年，这款绿茶改名叫“お～いお茶”（Oi Ocha），意思是“喂～茶”。

Oi Ocha卖起来，靠的是瓶装。1990年，伊藤园做出了世界上第一款塑料瓶装绿茶，一瓶1.5升；1996年，又推出了500毫升的小瓶，拿在手上、揣进包里，走到哪喝到哪。按500毫升一瓶折算，Oi Ocha到2002年累计卖出了50亿瓶，到2024年底超过了450亿瓶。按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认证，它是2023年销售额最大的无糖绿茶饮料品牌。

三得利想做瓶装绿茶，找上了京都老茶铺福寿园。2004年，两家合作的伊右卫门上市，用的是福寿园创始人的名字，茶叶由福寿园的茶师挑选。到2019年，伊右卫门累计卖出了100亿瓶，销售额超过1万亿日元，约合480亿元人民币。

2024年，日本的绿茶饮料卖了4730亿日元，是历史最高，伊藤园一家就占了36%。

中国的瓶装茶起步晚一些。1993年，河北的旭日升推出了冰茶，那几年火遍了全国。90年代后期，康师傅、统一的冰红茶进了全国的小卖部。

2011年，农夫山泉推出了无糖茶东方树叶，一瓶卖4块钱。刚上市就卖不动，被网友评为“五大最难喝饮料”之一。

它熬了差不多10年。2022年下半年，东方树叶的份额开始往上涨，2023年，多地断货。2024年，农夫山泉的茶饮料收入167.45亿元，第一次超过了它的包装水。2025年，又涨了29%，到了215.96亿元，占农夫山泉总收入的41.1%。在马上赢监测的线下零售门店里，2026年上半年，东方树叶占了无糖茶80%以上的份额。

3. 新茶饮：奶茶店里的中国茶

喜茶的三款茶饮：雪毫茉王芭乐（茉莉花茶）、金观音香柚（乌龙茶）、咸酪英红（英德红茶）；图片来源：喜茶

还有一种喝法，比瓶装茶更让年轻人上瘾。

往茶里加奶，不是什么新鲜事。蒙古、西藏的牧民，很早就喝奶茶。后来，英国人把加奶加糖的红茶，喝成了国民饮料。香港人在英式奶茶的基础上，用浓红茶加淡奶，做出了港式奶茶。

珍珠奶茶，则是台湾人做出来的。

1983年，中国台湾台中的四维街上，开了一家阳羡茶堂，也就是后来的春水堂。店里学调冰咖啡的办法，把茶加冰块摇匀了卖，做成冷饮。

1987年，店里的员工林秀慧，把粉圆加进了奶茶里。粉圆黑黑的，一颗颗像黑珍珠，这杯茶就叫了“珍珠奶茶”。

台南的翰林茶馆也说珍珠奶茶是它发明的。两家为了谁是珍珠奶茶的创始者，打了10年官司。

谁发明的没争出结果，珍珠奶茶倒是火遍了全世界。90年代，它从台湾传到香港，又传到了广州、上海这些沿海城市。学校门口也冒出了一个个奶茶摊，一杯两三块钱。

可那时候的很多奶茶，里面并没有茶。店里用奶精粉、果粉、茶粉加糖冲出来，既没有奶，也没有茶。2005年到2008年，“奶精”“橡胶珍珠”这些负面报道，一篇接一篇。

2010年前后，开始有奶茶店用真茶叶现泡。2011年，贡茶推出了奶盖茶，茶底分红茶、绿茶、乌龙茶。

2012年5月12日，广东江门九中街，一家奶茶店开业了。老板聂云宸，1991年生，之前卖过手机配件，开过手机店，手机店被电商冲垮之后，他拿着大约20万元做起了奶茶。

当时的奶茶店，大多用奶精粉、茶粉冲。他不想用，他说：“虽然添加粉末是合法的，但我不想用。为什么大家要把粉末吃进肚子里？”

这家店一开始叫皇茶，因为没有及时注册商标，冒出了一堆山寨“皇茶”，只好改名，叫喜茶。开业那年，喜茶用原叶茶和牛乳，做出了芝士茶。2017年，上海第一家店开业，门口排起了长队。

2022年，喜茶公开承诺，用真牛乳、真水果、真茗茶、真蔗糖。按喜茶十周年报告的说法，它有7000亩甄选茶园。

喜茶火了以后，新茶饮品牌一家接一家冒出来，一家比一家开得快。按灼识咨询的数据，2018年到2023年，中国现制茶饮的市场规模平均每年涨19%左右，2023年到了2585亿元。

喜茶2022年底开放加盟，门店从870多家，到2023年10月涨到了3180家，2026年7月是3545家。霸王茶姬2017年才在昆明开出第一家店，2024年一年就卖了295亿元，比上一年涨了173%，到2026年6月底，它在全世界开了7639家店。

2021年6月，奈雪的茶在港交所上市，成了“新茶饮第一股”；2024年，茶百道上市；2025年上半年，古茗、蜜雪集团、霸王茶姬、沪上阿姨接连上市。2025年，蜜雪集团营收335.6亿元，旗下门店59823家。

从2024年起，新茶饮开始降温。按艾媒咨询的数据，中国新茶饮的市场规模，2023年还涨了13.5%，2024年只涨了6.4%，2025年涨了5.7%。按中国新茶饮产业联盟和灼识咨询的数据，2024年，全国连锁新茶饮门店关掉的比新开的多了1.16万家，2025年多关了2.94万家。

国内越来越卷，不少品牌开到了海外。截至2025年底，蜜雪冰城在海外开了4467家店，覆盖13个国家；霸王茶姬海外有345家，喜茶也超过了100家。到2026年，至少44个中国茶饮品牌，在海外开了近1.5万家店。

4. 抹茶：全世界都疯狂

抹茶和茶筅

泡茶的人少了，可全世界对茶的热情，有一部分转移到了抹茶上。以前，抹茶是日本茶道里一碗一碗点着喝的；今天，它更多出现在抹茶拿铁、冰淇淋和蛋糕里。

抹茶走出日本，用了一百多年。19世纪末，西方人到日本旅行，大多喝不惯这碗苦涩的绿汤，美国作家西德莫尔1891年写道，它“比奎宁还苦”。后来，抹茶加了奶、加了糖，做成了拿铁。2006年，星巴克推出了抹茶拿铁；2020年，美国的Dunkin‘也推出了抹茶拿铁。

这几年，抹茶突然火得一塌糊涂。据《经济学人》报道，TikTok上带着“matcha”标签的视频，播放量已经以十亿计。按社交媒体监测公司Brand24的统计，光是2026年上半年，英文网络上提到抹茶的帖子就有95万多条，其中57万多条在Instagram上，加起来可能被看了57亿次。抹茶又被当成比咖啡更健康、更温和的选择。日元贬值，到日本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京都、宇治的茶铺里挤满了来买抹茶的外国游客，有人一罐一罐地买，还有人买回去高价转卖。京都一家茶企的海外部门说，这几年连中东、非洲的订单都明显多了。

我写茶叶系列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全球几乎所有的茶叶品牌，都在出自家的抹茶产品，不管正宗不正宗。

按美国市场研究公司Grand View Research的数据，2025年，全球抹茶市场规模约51亿美元，预计到2033年会涨到89亿美元。日本卖到海外的抹茶等粉末茶，2020年是2375吨，2025年涨到了8718吨，是2020年的3.7倍。

价格也跟着暴涨。按日本农林水产省的数据，做抹茶的原料碾茶，平均价格2024年是每公斤3278日元，2025年涨到了8562日元，一年翻了一倍多。

最近两年，全世界最缺的茶，是抹茶。2024年11月起，丸久小山园规定每位客人只能买一罐抹茶粉；一保堂东京银座店的抹茶粉，开门半小时就卖光。2025年6月，京都的老茶铺先后在官网上发了道歉告示，限制抹茶的购买数量。新加坡日本茶经销商TeaLife的创始人石井悠纪说：“我基本上一直在断货。”

缺货，是因为抹茶太难做，产量很难一下子提上去。

碾茶做起来很麻烦。采摘前，要先搭棚给茶树遮光，茶叶采下来不揉捻，直接烘干，要用专门的设备，好抹茶一般只用春天的头茬茶。烘好的碾茶，再用石磨慢慢磨成粉，一台石磨一个小时只能磨30到40克。日本的茶农也越来越老、越来越少：以种茶为主业的茶农，从2010年的2.5万人，减少到2020年的1.16万人；茶园里，四成的茶树已经种了31年以上。

2025年，碾茶的平均价格是煎茶的4.9倍，日本的茶农在拼命改种碾茶。按日本农林水产省的数据，2025年，日本产碾茶约6278吨，是2014年的3.2倍。日本政府也出钱，帮茶农买遮光材料，改种碾茶。

碾茶越种越多，日本茶园的总面积却还在缩小，从1970年代末的约6万公顷，降到了2025年的3.34万公顷。日本自己的茶不够用了，2026年一季度，日本进口的绿茶，是上一年同期的2.4倍。学茶道的人，也越来越少，越来越老。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今天全世界产抹茶最多的国家，是中国。

按中国茶叶流通协会的数据，2020年，中国产抹茶3966吨；2025年，突破了1.2万吨，占全世界近七成。浙江和贵州是两大产区，浙江2025年产了8851吨。贵州铜仁2025年产抹茶2500吨，出口了1300吨，出口量全国第一，卖到了54个国家和地区。2026年上半年，中国抹茶第一次大批量出口到了日本。

国内的奶茶店、咖啡店，也在用中国抹茶。不过，中国抹茶卖得还很便宜。2024年，日本抹茶的出口均价是每公斤36美元，中国只有8美元。

2026年5月，铜仁发布了《梵净抹茶》团体标准，第一次把遮光写成了必须做到的条件。贵州还计划，2026年到2028年，把抹茶茶园扩到20万亩以上，产量做到8000吨以上。

抹茶源自宋朝的点茶，在中国慢慢失传，却在日本传了下来，连英文里的“matcha”，用的都是日语的读音；八百多年后，全世界又爱上了抹茶，产得最多的，又是中国。

六、结尾

茶叶系列，我写了40篇，回看这几千年。

茶叶诞生于中国，后来传到日本、欧洲，引发过两场战争，又被偷种到了印度。1886年以后，中国茶的出口一落千丈。

今天，中国又成了世界上产茶最多的国家，全世界的茶有一半多是中国产的。可全世界卖得最多的茶叶品牌，是立顿。中国的茶，消费者记住的是品类，记不住品牌名。“七万家茶企不敌一个立顿”，这句话从2008年流传至今，现状也没怎么变。

近代历史对我们是屈辱的，可也很有戏剧性。贸易、殖民、偷运、战争、移民、科技和援建，阴差阳错地把茶带到了全世界，成了全世界仅次于水的第二大饮料。全世界的茶叶品牌讲起茶的来历，几乎都会说，茶叶诞生于中国。几百年的消费者教育，别人已经替我们做完了，还没花我们一分钱。

这对中国茶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新茶饮出海，不用从零开始教人喝茶。我写海外茶叶品牌时发现，越来越多的海外消费者开始喝纯茶，也越来越认中国茶，英国福南梅森最贵的茶之一，就是中国的银针。

喝传统茶的人在变少，可茶总能换个样子，重新被人追捧：瓶装茶、新茶饮、抹茶拿铁……2025年，全球茶叶市场（包括花草茶）约695亿美元，这么大的一个品类，足以诞生更多的茶叶品牌。

可乐走向世界，有了可口可乐；咖啡走向世界，有了星巴克；茶叶走向世界，有了立顿。中国的茶叶品牌，也可以成为世界性的品牌。

这是我茶叶系列的第40篇。

最后一篇，我写《中国茶叶的下一个10年》，把这半年写下来的39个品牌，和我对中国茶叶品牌应该怎么做的想法，系统梳理一遍。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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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襄监制小龙团，二十饼一斤，一斤值二两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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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团茶“惟充贡茶，民间罕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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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年驸马欧阳伦私运茶叶出境被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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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新茶饮2025：蜜雪冰城一年净赚60亿却输给了古茗，霸王茶姬急速刹车，2026，虎嗅

[43] 茶をめぐる情勢，2026-07，日本农林水产省

—2025年碾茶产量与价格，绿茶出口额与出口去向

[44] 抹茶ブームと煎茶高騰——転換期にある茶の未来を考える，2026-05，农林中金综合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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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中国抹茶产量突破1.2万吨，浙江与贵州铜仁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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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全球抹茶市场约51亿美元；全球茶叶市场约695亿美元，统计范围包括花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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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Matcha’s popularity has skyrocketed, but it was initially met with skepticism in the West，2025，PBS NewsHour

[49] Matcha is having a moment，2025-06-27，CBC

本文为FBIF食品饮料创新原创，作者：Mote莫特，转载请联系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