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正对着电脑改第十版方案,右手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没理它,继续敲字。过了很久才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一条语音,说让我早点睡,别老熬夜。
我回了一个“嗯”,然后是“知道了”,就顺手锁了屏。
可我根本没打算睡。我脑子里全是白天开会时老板说的那句话:“你们看看刘总,每天睡三个小时就够了,还能保持那么好的精神状态,你们都该学学。”
刘总,我们公司今年刚请来的战略顾问,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但眼睛很亮。上一次见他,他跟我们开了一整天的会,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散会的时候我看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而我已经快趴在桌上了。
那时候我心里是有愧疚的。我二十七岁,他五十五岁,我居然熬不过他。
所以那段日子,我每天晚上回家都会坐在书桌前把第二天的活全干完,凌晨两点睡,五点起,然后跑步半小时再赶到公司。上午偶尔困得受不了,就在工位上趴二十分钟,起来灌杯黑咖啡继续干。
我甚至把这套作息发在了部门群里。有同事问我,你睡这么少不会猝死吗?
我说,你看刘总,不也活了五十多年了。
我这话说出去没几天,刘总就出事了。
那天中午,我是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的。我刚从食堂拎了盒饭回来,看见一群人往会议室跑。我拉住一个人问怎么了,那人说刘总开会开到一半,突然从椅子上滑下去了,人事那边正在打120。
我当时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提着那盒热腾腾的鱼香肉丝,愣了好几秒才跟上去。
是脑溢血。抢救回来之后,人还在ICU躺着,右手动不了,话也说不大清楚,听说以后要恢复锻炼至少得一年。
他儿子是个大学生,赶过来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认得他,之前来公司找过刘总一次。当时刘总笑着跟我说,这孩子就是懒,也不肯跟他学着早起。
可那天在ICU门口,那孩子一个人靠着墙站着,眼睛红红的,没哭,就那么站着。
我那天没敢走太近,也没敢上去跟他说话,但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在楼道里坐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们部门团建,刘总也在场。他当时喝了一点红酒,人看起来很放松,就跟我们聊天。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广东开厂,天天凌晨四点起,晚上十二点睡,连饭都顾不上吃,一个人顶三个人的活,一股子力气拼了十年。后来厂子做大了,身体垮了。胃切了三分之一,腰椎打了两颗钢钉。
“那时候不懂啊,”他说,“总觉得别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总觉得自己撑得住,其实身体早就告诉你不行了,是你不听它的。”
他说完那话,桌上没人接。我们都当他在讲成功故事又带点“过来人”的劝诫,没往心里去。
但今天再想起来,他说的根本不是鸡汤,是他自己真真切切换来的教训。
我坐到家门口的地垫上,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刘总那条“每天只睡三小时”的采访视频还挂在网上,点赞好几万。评论区全是“自律的人太可怕了”“跟着刘总结分享能量”“这才叫时间管理大师”。
我想起我妈发的语音,点开又听了一遍。她的声音带点沙,说:“你爸最近腿又不太好,走路有点瘸,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骨刺。让我别跟你说,但我还是想说一声,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那一瞬间差点没绷住。
我有多久没回去了?上一次回去还是春节,我待了三天,后面每天都在抱着电脑工作。我妈早上六点起来给我煮粥,我起不来,她就放在保温锅里,等我一直睡到中午。
她那时候问过我:“你做多少工作算到头啊?”
我说:“做完就不做了。”
她就没再说话。
我以前觉得,人要有意志力才能成功,要能忍别人忍不了的苦,才能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熬夜,我硬扛,我甚至拿刘总当模板来激励自己。
可我从来没想过,刘总那种人,是用半条命换来的“成功”。
我坐在楼道里,靠着墙,想了很久很久。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同事群里又有人在转刘总ICU的照片,加上一句“大家注意身体”。底下有人附和,有人说“吓人”,也有人说“所以说嘛,身体是打拼的本钱”。
可我知道,过两天大家还会继续加班,还会继续熬夜。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敢不敢停下来。那份方案,明天早上必须交。那个报表,后天一早就要用。你停下来,你的工作怎么办?你的位置怎么办?
我怕的不是累,是停下来的代价。
我站起来,开门进了屋。屋里一片黑,但客厅的茶几上还有半桶没喝完的速溶咖啡。
我忽然觉得,那些成功的人跟我们讲“一天只睡三小时就够了”,就像那些天生消化肉食的人跟我们讲“吃肉不会上火”一样——他们拿自己的体质当标准,拿自己的选择当真理,然后拿来要求另一个人。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们出生在不同的地方,吃不同的食物,睡不同的觉,长不同的骨头,生不同的病。你让他去坐月子他坐不了,你让我去连着吃三天肉我也受不了。
但有一件事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人。我们有困的时候,有饿的时候,有撑不住的时候。
人不是钢铁,人不会永远不坏。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上班,但我没有跑步。我在楼下早餐店坐下来,点了一碗热豆浆和一根油条,吃完了才去坐地铁。到了公司,我没像以前一样冲进办公室,先下楼走了十分钟,绕着大厦转了一圈。
中午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人事部的同事,她说刘总已经转出ICU了,还在观察。
我说:“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不过医生说了,以后别说睡三小时了,能保证睡够六个小时就不错了。他儿子还在病房外面哭呢。”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把手头的方案改了最后一版,准时下班。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外面那条大街。正是下班时间,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又接着往前走。
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人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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