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校退学潮：比考不上更难受的事，考上了你才发现根本不合适

我叫齐砚舟，今年四十六，在省警官学院干了二十一年，前十年当学生大队的队长，天天跟学生泡在一起；后十一年，调到招生就业指导中心，一半的时间，是跟两种人谈话：一种是想进来的，一种，是想走的。想走的那些谈话，是我这二十一年里最沉的功课。这篇文章，就是从那些谈话里长出来的。

先说一组我自己记的账，您就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写这个。

我在招生就业指导中心的十一年，经手谈话的退学学生，一共一百四十七个。这还只是走完了退学程序的，那些闹着要退、最后被劝住、熬到毕业的，还有两三倍。头几年，一年三五个；这几年，一年十几个，逐年往上走。家长们骂这一代孩子吃不了苦，网上吵“现在的孩子不行了”，可我桌上这一百四十七份谈话记录摆着，我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的是另一回事：**这一百四十七个孩子，九成不是坏孩子，也不是懒孩子，他们是“走错了门”的孩子。**而走错门这件事，板子不能全打在孩子屁股上——一大半，得打在我们这条“信息链”上：家长不知道警校是什么，高中老师不知道警校是什么，孩子自己，更不知道警校是什么，就报了。

比考不上更难受的事是什么？是考上了，分也够了，钱也花了，一年半载熬过去了，才发现这扇门后头的日子，跟自己这个人，从头到脚，不合身。

我挑几个孩子讲给您听。名字都换了，事都是真的，谈话记录在我柜子里锁着。

头一个，姓桑，我管他叫小桑。这孩子是我印象最深的，因为他退学那天，跟我说的那段话，我一个字没改，记在本子上。

小桑是县城中学考出来的，全县前五十名，家里三代没出过吃“公家饭”的。他爸在乡镇上开修车铺，供他读书，胳膊上全是油疤。报志愿那几天，他爸把修车铺关了三天，爷俩蹲在铺子门口，翻那本报考指南。他爸说：舟啊，爸不懂什么金融计算机，爸就知道一条：警察是官家人，饿不着，冻不着，一辈子稳当。你考这个，爸死了都闭眼。

小桑自己呢？他其实有个埋在心底的梦——他想学美术。他高中偷偷画了三年速写，画满了一摞素描本，藏在宿舍床板底下。可他没敢提。他说：齐队长，我爸那三天，蹲在铺子门口抽烟，一晚上一晚上地抽，我不忍心。我一想，画画能当饭吃吗？警察是正经前程。我就报了。

进了警校，头一学期，小桑是撑得住的。队列、体能、内务，他咬着牙跟上，他身体底子好。压垮他的，不是苦。

压垮他的，是那门他躲不开的课——现场勘查实训。第一次看模拟命案现场的教学片，人是猪血和模型做的，可那孩子当晚没吃饭。第二次，法医学的标本课，他在实训室里扶着墙吐了。第三次，是寒假前的实习见习，他跟着基层所出了一次真正的现场——一个老人独居，走了半个月才被发现。回来以后，他一个礼拜没睡好觉，闭上眼就是那个画面。

他来找我谈话，是在一年级的下学期。他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说了那段话。他说：齐老师，我不是怕苦。体能训练再苦，我扛得住，我扛不住的是这个：**我每天一想到将来几十年，要天天面对这些，我的心就不是跳的，是往下坠的。**我夜里问我自己：你到底是想当警察，还是想“当个有前程的人”？我发现我答不上来。我答不上来的东西，我糊弄着往前走，我糊弄得了四年，糊弄不了一辈子。这个职业不是坐办公室，这是要拿命和拿心去换的，我不能拿一个糊弄的态度去换。

我说：小桑，你跟家里谈了吗？

他说：谈了。我爸在电话里骂了我四十分钟，说我不孝，说我疯了，说全家族的脸让我丢尽了。齐老师，我知道我爸是为我好，可我爸没见过我半夜坐在宿舍楼道里的样子。我今天来，不是来办手续的，我是想找个人，听我把话说完。您是这个学校里，第一个没先骂我的人。

那天下午，我们谈了三个钟头。最后我问他：你退了学，复读，考美院，这条路更难，你想清楚了？

他说：齐老师，我这一年想明白一件事。在警校这一年，我天天夜里画，画得比高中三年加起来都多。我以为我会把画画戒了，结果我发现，我把这个日子过反了，我把做梦放在夜里偷偷做，把吃饭放在白天硬撑。我想把它正过来。**哪怕考不上美院，我去画墙绘、去打工学手艺，我认。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走难路，是走一条别人的路走到黑，回头一看，自己的路一天没走过。**

小桑退学了。第二年，考上了省美术学院，差三万名额的独木桥，他挤过去了。前年，我在一个消防主题的公益画展上，看见他的名字，他画的是一组消防员的速写，笔头很硬，一看就是画过队列、叠过被子、出过现场的手。展签上写着：作者曾就读于某警官学院。我们后来通了个电话，我说：小桑，后悔过吗？他说：齐老师，我天天后悔，后悔的是高中那个暑假，没敢跟我爸把话说开。可我不后悔退学那一天。那一天，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自己给自己做的主。

第二个孩子，姓阚。这孩子跟小桑是两个路数，她不是有心结，她是身子不答应。

阚家这孩子，一米六出头，体测是压线过的。她家里是警察世家，她爷爷、她爸、她叔，三代警察，她从小的摇篮曲就是她爸的对讲机声。她是全家攒着劲盼来的闺女，她爸在饭桌上说过：咱家这身警服，闺女得接着穿。她也是真心想穿的，她不是被逼的，她是被“爱”着的，有时候，被爱着比被逼着，还难说不。

她的退学，是两副膝盖和一双脚踝给出的答案。入学的体能，她拼到了极限，可骨架子小、底子薄，训练伤一来二去，成了慢性伤。别人五公里是累，她五公里之后，膝盖肿。队医、康复、保护性训练，全上了，还是不行。一年级结束，她的成绩单很好，可她的伤病记录，比成绩单还厚。

她来找我谈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说：齐老师，我不甘心。我不怕疼，我怕的是我这个人，配不上我这颗心。我爷爷七十多了，上礼拜还跟我视频，教我擒拿的手型。我不敢跟家里说我想退。

我跟她谈了两次。第二次，我把她爸请来了。她爸来的时候，一身便装，往我办公室一坐，腰板笔直，一看就是老刑警。我没绕弯子，我说：老阚，我给你看两样东西。一样是孩子的伤病记录，一样是孩子夜里在宿舍写的日记，她室友交给我的，我抄了一段。日记上写的是：**“我今天又垫底了。我看着操场，忽然明白，我用尽全力，也够不到别人的起点。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她爸看完那段日记，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刑警，手抖了。他跟我说：齐队长，我抓过悍匪，我没怕过。我这会儿怕了。我干了一辈子，我知道这行是拿身子换的。我闺女这个身子……我把她生下来，不是为了让她替我吃苦的。

最后是这位老刑警，替孩子做的决定。他对女儿说的那段话，我在边上听着，鼻子发酸。他说：闺女，爸错了。爸把这个职业，当成了传家宝，可传家宝也得看尺寸合不合身。**这身警服，你爷爷穿着是荣光，爸穿着是本分，你要是硬穿，那就是刑具。**爸不要警服传三代了，爸要闺女好好活三代。退，爸给你办。

阚丫头后来转去了政法类院校，学法律。去年，她通过了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在一家律所实习，方向是刑辩。她给我发消息说：齐老师，我没离开这个行业，我只是换了个位置站进来。我如今坐在辩护席上，跟我爸他们坐在对面，可我们守护的，是同一部法。我给我爸看我的律师证那天，我爸说了一句：这闺女，出息比穿警服大。

第三个，我要讲一个“没退成”的。因为退学潮这个事，不能光讲退的，不讲熬的——熬的里头，也有真章。

这孩子姓臧，跟小桑同届。他也想退，来找我谈过三回。他的情况是另一种：他不反感警察这个职业，他是不适应警校这个“纪律环境”。他是那种脑子活、点子多、坐不住的性子，从小散养惯了，进了警校，一日生活制度化，被子叠成豆腐块，手机定时上交，队列里转错一个方向，全班加练。他跟我说：齐老师，我夜里睡不着，我觉得我在被一台机器，一天一天，铣成一个型号。我不是不认同纪律，我是怕我这个人，被铣没了。

我跟他的三次谈话，一次比一次深。第三次，我跟他说了一段我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我说：小臧，我十九岁进警校的时候，跟你一样难受。我也觉得自己要被铣没了。可我干了二十一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看到的：这台“机器”，铣掉的是什么？是懒、是散、是关键时刻指望不上的随性。留下的是什么？是往后你持枪站在街上、群众看着你的那个“稳”。**纪律这个东西，年轻时觉得它是笼子，干久了才知道，它是铠甲。**你现在难受，是因为你只看见笼子，还没穿上铠甲。

我又跟他说：不过我不骗你，这条路确实不是人人能走。我给你两个建议：第一，别在一年的“最难受期”做决定，警校的适应期，多数人是一年到一年半，你现在正在最深的坑里，坑里做的决定，一半是情绪做的；第二，你去申请一次真正的基层见习，去看看真实的一线，看看那个工作跟这个训练，是不是一回事。看完你要还想走，我签字，我一个字不劝。

他去了。在一个基层派出所待了一个月，跟着值了十几个班。回来找我，进门就说：齐老师，我不退了。

我问：怎么想通的？

他说：我在所里遇到一个师傅，姓贡，四十多岁，一个片警。我跟着他跑了一个月，调解、走访、抓人、找走失的老人。齐老师，我跟您说实话，训练场上那些队列内务，我还是烦。可我在贡师傅身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他往辖区一站，那些大爷大妈，看见他就踏实。那个“踏实”，我在别处没见过。我忽然明白我吃的这些苦，是给什么东西交的学费了。**队列不是让我成为模板，是让我在需要顶上去的时候，腿不抖。**我愿意为这个，把被子叠四年。

这孩子如今毕业六年了，在市局一个分局干刑侦，前年立了个三等功。他年年教师节给我发消息，就一句话：齐老师，被子还叠着呢。

三个孩子讲完了，一个走了，一个换了道，一个留下来了。您看出来我想说什么了吗？

我想说的是：**“退学潮”这三个字，把一件复杂的事，说简单了，也说歪了。**好像是一批孩子集体犯矫情、集体当逃兵。可我在一线守了十一年，我看到的真相是：每一个退学的孩子背后，是一个迟到了一年半的、本该在填报志愿那天就发生的谈话。

什么谈话？就是那个“合不合适”的谈话。这个谈话，本该有四个参与方：孩子、家长、高中老师、我们警校。可这十几年，这四个参与方，一个都没到位。孩子埋头刷题，把志愿表当成升学表的尾巴；家长拿三十年前的想象当情报，“警察=铁饭碗=稳当”；高中老师只管送进大学门，门后头的世界他没见过；我们警校呢，招生简章上印的是英姿飒爽的照片，体测标准、体能强度、纪律管理、课程内容，那些真正决定一个孩子合不合适的硬信息，藏在小字里，没人细看。

于是每年，一批孩子，拿着全家攒了十八年的期望，闭着眼睛，跨进了一扇他们从来没推开看过的门。门里有真热血，也有真不适合。热血的留下了；不适合的，每一天都在付代价。退学潮不是这一代孩子的病，是这条信息链的病，是“志愿填报”这件事，名不副实了太多年。

所以这篇文章，我写出来，不是劝人退学，也不是劝人别报。恰恰相反，我是想把这个“合不合适”的谈话，提前到填报志愿那天。我把十一年谈话攒下的判断题，摊开在这儿，给正在琢磨警校的孩子和家长们看。报之前，把这五道题，诚实地答一遍：

第一道题：你的身子，答不答应？不是体测及格就行的，体测是个门，进了门之后是四年高强度训练和一辈子的职业体能。膝盖、腰、心脏、视力，家里有底子的，掂量掂量。这不是泄气话，这是跟你自己身子签合同之前，看清条款。

第二道题：你的心，扛不扛得住？这个职业要面对的：现场、纠纷、是非、日晒夜熬、逢年过节在岗、家人饭桌上常年缺的那副碗筷。你光看见荣光，没看见这些，你就是拿想象报的志愿。有条件的话，报之前，去你所在地的派出所门口坐一个下午，就坐一个下午，看看进出的人，进出的警，看看那一整天。比看一百集电视剧都真。

第三道题：你的人生剧本，是你写的，还是别人写的？家长这一道题，我单独说：**“警察世家”四个字，是荣耀，不是债务。**孩子不欠这个家一身警服。替孩子选路的时候，您的经验是三十年前的，孩子要走的路，是往后四十年的。爱他，就把选择权还给他，您做参谋，不做主官。

第四道题：你能不能接受“被管理”是日常？警校四年和职业生涯的前若干年，纪律是空气，不是空气里的插曲。散漫自由的性子，不是缺点，可它跟这个环境，八字不合。合不合适这件事，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

第五道题：你图的是什么？要是图“稳定”“铁饭碗”“家里有面子”，我劝您再想想。这个职业的稳定，是用责任兑付的；它的面子，是拿辛苦撑着的。图安稳的人，进了这个门，每一天的辛苦，都会变成心里的委屈。委屈攒多了，不是你耽误职业，就是职业耽误你。

这五道题，五关都过了，恭喜你，这个门里，有你的一番天地，你会得到这个世上最实在的一种活法。哪一道题答得心虚，停下来，把这文章再看一遍，再跟爸妈谈一次，再往派出所门口，多坐一个下午。

最后，我再说一件收尾的事。

去年秋天，我们中心搞了一场新活动，是我张罗的，叫“志愿恳谈日”，把在校生、退了学的学生、一线的民警、家长，请到一间屋里，对着高三的孩子和家长们，原原本本讲这个门后头的日子。来的人里，有小桑，他讲了他那一年；有阚丫头，她讲了她的膝盖；也有小臧，他穿着警服来，讲了那个片警贡师傅。

恳谈日散场的时候，一个高三的男生，攥着他爸的手，走到我跟前，问了我一句话，把我问住了。他问：齐老师，那要是报了，进去以后，我才发现不合适呢？是不是就完了？

我还没答，小臧在旁边，替我答了。他跟那个男孩说：

**小伙子，不合适，从来不是“完了”，不合适还硬熬，才叫完了。**这条路退出去，换一条再走，人间路多着呢。真完了的只有一种人：明知道门错了，还站在门里，怨门、怨路、怨自己没长眼，就是不肯出来，把二十年站成了刑期。

门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这句话，你带回去，搁在你填志愿那张桌子上。

那孩子他爸在旁边，听着，半天，跟儿子说了一句：儿子，报什么，爸都供。爸就一个要求：这个决定，你自己做。做错了，咱家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我在边上，看着这爷俩，忽然觉得，我那柜子里的一百四十七份谈话记录，也许，从今年起，可以慢慢变薄了。

一百四十七个孩子，教会我一件事：

**志愿表上那一栏，填的从来不是学校，**

**是往后四十年的日子。**

**日子合身，苦也是甜的；**

**日子不合身，稳也是刑。**

考不上，还有明年；

考上了却错付了，赔的是孩子的青春和一家的指望。

所以，报之前，把眼睛擦亮，把话谈开，把门推开看一看。

这一看，可能就省下一个孩子四年的夜路，

和一个家庭半辈子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