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壶与时代：针脚纹里，藏着新疆先民的牧场与远方

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是近年来在新疆地区考古发现的一类极具牧业生活气息且辨识度较高的周代遗物，其仿照皮囊上的缝合线和针脚（针线洞眼）来刻划、塑造器表纹饰。较之皮囊上因缝纫而留下的实体针线痕迹，陶壶上装饰性的缝合线纹与针脚纹显得具体形象、质朴逼真。由于此类陶壶只是借鉴和模仿了皮囊的纹饰而非整体形态，故不宜将其笼统地称为“仿皮囊陶壶”。按照文物命名的惯例，将其称为“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似乎更为准确和恰适。

新疆出土的周代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角罐） 作者/供图

陶壶形制与造型特征

迄今为止，新疆地区出土的此类陶壶共有三种代表性形制。

第一种为尼勒克县穷科克一号墓地M28出土的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现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陶壶为夹砂红陶，微敞口，方唇，束颈，鼓腹，圜底。口径7.2厘米、最大腹径8.4厘米、高13.6厘米。从口沿经过颈肩再延伸至腹部，刻划有两条对称的纵向凹线纹；腹部勒刻一圈横向的凹弦纹。纵横凹痕垂直相接。有趣的是，纵向凹线纹和横向凹弦纹的两侧均刻划有细密的平行短线纹，似象征皮匠缝缀皮页时留在缝合线两侧的针脚。

第二种为和静县察吾呼四号墓地M35出土的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陶壶为泥质红陶，喇叭状敞口，尖唇，束颈，鼓腹，平底。口径7.8厘米、底径3.6厘米、高11.8厘米。颈部彩绘有斜线交织的菱格网纹，菱形格内相间填绘“井”字纹和圆点纹。在陶壶外壁上，一道呈竖直凸棱状的附加细泥条堆纹从口沿下方延伸至垂腹处，分叉为两条，再向两边弧形拐弯，转成横向的附加堆纹，绕到另一端时又汇合成一条（在器腹处闭合），最后向上延伸至另一侧的口沿处。在细泥条棱脊的两侧，均匀地戳刺细小的洞点纹。纹饰的细腻之处最具匠心：这些洞点中大都羼入了云母粉，它们象征针脚眼中露出的线痕，其艺术表现生动形象，富有想象力。

第三种为于田县圆沙古城北H墓地M1出土的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该壶为夹砂黑陶，高18.5厘米。敞口，束颈，鼓腹，圜底。口沿下方垂下两条纵向的细凹线纹，中腹部饰一周横向的刻划凹弦纹，纵横凹痕垂直相接。它们象征几块皮页之间的缝合线。纵横凹痕的两侧并排戳刺有细小的圆形坑窝纹，其喻指针脚。

耐人寻味的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还收藏有一件且末县扎滚鲁克墓地出土的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角罐。该罐为（牛）角质，敞口，束颈，鼓腹，圜底。器表从口沿经过颈肩再到腹部，有两条对称的纵向缝合线；腹部亦有一圈横向的缝合线。皮线里外走针，在几块角页的连接缝合线上，留下了平行排列且规整细密的针脚（连缀短线）。观察其纵横垂直相接的缝合线，与穷科克、察吾呼、圆沙古城北墓地出土的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如出一辙。如果说，陶壶只是在壶身外壁上模仿了皮囊上的缝制痕迹，其作用是装饰性的，那么该角罐则是直接借用了皮囊的缝制方法，牧人以皮囊上的缝合线与针脚形制为蓝本，将真正的绳线实实在在地缝在了角质页面上。由于是真实的缝纫缀合，故角罐内外壁上均留下了针脚。

实际上，若从更广阔的视域考察，中国北方其他草原地带和农牧交界区亦出土过同时代的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1960年，黑龙江省富裕县小登科墓地M1就出土过一件，时代为西周至春秋时期。陶壶的腹部装饰有四道自然垂下的双泥条附加堆纹，每道附加堆纹都呈规整的锯齿形，它们似象征两块皮页之间的缝合线（接缝痕）。揆诸源流，此类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实为后世（尤其是辽代）陶瓷仿皮囊壶之滥觞。

陶壶年代及其考古学观察

考古发掘报告公布的碳十四测年数据显示，穷科克一号墓地的年代上限为公元前1040年，下限为春秋末期。察吾呼墓地的碳十四测年数据主要集中在公元前1000年至西汉末年，而出土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的四号墓地M35属于察吾呼文化的第二期，即西周中期至战国中期。圆沙古城的年代为西汉，古城北部H墓地M1的年代要比古城的年代更早一些，其年代约在战国时期。扎滚鲁克一号墓地的主体文化为第二期文化墓葬，年代为春秋战国时期。综合来看，新疆地区出土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角罐）的年代区间落在西周至东周时期。

穷科克一号墓地位于穷科克谷地，喀什河上游南岸台地，东侧毗邻唐布拉草原。此地气候冬暖夏凉，夏季降雨丰沛。流域内植被茂盛，低山地带为理想的春秋牧场，高山地带为优质的夏季牧场。河流两岸坡度平缓的二级台地为农耕沃土。当地为游牧民的冬窝子，有几十户蒙古族牧民曾居住在此。穷科克一号墓地表现出浓郁的游牧文化色彩，大多数墓葬中都随葬有羊的骨（肉）（如骶骨、椎骨、肋骨、距骨等）。M28除了出土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与羊骶骨外，还伴出小铁刀，当为切割分食羊肉之用。由此可见，穷科克文化先民的经济生产活动是以游牧为主，农牧结合。

察吾呼墓地所在的察吾呼沟谷中有着狭长的草场，春夏秋时节草深没膝，其西北毗邻巴音布鲁克草原，开都河从沟南绿洲上穿流而过，它是和静县的优良冬牧场和四季转场的必经牧道。在察吾呼墓地出土的随葬品中，多见铜马衔、铜马镳、骨马镳、铜节约等各式马具。墓地普遍存在以羊骨（肉）和马骨（肉）随葬的习俗。出土的部分陶器内残存有块状凝结食物，经植物淀粉粒鉴定，为古代小麦、大麦、小米的混合粉状物。墓地出土彩陶的图案中出现了葡萄藤枝纹。以上证据表明，察吾呼文化先民的生业形态是农牧兼营，以游牧—畜牧为主，还种植多种谷物，并栽培葡萄。

圆沙古城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腹地，克里雅河下游古河床东岸。古城周围发现有密集的灌溉渠道遗迹，城内窖穴中出土粟、麦等谷物遗存。在圆沙古城内外采集和发掘的牲畜骨骼中，羊、牛、骆驼的数量较多，其次为马、驴、狗。此外，还发现一定数量的鹿、兔、鼠、鱼、鸟的骨骼。以上证据表明，战国时期圆沙古城及其附近居民的生业模式为农牧并举，畜牧业和渔猎业在其经济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

扎滚鲁克一号墓地位于车尔臣河西岸、且末县扎滚鲁克绿洲西侧边缘的戈壁台地上。墓地的第二期墓葬存在殉牲习俗，所殉动物有羊头、牛角、马头、狐狸腿等。许多墓主头枕羊皮和毛绳团，身侧放置羊排，尸体下面铺垫羊皮、羊毛毯、羊毛毡。墓主所着服饰有羊毛缝制的毡帽、开襟短上衣、背心、护胸、长袍、缀裙、裤子、裹脚布、毡靴等。随葬品有木质马镳、绊马索、木杆皮鞭、蒙皮木桶、鞣皮刮刀等牧用器具。随葬的木器上雕刻有羚羊、绵羊、骆驼、鹿、狼等草原动物的图案。以上材料表明，扎滚鲁克文化的畜牧生计较为发达。

游牧和畜牧业最主要的动物资源是牛、羊、马。由鞣制成熟的牛羊皮加工而成的皮革制品是牧业生产的一类重要手工产品。两周时期，新疆牧民缝缀皮革的工具是针，针上穿系的线绳包括：用羊毛搓捻的毛线、用兽筋制作的筋线、用动物皮革裁割出的窄细皮线。上述墓地区域都出土了多根铜、铁、骨、木质针。以扎滚鲁克墓地为例，人们用针缝制的皮质服饰有皮衣、皮裤、皮靴等，皮质器具有皮刀鞘、皮袋、船形皮囊盒等。

皮囊是牧民将牛羊之皮制革裁页并缝合而成的皮质容器，用于盛装水、乳等液体。皮匠在缝制皮囊时，缉缝必须紧密，针脚务要坚牢，如此液体方能不漏不洒。据前所述，周代新疆的牧民是用针线缝制皮囊的，皮囊上留下的最显著标志就是连缀几块皮页的缝合线与针脚。彼时，新疆牧民基于对皮囊的喜爱，创造性地将皮囊上的纹饰以刻划凹痕、堆塑凸棱和戳刺小圆孔的形式，惟妙惟肖地转化表现在了日常所用的陶壶上。甚而在扎滚鲁克绿洲，牧民直接将皮囊的缝制技艺施加在了角罐之上。

现实生活是艺术创作的源泉。周代时期，在新疆地区从事游牧、半游牧、畜牧经济活动的人们，根据其牧业生活的经验、使用皮革的习尚以及对牧用器具的细致观察，创造出了仿皮囊缝合线针脚纹陶壶，具有鲜明的牧业文化特征。这也从侧面折射出周代新疆水草丰茂、畜群蕃息的牧场景观以及牧民收获畜产、缮治皮毛的牧业生活图景。

作者系伊犁师范大学边疆中华文史研究中心研究员、伊犁学研究中心主任

原标题：陶壶上展现的新疆牧业生活图景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杨阳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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