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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带过一个实习大学生,叫彭浩南。
那孩子踏实肯干,一双眼睛干净得很。
后来他被刘学军抢了功劳,排挤到辞职。
走那天晚上,他红着眼睛跟我说:“李哥,我对不起你,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在我心里扎了根刺。
十年没拔出来。
所以那天下午,当我站在机场到达口,看着那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顺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时,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支刺,就要被人连根拔起了。
他说了声谢谢,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胸牌。
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李经理,我爸让我跟你混。”
01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
我站在机场到达口,举着接机牌,手心全是汗。牌子上写着“张星宇”三个字,黑体,宋字号,贾丽芳帮我打印的,说是公司统一格式。
旁边站着赵高岑。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不停刷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吧唧两下。
“李经理,你说这太子爷回来,是当副总还是总监?”
我没理他。
他又说:“我听说董事长就这一个儿子,在国外读了五年书,管理学的。”
“你打听这么清楚干什么?”我看了他一眼。
“关心一下嘛。”赵高岑收起手机,凑过来低声说,“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表现表现?万一人家看上咱们……”
“你爱表现自己表现。”我说,“别拉上我。”
赵高岑撇撇嘴,没再说话。
大厅里的广播响了好几遍,到站的航班终于显示出来。乘客开始往外走,推着行李车,拉着行李箱,三三两两。
赵高岑伸长脖子张望。
“哪个是啊?”他嘀咕,“穿黑西装的?那个戴墨镜的?还是那个……”
他说着说着,声音停了。
一个年轻人推着行李箱走过来。
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穿一件灰色运动服,背着双肩包,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刚从大学城里走出来的学生,没什么特别的。
可赵高岑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赶紧放下翘着的那只手,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笑:“这、这位就是……”
年轻人没看他。
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脸上。
我走过去,把那瓶矿泉水递给他:“喝水吧,天热。”
他接过去,拧开盖喝了一口。
“谢谢。”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胸牌,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站在旁边的赵高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对年轻人说:“走吧,车在外面。”
他点点头,跟着我往外走。
赵高岑愣了两秒,赶紧跟上来:“那个……小张总,我帮你拉行李?”
“不用。”年轻人说,“我自己来。”
赵高岑尴尬地缩回手。
上车的时候,我坐在副驾,赵高岑和年轻人坐在后排。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空调呼呼地吹,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心思。
倒是赵高岑,一路上坐立不安,想找话说又不知道说什么,手机亮了又锁,锁了又亮。
到了公司楼下,我刚把车停好,赵高岑就推开车门下去了,快步往楼里走,估计是去找刘学军汇报去了。
年轻人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紧张吗?”我问。
他摇摇头。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看了他一眼:“行,那上去吧。”
02
刘学军早就在会议室等着了。
他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面,面前摆着茶杯和笔记本,旁边坐着赵高岑,脸上还带着刚才那股没退下去的慌张。
会议室里还坐了几个主管,都是销售部的老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气氛有点微妙。
刘学军看到年轻人进来,马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哎哟,小张总来了,快坐快坐!”
他亲手拉开旁边那把椅子。
年轻人没坐。
他走到我旁边,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学军的笑容僵了僵,又很快恢复了:“那个……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销售部副总监刘学军,你叫我老刘就行。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好的,刘总。”年轻人点点头。
刘学军又说:“董事长交代了,让你在销售部锻炼锻炼。这样吧,你就先跟着李经理跑跑业务,熟悉熟悉流程,你觉得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跟李经理跑跑业务。
这句话听起来是安排,实际上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我。
谁都知道销售部最苦最累的就是跑业务的活儿,天天在外面跑客户,风吹日晒,被拒吃了闭门羹还得赔笑脸。
把董事长的儿子安排去做这个,表面上是“锻炼”,实际上是想让他吃点苦头知难而退。
赵高岑在旁边接话:“对对对,李经理经验丰富,跟着他学准没错。”
我看着刘学军的眼睛:“行。”
年轻人也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刘学军让我带张星宇去办公室。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了,回头看着他:“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销售部经理。”他说,“你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二年,连续八年业绩第一,但一直没有升职。”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来之前做了一下功课。”年轻人扶了扶眼镜,“还知道你和刘总的关系不太好。”
我看了他一会儿:“你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十年前你带过一个实习生,叫彭浩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爸提过。”年轻人说,“他说当年那件事,是他对不起你。”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经过时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走吧,”我说,“带你去认识认识咱们部门的人。”
他跟着我往前走,走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
那天下午,我带他熟悉了一下部门的人和事,给他讲了讲业务上的一些基本流程。他听得很认真,还拿笔在本子上记。
五点二十,天色暗了下来。
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正式上班。”
“好。”他站起来,“李哥,明天见。”
我愣了愣。
“你叫我什么?”
“李哥。”年轻人笑了笑,“跟你混,当然叫你哥。”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突然一阵恍惚,好像看到了谁的影子。
03
第二天一早。
我七点四十到的公司,张星宇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这么早?”我打了个招呼。
“习惯了。”他说,“在国外也这个点起床。”
我扫了一眼他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昨天回去之后又看了一遍资料?”
“嗯。”他说,“把你们部门负责的片区和客户名单背了一下,发现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B区那边的客户,刘总好像半年没派人去维护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你也发现了?”
“客户名单上有维护记录,”他指了指笔记本,“最后一次记录是五个月前。”
我心里咯噔一下。
B区那一片确实已经被刘学军放弃了,原因很简单,那边客户难缠,回款周期长,谁去谁倒霉。刘学军那帮人只愿意啃好啃的骨头。
“那个片区不好跑,”我说,“都是老狐狸,而且回款慢。”
“所以才没人去?”他看着我。
我点点头。
“那我去。”他说,“今天就去。”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行吧,我陪你去。”
那天上午,我带着他去了B区。第一个约见的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了个五金店,店里堆满了货,地上落了一层灰。
老周见了我就开始抱怨:“李经理,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啊,说好的货期一拖再拖,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赔着笑脸解释,说上批货卡在物流上了,下批一定准时。老周根本不听,声音越来越大,连旁边店里的狗都叫起来。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要的是货!你们公司还打不打算做生意了?”
我正准备再解释两句,张星宇开口了。
“周老板,上批货一共是七箱,其中三箱是A型号的螺丝,两箱是B型号的套管,还有两箱是五金配件。”
老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发货单。”张星宇说,“物流说卡在半路了,我查了一下,那批物流的车牌号尾号是783,昨天已经到咱们市了,今天下午应该能送到。”
老周怀疑地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张星宇掏出手机,“我查了物流信息,现在给您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去,老周接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这……还真是啊!”
“对不住周老板,之前确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张星宇说,“以后您的货,我会亲自盯着,保证准时送到。”
老周笑了:“你们公司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靠谱的年轻人?好好好,这生意我做!”
走出五金店的时候,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查的物流信息?”
“昨天晚上。”他说,“你不是把客户档案发给我了吗?我顺便查了一下,发现那批货已经到了,就顺手打了个电话给物流公司确认。”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样的新人,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04
一周下来,B区的五个老客户被张星宇搞定了三个。
剩下那两个是因为欠款太多,公司已经跟他们断了合作,张星宇就收回来了欠款,一分不少全进了公司的账。
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吃午饭的时候,赵高岑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说:“可以啊李经理,找了个好帮手。”
“跟人家有什么关系。”我没抬头,“是他自己能干。”
“能干是真能干。”赵高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不过能干的人,往往也容易得罪人。”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高岑笑了笑,“就是提醒你一句,别到时候给别人当垫脚石了还不知道。”
他端着餐盘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堵得慌,吃不下饭了。
回到办公室,张星宇正坐在工位上整理资料,见我进来了,抬起头:“李哥,我查了一下B区剩下的两个客户,发现一个问题。”
“其中一个姓刘的,他上个月从咱们公司进了一批货,但发票开的不是咱们公司的章。”
我心里一惊:“你说什么?”
“我对比了一下他的进货单和咱们的出货单,”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进货单上盖的章是‘宏远商贸’,不是咱们‘德盛集团’的章。”
宏远商贸。
这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确定?”
“确定。”张星宇说,“我已经问过财务部了,他们说这几批货是刘总签的。”
刘学军。
我盯着那两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刘学军为什么要用别的公司的章发货?
“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我压低声音,“先放一放。”
张星宇看着我,点了点头:“好。”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把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十年前那件事又浮现在我眼前。彭浩南被刘学军抢走了一个大单,还被扣上了“泄露商业机密”的帽子,最后被迫辞职。
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我,红着眼睛说:“李哥,我干了,他们不信我。”
当时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知道他没做过,可我没有证据,我帮他说话,只会连我自己一起搭进去。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心里像是被人挖了个洞。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洞一直没有填上。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
第二天我给贾丽芳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吃饭。
贾丽芳是行政部经理,在公司干了大八年,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我选了一个不起眼的湘菜馆,点了几个菜。贾丽芳坐下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说吧,什么事?”
“你们行政部管发票吧?”我给她倒了杯茶。
“管一部分。”
“宏远商贸这个公司,你听说过吗?”
贾丽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别跟我来这套。”贾丽芳放下筷子,“我告诉你,这事你少掺和。”
“为什么?”
“刘学军和财务总监是连襟,你懂了吧?”
我愣住了。
“财务总监叫宋海明,他老婆和刘学军的老婆是亲姐妹。他们两个,一个管钱,一个管业务,你们销售部的很多账,都是从宋海明那边过的。”
贾丽芳压低声音:“去年底下有人反映过问题,结果那个人第二天就被调到了外地分公司,到现在还没回来。”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贾丽芳看着我,慢慢说:“别查了,你斗不过他们。”
05
我原本打算听贾丽芳的,先把这事放一放。
可事情的发展,由不得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老婆”。
“乐乐,你现在能来医院一趟吗?”
唐玉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像是哭过。
“怎么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要当面说。”
她的手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说你等着,我马上来。
到了医院,唐玉洁坐在门诊楼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花。
“医生说是甲状腺结节,四类。”她说,“建议尽快手术。”
“那咱就做。”我说,“约个时间,我陪你。”
“可是……”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没什么可是的。”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钱。
她最近半年一直在请假,公司那边给的工资已经打了折扣。
我虽然是销售部经理,但工资也是死工资,加上她要手术的钱请护工的钱,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我没敢告诉她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钱。这些年供房子、供孩子读书,存款已经见底了。
我正想着怎么凑这笔钱,手机震了一下,来了一条银行短信。
“您的银行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元。”
紧接着又收到一条短信,附言只有一句话:“先给嫂子治病,回头再还。”
短信发送者:张星宇。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过了好一阵,我给他回了一条消息:“谢谢。”
他回了一个笑脸。
那两天,我把更多心思放在了医院和妻子身上。
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看吊瓶滴完没有。
三天后唐玉洁出院了,手术很成功,医生嘱咐要好好休养。
我请了年假在家陪了她两天,第三天一早,张星宇给我打了个电话。
“李哥,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什么事?”
“刘学军那边在查我。”
“查你什么?”
“查我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跟谁见过面。我已经被监视了,公司这边也有人在盯我。你最近也小心点,别让他们抓住什么把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好一阵,我把唐玉洁安顿好,开车去了公司。
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赵高岑站在大厅门口,像是在等我。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然后说:“李经理,恭喜啊。”
“恭喜什么?”
“你要升官了。”他说,“刘总刚才跟我说,董事会那边已经在批了,你很快就是销售部副总监了。”
“怎么,你不高兴?”
“我没说要当副总监。”
“你不想当也得当,这是上头的意见。”赵高岑笑眯眯地说,“李经理,你别不识抬举。”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刘学军在给我送礼。
他把我升上去,表面上是在提拔我,实际上是把我捧到一个更高的位置,让我无法再继续查下去。
要是我不答应,那就更简单了,说明我心里有鬼,他就有理由搞我。
这一招,又阴又毒。
0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唐玉洁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在睡梦中皱一下眉头。我帮她掖了掖被子,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看着对面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怎么办?
升职,就等于被刘学军拿住了把柄。
不升,就等于拒绝了领导的“好意”,接下来有的是苦头吃。
而且不管我怎么做,张星宇那边都很难脱身。他还年轻,刚踏入职场,万一被这几个老狐狸算计了,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十年前,我没有保护好彭浩南。
十年后,我不想再对不起第二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秘书说董事长在开会,让我等一下。我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个多小时,心里越来越焦躁。
十点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几个人,都是公司的骨干。最后走出来的是张德胜,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很好。
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小李,有事?”
“董事长,我有件事想跟您谈谈。”
张德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进来说吧。”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董事长,我怀疑销售部和财务部之间存在违规操作。”
张德胜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在查客户资料的时候发现,有客户进货的发票盖的是别的公司的章,而且这批货是从咱们公司出去的。我怀疑有人在用公司的渠道,把货倒到其他公司去卖。”
张德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好一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有没有证据?”
“有。”
我把张星宇整理的那几份资料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放在他桌子上。
张德胜拿起资料翻了翻,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是哪来的?”
“我手下一个员工查出来的。”
张德胜放下资料,沉默了好一阵。
“小李,你这事还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
“那就先别说了。”张德胜说,“等我调查清楚再跟你说。”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德胜突然叫住我:“小李。”
我转过身。
“你这些年辛苦了吧?”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德胜摆了摆手:“去吧,我知道了。”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我的心情比之前更沉重了。
我不知道张德胜是不是真心要查,还是只是在敷衍我。刘学军和宋海明都是公司的老人,在公司经营多年,根基很深。
张德胜真的舍得动他们吗?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发呆,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星宇发来一条消息:“李哥,晚上有空吗?请你喝酒。”
我看了好一阵,回了两个字:“哪个地方?”
“你公司楼下那个烧烤摊。”
晚上八点,我到了烧烤摊。
张星宇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了半桌烤串和几瓶啤酒。他穿了一件黑T恤,看上去比在公司里少了点板正多了点随和。
看见我过来,他招了招手:“李哥,坐。”
我坐下来,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口:“你请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他笑了笑,“就想请师傅吃顿饭。”
“我是你师傅?”
“不是师傅是什么?”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教我做业务,带我跑客户,还帮我扛事。这不就是师傅吗?”
我没接话。
过了好一阵,我放下啤酒瓶:“小张,领导决定提拔我了。”
张星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是挺好的吗?恭喜李哥。”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张星宇的笑容收了收:“我知道。”
“他们要的是我不再查那件事。”
张星宇沉默了一会儿:“那李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眼前的热闹,又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彭浩南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我看着他一点一点走远,没有追上去。
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
“我打算把那件事查到底。”我说,“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我也认了。”
张星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我也陪你查到底。”
07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在办公室处理客户报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赵高岑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李经理,出事了!”
“仓库那边说,B区刘老板那批货,被人举报是假货,工商那边已经来查了!”
那批货的发票上盖着宏远商贸的章,如果工商查出来问题,那销售部的人一个也跑不了,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因为B区客户名单上我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货呢?”
“还在仓库堆着,没发。”
“那就赶紧把货封存,不管真的假的,先别往外卖!”
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张星宇站在走廊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都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李哥,这事没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这批货上个月已经发货了,是刘总亲自签的单。按照流程,这事不该我们来管。”
“你说什么?”
“上个月发货的时候,刘总以‘特批’的名义走了公司内部的快件通道,这批货根本没过我这边的手。”
张星宇压低声音继续说:“但我查了一下,刘总签的那份单子,收货地址写的不是B区刘老板的店,而是城东一个仓库。”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
刘学军以我的名义发货,但我不知情。这批货现在又出事了,一旦被查出来是假货,背锅的就是我。
这是他在提前埋雷。
“那批货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张星宇摇摇头,“我更担心的是,如果货确实有问题,工商那边查过来,咱们就有嘴说不清了。”
“你手上有证据吗?”
“有一部分。”张星宇说,“刘总签的那份发货单,我偷偷复印了一份,还有他批的流程单。”
“够不够用?”
“不够。”他说,“要是刘学军咬死说是我们自作主张,那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刘学军的电话。
“李经理,你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张星宇看着我:“李哥,你去?”
“不去就是不打自招。”
我走到刘学军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看到刘学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李经理,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
刘学军拿起那份文件递给我:“你看一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份调令,写的是:经公司研究决定,免去李乐同志销售部经理职务,调往分公司任职。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刘学军说,“上面已经批了。”
“凭什么?”
“凭你管理不善,导致公司遭受重大损失。”刘学军说,“工商那边已经查出来了,那批货确实有问题,全部是仿冒品。销售部所有负责人全都有责任,你不是第一个被处理的,但也脱不了干系。”
“那批货不是从我们部门出去的,是你签的单!”
“证据呢?”刘学军看着我,“你有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刘学军笑了一下:“当然,如果你愿意认错,我可以帮你跟上面说说情,调令也可以改一改。”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突然明白了。
他根本没打算把我怎么样,他只是想让我闭嘴。只要我认错,他就会帮我摆平这件事,然后我就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以后也不敢再查他的事了。
“不需要。”我说。
刘学军的笑容僵住了:“你确定?”
“我确定。”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我没有回头。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看见张星宇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
他的脸色很难看。
“又出什么事了?”
“我爸让我回家。”
08
张星宇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我炸蒙了。
“回……回家?什么意思?”
“我爸让我回他那边一趟。”张星宇看着手机屏幕,“他说有急事要跟我说。”
“那你赶紧去。”
张星宇看着我,欲言又止:“李哥,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我……其实我不只是董事长的儿子。”
我愣住了:“那还有什么?”
“他还有一层身份。”张星宇说,“他是德盛集团最大的股东,也是家里基金会的管理人。”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这份调令,”张星宇指了指我手里的文件,“我爸说不是他授意的,是刘学军这边自己操作的。”
“你爸怎么会知道?”
“因为……”张星宇深吸一口气,“刘学军那边通过特殊渠道,已经把调令报到了董事长的办公室,想让我爸签字。”
原来如此。
刘学军要让董事长亲笔签字,把调令坐实。这样一来,我就再无翻身之日。
“那现在怎么办?”
“我回去一趟。”张星宇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李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认错。”
“公司的错不是你造成的,也不该由你来背。你记住这一点。”
他笑了笑,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调令,好半天没动。
一个小时后,张星宇发来一条消息:“李哥,我在我爸办公室。他知道了。”
紧接着又一条:“别慌,我们都有准备。”
我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十年来,我一直在退。
别人打我,我忍;别人抢我的功劳,我算了;别人踩着我上位,我认了。
我告诉自己这样是为了养家糊口,是为了省事省心。
可到头来我想明白了,越退越好欺负,越是忍气吞声,别人越得寸进尺。
这一次,我不想再退了。
我拿起那份调令,重新走进了刘学军的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皱了皱眉,挂断电话:“怎么样?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我走到他办公桌前,把调令拍在桌上,“我不会签的。”
刘学军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李乐,你以为你是谁?你不签,公司有的是办法让你滚蛋。”
“那你就试试。”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背后说了一句:“有些人有些事,你惹不起的。”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就看看,谁惹不起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唐玉洁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她看我回来了,撑着沙发站起来:“怎么样?”
“没事了。”我说,“都解决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再追问。
“那就好。”她说,“明天我给你带稀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我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先是赵高岑打来的电话,语气慌张:“李经理,董事长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张星宇也来了,他……他刚才当着全公司的人说了,他是董事长儿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董事长就让刘总和财务总监去会议室。门口还来了两个人,看着像是……穿制服!”
我挂了电话,换好衣服出门,直奔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看见我来了,几个新来的员工让开一条路。
我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刘学军的办公室门开着。
董事长张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
张星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刘学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主管,全都低着头。
张德胜说话了:“李经理,你进来。”
我走进去。
张德胜看着我,点点头:“昨天那份调令,我已经看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座坟。
张德胜继续说:“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知道了。”
刘学军的脸色刷的白了。
赵高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张德胜,又看了一眼张星宇。张星宇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
09
那天上午,张德胜在会议室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一开始刘学军还嘴硬,说调令是董事会的意思,说他只是走正常程序。还说那批假货跟我无关,是仓库那边自己操作的。
可张星宇把复印的发货单和流程单拍在桌上以后,刘学军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了。
那些单据上,每一张都有他的亲笔签名。
张德胜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刘学军坐在椅子上,手抓着头发,很久没有说话。
空气凝固了,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着。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我弟弟残废那年,我去找您借钱,只借五万块钱。可您跟我说,公司不搞私人借贷,让我去找银行贷款。”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我弟弟躺在床上,等着钱救命。可您说,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我没办法。”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张德胜的表情没有变化,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刘学军又说了很多,说他怎么认识宋海明,怎么和宋海明一起把公司的货调包出去卖,怎么伪造发票。
他说了将近二十分钟,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清了。
等他全部说完,张德胜才说话。
“你弟弟的病,我不知道。”
刘学军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可您就是知道了又能怎样?您会借我吗?”
张德胜没有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我会的。”
刘学军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说完站起来,对站在门口的两个人示意了一下,刘学军被带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我,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门口,赵高岑站在墙边,缩着脖子,看见我出来,赶紧低下头。
张德胜也走了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说:“小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他走进董事长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椅里,好半天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刘学军的事,我也有责任。”
“这些年公司越做越大,人情就越来越薄了。”他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我给了他们该得的东西,对的够好了,可到底还是欠了人情。”
“那笔钱,我当时要是借给他了,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董事长,刘学军走到今天这步,不全是因为您不肯借钱。”
张德胜看着我。
“他弟弟生病是不幸,但这不能成为他去做违法乱纪的事情的借口。如果他真的缺钱,可以走正规渠道,而不是用公司的货去养自己的口袋。”
张德胜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小李啊,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
“我十二年前就说你要升职,你不升。十多年来你吃了多少亏,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说话。
“从今天开始,销售部总监的位置是你的。”张德胜说,“你的位置,没有人能再抢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我看到张星宇靠在走廊的墙上。
“李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托你爸的福,升职了。”
张星宇笑了一下:“那就好。”
“你呢?”我问,“你是继续留在公司,还是……”
“我想出去闯一闯。”他说,“公司里的这些事我都看清楚了,我想去做一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
“去哪儿?”
“深圳。”
10
张星宇走的那天,是我送他去机场的。
车上没什么话。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我盯着前面的路。
到了机场,我帮他把行李拿下来。
一个双肩包,一个行李箱,轻便简单。
“就这些?”
“够了。”他说,“都在里面了。”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也咽不下。
“到了那边,记得联系。”
“肯定的。”他点了点头,“李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这边没事,你有啥需要就说。”我说,“别不好意思。”
“行。”
他抓起背包背上,拖着行李箱往候机大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李哥,你那根刺,拔出来了吗?”
我愣了愣:“什么刺?”
“十年前,彭浩南那根刺。”
他笑了笑:“我爸跟我说过这件事,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之一。他说,他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松动了。
“他还说,要是当年他顶住了压力,坚持把那件事查下去,也许刘学军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跟你爸,真像。”
“像吗?”他笑了一下,“我觉得我还差得远。等我在深圳站稳脚跟了,再回来跟李哥请教。”
“我等着你。”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候机大厅的入口,慢慢往外面走去。
阳光有点晃眼睛,机场外面车来车往,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一点也没变。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根刺,好像真的要拔出来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突然收到一个快递。包裹不大,硬邦邦的。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智能手表,银白色的表盘,简单大方。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李哥,第一批产品出来了,你拿一块试试,哪里不好你跟我说。”
落款写的是“张星宇”。
我把手表戴在手腕上。
不重,挺舒服的。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表,表盘上显示着日期和心率。
唐玉洁端着水果走出来,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表:“新买的?”
“张星宇寄的。”
“那孩子真能干。”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你收了个好徒弟。”
我点点头:“是啊。”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手腕上的表盘,想起那个跟我混了半年多的年轻人。
他说他爸欠我一句对不起。
可其实,我也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十年前,我没有保护好彭浩南,没有为他站出来说一句话。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十年,一直悬着,硌着,卡着,没有答案。
可现在,我看着这块表,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有些债,该还的还是要还。
有些刺,该拔的终究要拔。
我拿起手机,给张星宇发了一条消息:“表挺好使的,谢谢你。”
过了几秒钟,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这一年,好像终于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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