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5日深夜,罗布泊的戈壁滩上漆黑一片。三名军人模样的人胳膊挽着胳膊,随着“一、二,一、二……”的口令齐步向前挪。没有灯,脚下全是石头和浅坑,每踩一步都要试探半天。
中间的陶瑞滨怀里紧紧护着一只小木匣,他后来回忆说,那一公里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
他们护送的东西,是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最小部件——中子源,一个只有乒乓球大小的“点火装置”。第二天下午15时,罗布泊上空腾起蘑菇云,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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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验升起的蘑菇云
62年后,94岁的陶瑞滨才讲出这段往事。但很多人问的第一个问题,恰恰也是当年的一个直觉误区:抱着一个核装备部件走夜路,不怕辐射吗?
“很多人误以为它最大危险是核辐射,其实并非如此。”陶瑞滨说得很直接:“封装完好的中子源放射性极弱,外部照射威胁不大。最怕震动、磕碰,一旦内部震坏破裂,放射性污染就会酿成大祸,整个试验就毁了。”
这枚乒乓球,到底怕什么?
一颗“火柴”,有多金贵
中子源不是核燃料。上海市公安局徐汇分局警史馆讲解员尤维艺介绍,中子源本身放射性极弱,且封装严密,外部照射基本不构成威胁。真正需要防范的,是震动、磕碰造成内部结构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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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史馆内展出的核工业相关历史文物展品
它起什么作用?打个比方:原子弹里装的高浓缩铀,相当于一座堆得满满当当的柴火堆,足够干、足够多,就等一点火星把它点着。中子源就是那根火柴。
原子弹引爆时,外围炸药把核材料向中心压缩,让铀原子核挤到一块——但挤得再紧,也得有个“引子”:必须在这个精确的时刻,有一批中子打进铀核,把它劈开,放出更多中子,再去劈开下一个铀核,连锁反应就此成千上万倍放大。这个劈开第一下的动作,叫触发。
中子源就是干这个的。
中子源内部,是放射性材料与特定靶材的精准组合。为了保证在核爆瞬间输出强度和时序都恰好匹配的初始中子脉冲,内部结构必须以毫米甚至更细微的精度保持特定位置配合。
哪怕只是微微一震,把这种配合打乱,火柴头就废了——就算核材料压缩得再完美,也点不着火,整个链式反应触发不了,只会发生低效率的误爆,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核爆炸。
撞不撞,全靠人肉减震
明白了怕什么,就能看懂当年那套土法运输方案的含义。
从青海金银滩到新疆罗布泊,近2000公里的专列路程,陶瑞滨把中子源用海绵层层包裹,装进木匣,再放进皮箱,最后锁进保险柜。他24小时守在旁边,困了靠着床头打个盹,上厕所也要有人盯守,绝不留它单独在一处。火车颠簸,每一次晃动都可能暗藏风险,神经绷了整整一路。
到了戈壁转乘汽车,路况坑坑洼洼,“车子跑起来就像跳舞”。陶瑞滨索性把匣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当减震器。5个多小时车程结束时,两只手臂僵直麻木,久久不能屈伸。
最惊险的还是最后那一公里。中子源存放的帐篷距离爆心铁塔整整1公里,没有汽车,没有照明,脚下全是沙石。三人想了很多方案——先想一人开路一人断后,但夜里视线太差,万一摔跤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定下的方案是:陶瑞滨在中间抱着匣子,胡仁宇和赖祖武一左一右挽着他的胳膊,三个人同声同步,齐声喊着口令,一步一步往前挪。
出发前,陶瑞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使摔倒了也要抱着它,自己摔坏了也不能让中子源摔坏!”
那个深夜,三人成功把中子源送到了102米高的爆心铁塔下。次日15时,蘑菇云腾空而起。
如今再看整个护送方案,会理解一个有点反常识的结论:陶瑞滨和战友们防的不是辐射,而是“摔坏”。辐射防护只需要物理距离,但防磕碰,需要三个人在漆黑戈壁里用身体搭一座不会晃动的“人肉保险柜”。那一公里的每一步,都踩在中国核工业的历史刻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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