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头七还没过。
灵堂的香灰落在供桌上,一截一截断成灰白的小段。
儿子俊良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蹲在卧室角落,手伸进五斗柜最底层的暗格里。
陈勇旧皮带扣里藏着一把小钥匙,铜的,凉得扎手。
暗格一开,红皮房本和一只牛皮纸信封滑出来。
房本地址在城南,共有人那栏写着黄妙彤。
我展开遗书,上面就几行字:等我把这边处理干净,就带你走。
我腿一软,后脊梁骨跟浇了冰水似的。
倒贴半辈子,省吃俭用给他开店买房,他倒好,临了想跟别人一起走。
我把房本塞进围裙口袋,手抖得拉不上拉链。
那个黄妙彤是谁?
陈勇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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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勇是三天前走的。
交警队打来电话时,我正在菜市场挑排骨。
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攥着塑料袋。
对方说城郊快速路上出了车祸,车主陈勇,当场就不行了。
塑料袋掉在地上,排骨滚出来,沾了一地泥。
灵堂搭在小区楼下。
老小区没有专门的地方,就在单元门口支了棚子。
陈勇的遗像是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的,去年过年时俊良拍的,他穿着那件深灰夹克,笑得有点僵。
棚子里摆着花圈,大部分是建材店的生意伙伴送的,白菊扎得整整齐齐。
俊良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他眼睛红着,但没哭。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沓丧事账目单,心里空得跟被人掏了一块似的。
“妈,你歇会儿。”俊良站起来,扶我坐到塑料凳上。
我摆摆手。这几天我一直没怎么合眼,可躺下也睡不着,不如站着。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我挨个鞠躬回礼,腰弯得发酸。
下午两点多,一个年轻女人来了。
她穿一身黑,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在咱们这儿,丧事送白玫瑰的不多,大多是菊花。
她走到灵前,把花放下,鞠了三个躬。
我注意到她的鞋,一双黑色细跟皮鞋,鞋尖上沾着一点泥。
陈峰从棚子侧面绕过来,伸手拦住了她。
“你走。”他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很难看。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了。脚步不急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陈峰回过头,对上我的目光,嘴巴动了动。
“谁啊?”
“不认识。”他说完就低下头,去整理花圈上的挽联。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下了那张脸,三十来岁,皮肤白净,眼角有颗小痣。
晚上对账的时候,我发现陈勇的银行卡里只剩三百多块。
建材店的账户也是空的,最后一笔转账是出事前两天,转走了四万八。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俊良凑过来。
“妈,爸的账上怎么没钱了?”
“不知道。”
“他是不是外面有欠款?”
“别瞎猜。”我把手机锁了屏,“先把你爸的后事办了再说。”
陈峰那天晚上一直没走,帮着收拾棚子里的东西。他把陈勇一件旧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叠了叠,夹在胳膊底下。
“这件我拿回去,留个念想。”
“放那儿吧,回头我收拾。”我说。
“嫂子,你就让我拿一件吧。”他抱着外套没撒手。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抱着外套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勇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还插着。
我拔了线,按亮屏幕。
要输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俊良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试了我们结婚的日子,进去了。
短信箱里只有几条没删的。一个陌生号码,连着发过三条。
第一条:房子的事你到底什么时候办?
第二条:你说要给我一个交代,别拖了。
第三条:陈勇,你别逼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麻。
这个号码没有备注,回拨过去,已经注销了。
短信时间是出事前一个礼拜。
我把手机放下,心跳得厉害,但没出声。
客厅里俊良的鼾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棚子外面的风把挽联吹得哗哗响。
02
第二天早上,俊良把陈勇的手机拿过去,鼓捣了半天。他抬头看我,脸色铁青。
“妈,爸手机里有个女人的短信。”
“我看到了。”
“还有一个号码,我打过去是空号。”
“我知道。”
俊良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妈,你早就知道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又能怎样?你爸人都不在了。”
“那这些短信什么意思?什么房子?什么交代?”
我没接话。把陈勇的手机收起来,揣进兜里。俊良站在客厅中间,胸口一起一伏。他从小就这脾气,急起来像头牛。
下午我去了保险公司。陈勇半年前买过一份意外险,我记得是在小区门口摆摊的业务员那儿办的。柜台的姑娘查了半天,抬头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阿姨,这份保险的受益人不是您。”
“是谁?”
“一个叫黄妙彤的。”
我攥着柜台边缘,指甲在台面上刮了一下。
“能改吗?”
“投保人和被保险人都去世了的话,得走法律程序。”姑娘把保单复印件推过来,“您要是有异议,可以找律师。”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走出保险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我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坐哪路公交车回家。
到家时陈峰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烟。
“嫂子,我来看看你。”
“进来吧。”
他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了一圈。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嫂子,我哥那件外套……”
“你昨天拿走了。”
“哦对,我忘了。”他搓了搓手,“那个,店里还有些账没结,你要是有空去看看吧。”
“什么账?”
“就是之前租店面那家,我哥跟人家签了转租合同,还没到期呢。”
我心里一沉。建材店是陈勇的命根子,他从四十岁开始干,起早贪黑十几年,怎么会转租?
“什么时候转的?”
“去,去年底吧。”陈峰的眼神躲了一下,“我哥没跟你说?”
“没有。”
陈峰走后,我把那件旧外套从衣柜里翻出来。
他说拿回去留个念想,后来又说忘了拿,到底还是放在我这儿了。
我抖了抖,从右边口袋里掉出一张门禁卡,蓝色的,上面印着城南一个小区名字。
左边口袋里,皮带扣鼓鼓囊囊的,我捏了捏,里面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我把门禁卡和皮带扣收进围裙口袋,没告诉俊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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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建材店在城北,一间临街的门面房。
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过去,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贴着“转让”两个字。
隔壁五金店的老张看见我,从店里走出来。
“嫂子,你可算来了。”
“老张,这店怎么回事?”
“陈勇半年前就转租了,人家新租客都装修完了,下个月开业。”
“他为什么转租?”
老张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吧。陈勇在外面好像有人了,这半年他都不怎么来店里,进货出货都是陈峰在跑。有回我听见他打电话,说什么城南那边有事,急着用钱。”
“急着用钱?”
“嗯,他把店转租出去,拿了转让费。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少说也有十来万。”
我站在卷帘门前,阳光照在铁皮上,晃得人眼晕。老张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脑子里就转着两个字:城南。
回去的路上,我绕到银行打了一份陈勇的流水。
柜员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我一张一张翻,手越翻越凉。
从去年六月开始,陈勇陆续往一个账户转钱,有时候三千五千,有时候一万两万。
最后一笔是出事前两天,四万八。
收款账户的户主,黄妙彤。
流水单最底下,还有一笔二十万的贷款记录。抵押物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
我站在银行门口,腿发软。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扶了我一把,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把流水单叠好,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那天晚上债主上了门。两个男的,一个高一个矮,站在门口不肯走。
“陈勇欠我们二十万,他死了,这钱你们得还。”
“什么钱?”
“借款合同在这儿,白纸黑字,拿房子抵押的。”
高个子把一张复印件递过来,上面确实有陈勇的签字,日期是三个月前。俊良从屋里出来,挡在我前面。
“我爸欠的钱,你们找法院去。”
“小伙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说了,找法院。”
矮个子往前凑了一步,被俊良一把推开。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说下礼拜还来。俊良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妈,爸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
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又从衣柜底层拽出五斗柜。
陈勇的皮带扣我白天用钳子撬开了,里面除了钥匙,还有一小片折叠的纸。
纸上是陈勇的字迹,就写了一行:城南锦绣花园,三栋二单元,门禁卡在右边口袋。
04
第二天俊良出了门,说去找陈峰问清楚。
我一个人在家,把五斗柜拖到窗边。
这柜子还是结婚时买的,松木的,漆都掉了好几块。
陈勇说过要把底层的抽屉修一修,一直没修。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手伸进柜子最里面的夹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暗格。木板做的,跟柜子内壁一个颜色,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我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暗格门弹开了。
里面躺着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还有一把新钥匙,串在蓝色塑料扣上,跟门禁卡是一套的。
我先把信封拿出来,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心跳停了一拍。
信封没封口。
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
一本红皮房本,一份折叠的A4纸。
房本翻开,地址城南锦绣花园三栋二单元。
权利人那栏,写着陈勇和黄妙彤两个名字。
共有情况:共同共有。
我的手指在黄妙彤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那份折叠的纸。是陈勇写的遗书,日期是半年前。
内容很短。
“妙彤,等我把这边处理干净,就带你走。城南的房子留给你,保险也给你。这辈子对不住你,下辈子补偿。”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这几行字。字迹潦草,最后那个“偿”字拖了长长一横,把纸都划破了。
我把遗书放在床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可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陈勇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领结婚证,路上车链子断了,他推着车跑了两里地。
想起他第一次开建材店,本钱不够,我把陪嫁的存折取空了给他。
想起去年冬天他说店里周转不开,我又把退休金卡给了他。
原来都填了城南那个窟窿。
俊良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东西收好了。房本和遗书放回暗格,钥匙和门禁卡揣在身上。他进门就嚷。
“妈,陈峰说爸在城南有个相好的,叫黄妙彤。他早就知道了,一直瞒着咱们。”
“你知道?”
“我翻到你爸的房本了。”
俊良愣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
“什么房本?”
“城南一套房,写的你爸和那个女人的名字。”
他冲进卧室,要去翻五斗柜。我拉住他。
“别翻了,我都看过了。”
“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你爸也活不过来了。”我看着他,声音出奇地平静,“现在得想清楚,这事怎么办。”
俊良一屁股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头。我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妈,那个女的,你见过吗?”
“灵堂上来过,送花圈那个。”
俊良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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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没告诉俊良,就留了张条子,说去趟城南。
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又走了十分钟,找到锦绣花园。
小区不算新,但比我们住的老房子强多了,有门禁有电梯。
我刷了门禁卡,进了三栋二单元,电梯上到五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是两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挺干净。
沙发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夹克,我认得,陈勇的,去年生日我给他买的。
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印着“勇”,一个印着“彤”。
电视柜上有一张合影,陈勇和一个年轻女人,背景是海边。
那女人就是灵堂上来过的那个,眼角有颗小痣。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合影,突然觉得脚下发软,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坐垫上有一根长头发,棕色的,不是我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抬起头。
黄妙彤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超市袋子。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你是陈勇老婆?”
“我叫徐莹。”
她走过来,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抱着胳膊。三十来岁的人,脸上看不出多少慌张。
“陈勇跟我说过你。”
“他说我什么?”
“说你管得宽,把钱看得紧。”
我看着她,没接话。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出声,又开口。
“房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咱们就说说清楚。”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文件,“这是陈勇写的承诺书,他答应把这套房给我,还有保险金。白纸黑字,有他的签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陈勇自愿将城南房产中属于他的份额赠与黄妙彤,落款日期是半年前,跟遗书同一天。
“这房子是陈勇拿夫妻共同财产买的。”我把承诺书放在茶几上,“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那你找法院去啊。”她笑了一下,眼角那颗痣跟着动了动,“反正陈勇答应我的东西,我得拿到手。”
我站起来。个子比她矮半个头,但这时候腿不软了。
“黄妙彤,你今年三十二吧?”
“怎么了?”
“我五十四了。我跟陈勇过了二十八年,给他生孩子,给他凑本钱开店,给他还债。你跟他才几年?三年?四年?”
她脸上的笑收住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房子你住不长。”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陈勇欠的债,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欠别人的,我认。欠我的,你也别想跑。”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楼梯间里声控灯灭了,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一下一下撞在墙上。
06
从城南回来那天晚上,俊良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我该带他一起去,不该一个人冒险。
我没跟他争,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把陈勇的流水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老房抵押贷款二十万,城南房子首付三十万,保险金五十万。
陈勇建材店开了十几年,按说不该缺钱。
可他的账上,从去年开始就只出不进。
转给黄妙彤的钱,加起来有四十多万。
店转租的十万,也填进去了。
我拿计算器加了两遍,确认数字没错。然后给韩玉珍打了电话。她是退休教师,懂点法律,我们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姐妹。
“玉珍,陈勇在外面有人了,还买了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
“别声张,先把证据理清楚。”她声音很稳,“明天我过来,咱们好好合计。”
第二天韩玉珍来了,还带了一个年轻人。
说是她外甥的同学,叫魏文乐,在律所工作。
小魏翻了翻我准备的房本复印件、流水单、遗书,眉头拧成一团。
“阿姨,这事得赶紧办。房子和保险金都被那个黄妙彤占着,时间拖久了更麻烦。”
“怎么个办法?”
“先起诉,申请财产保全,把城南那套房冻结了。再查陈勇的银行流水,看有多少钱是转给黄妙彤的。夫妻共同财产,您有权追回。”
俊良站在旁边听,这时候插了一句。
“我妈这些年贴进去的钱,能要回来吗?”
“婚内共同财产被一方擅自赠与他人,可以主张返还。”小魏把材料理了理,“但得有证据。”
我把陈勇皮带扣里那张纸条也拿了出来。韩玉珍看了,拍了一下大腿。
“这个留着,以后用得着。”
那天晚上俊良下了厨,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醋溜白菜。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的菜,突然觉得饿。这些天头一回。
“妈,我想好了。”俊良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不管花多少钱,这官司咱们打。”
“嗯。”
“陈峰那边,我再去问问。他肯定知道更多。”
“别逼他。”我吃了口饭,“他也有家有口,逼急了反而坏事。”
俊良点点头,闷头扒饭。
我看着他,想起陈勇年轻时候的样子。
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吃饭时低头的样子都像。
可陈勇到死都在骗我,俊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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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起诉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法院冻结了城南那套房。
黄妙彤打电话来,开口就骂。
我没跟她吵,把电话放在茶几上,让她骂够了,才拿起来说了一句。
“你有本事,法庭上见。”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翻出陈勇所有的银行卡和存折,一张一张对流水。
有一张卡我从来没见过,夹在他旧驾驶证里。
拿去银行一查,里面有六万块,是陈勇出事前一个月开的户。
开户当天,转出去五万,收款账户还是黄妙彤。
我把那张卡放在桌上,看着看着,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发黑,手撑着桌子边沿没撑住,整个人滑到地上。
俊良回来时,我已经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他想扶我起来,我摆摆手,让他先打120。救护车上,我攥着他的手,嘴张了几次,说不出话。
到医院一查,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让住院观察。
我躺在病床上,天花板白晃晃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俊良坐在床边,眼睛盯着输液管,半天没动。
“妈,保险的事我查了。”他忽然开口,“爸半年前把受益人改成黄妙彤,但是变更手续有问题。保险公司说程序上存在瑕疵,可能要打官司才能定。”
“那就打。”
“还有,爸出事前一个礼拜,给黄妙彤转了最后一笔钱。四万八。”
“我知道,流水上有。”
俊良咬了咬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妈,我想去找她。”
“找谁?”
“黄妙彤。我想问问她,我爸到底欠她什么,她要这么逼咱们。”
“你别去。”
“妈!”
“我说别去。”我撑着坐起来,“你去了能怎样?打她一顿?骂她一顿?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这事交给法院。”
俊良没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哭了,但没回头看他。
第二天韩玉珍带着小魏来医院。
小魏说,陈峰联系他了,想见面谈。
我问谈什么,小魏说陈峰手里有陈勇的账本,记着这些年所有进出账,包括转给黄妙彤的每一笔。
“他为什么愿意拿出来?”
“他说怕被牵连。那二十万贷款,担保人是他。”
我闭上眼睛。陈勇把亲弟弟也拖下水了。
08
陈峰是在医院走廊里把账本交给我的。一个黑皮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他站在病房门口,低着头,手插在夹克兜里。
“嫂子,我对不住你。”
“你哥的事,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他搓了搓脸,“去年他跟我说在外面有人了,要买房,跟我借了十万。我没那么多,把家里存折给了他。后来他让我帮忙跑腿,送钱送东西到城南,我才知道是给那个女人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是我哥啊。”陈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等店转出去就把钱还我,让我别跟你说。我,我也怕你知道了闹起来,那十万就打水漂了。”
我把账本翻开。
陈勇的字,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金额、收款人。
从去年三月到出事前,转给黄妙彤的钱一共四十七万三千。
其中有十二万,写的是“借黄妙彤”。
剩下的全是“赠”。
“这十二万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说要开美容院,跟我哥借的。我哥让她打了借条,夹在账本里了。”
我从账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借条。黄妙彤的签字,手印,日期。十二万,一年为期。
小魏在旁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阿姨,这个有用。借款可以主张返还,赠与部分也能追。”
陈峰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嫂子,这卡里有五万,是我攒的。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凑。”
我没接。
“你先拿着。等官司打完再说。”
他攥着卡,站了半天,最后鞠了个躬走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响。我靠着床头,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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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穿了件深色外套,俊良陪着我坐在原告席。
黄妙彤坐在对面,穿一件红毛衣,头发扎得高高的。
她旁边坐了个年轻律师,翻材料翻得飞快。
小魏先陈述。
把陈勇转移财产的证据一份一份摆出来,银行流水、账本、借条、抵押合同。
每摆一份,黄妙彤的脸色就白一分。
轮到她那边的律师发言,主要就两点:一是陈勇自愿赠与,二是她不知情陈勇已婚。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与陈勇交往期间,陈勇始终称自己离异。我方当事人也是受害者。”
小魏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所称与事实不符。陈勇与原告婚姻关系存续二十八年,从未办理离婚手续。被告与陈勇共同购房、共同生活,对陈勇的婚姻状况不可能不知情。此外,被告在陈勇去世后,持伪造的承诺书要求兑现房产,存在恶意侵占夫妻共同财产的故意。”
黄妙彤的律师拿出那份承诺书。小魏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这份承诺书系陈勇酒后书写,内容违背公序良俗,且未经原告同意,依法应属无效。”
法官问黄妙彤,承诺书是什么时候写的,在什么情况下写的。她支吾了半天,说是陈勇喝了酒之后写的,具体日子记不清了。
休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她。她靠在墙上,红毛衣衬得脸色发青。看见我,把头扭到一边。
“黄妙彤。”
她没回头。
“那十二万,是你借的,得还。”
“我没钱。”
“你有房子。”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我。嘴唇抖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复庭后,法官当庭宣判。
城南房产中属于陈勇的份额,因未经原告同意擅自处分,赠与行为无效。
黄妙彤需返还借款十二万元,并返还部分赠与款项。
保险金因受益人变更程序存在瑕疵,由原告与被告按法定继承处理。
黄妙彤的律师说要上诉。小魏说上诉是她的权利,但结果不会变。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放晴了。
俊良扶着我下台阶,我回头看了一眼。
黄妙彤站在台阶上面,红毛衣在风里鼓着,像一面旗子。
她没看我们,低着头在看手机。
10
案子结了之后,我把老房子挂出去卖了。俊良不同意,说住了二十多年,有感情。我说有感情的地方,伤人也最深。他没再劝。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韩玉珍来帮忙。
东西不多,一个衣柜,一张床,几箱杂物。
五斗柜我没扔,搬到新租的房子里,放在阳台上。
新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阳光挺好。
俊良说等攒够了钱,再给我买一套小的。
收拾五斗柜的时候,我把暗格又摸了一遍。
房本和遗书都交给法院做证据了,暗格里空空的。
手指伸到最里面,碰到一张硬纸片。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欠条。
“今欠徐莹人民币贰万元整,用于建材店进货。陈勇,一九九八年三月。”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我拿着那张欠条,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树刚发了新芽,绿得发亮。
俊良走过来。
“妈,这是什么?”
“你爸写的欠条。二十多年前的。”
“他还欠你钱?”
“欠的多了。”我把欠条折好,夹进新房的房本里,“慢慢还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陈勇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箱建材样品。
他回头冲我喊,徐莹,你上来,我带你一段。
我站在路边,没动。
他就一直喊,一直骑,越骑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那张新房的房本,硬邦邦的,边角有点硌手。窗外有鸟叫了,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我把房本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该给俊良做早饭了,他今天要去工地。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和青菜。
日子还得过,欠条慢慢还。
至于黄妙彤那边,小魏说上诉期过了,她没再上诉。
那套城南的房子,法院在走拍卖程序。
我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厨房。煎鸡蛋的油在锅里滋啦响,俊良的房门开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
“妈,今天吃面?”
“嗯,给你卧个鸡蛋。”
“好。”
我往锅里磕了两个鸡蛋,蛋清在油里慢慢凝住,边缘焦黄。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我关火,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
俊良坐下来,呼噜呼噜吃面。我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有点烫,我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日子就这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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