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最贵的一次浪费,发生在一条船队返航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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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船队出航(明代绘画复原)
宣德八年四月,1433年,古里港——今天的印度卡利卡特。一个叫马和的老人死在船上。他本姓马,小字三宝,云南昆阳人,十一岁那年被明军从家里带走,净了身,此后三十年他跟着燕王朱棣打仗、办差、下江南,最后被赐了「郑」姓。
他死了,他带来的船队还得回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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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龙江宝船厂遗址
船队一共二百四十多艘,人员两万七千四百上下。最大的那次编组里,光大号宝船就有六十三只。这一趟船上装的东西里,瓷器占了一大部分:景德镇的青花、甜白,还有各色釉里红。官窑出的样子,一箱箱码在压舱的位置。
老炮要问的不是它有多少件。真正扎眼的是另外一件事:
郑和死了,船队回航。可这趟以后,明朝再也没有组织过第二次下西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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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铜像
这中间隔着一个「烧掉档案」的夜晚。
据《明实录》《明史》记载以及后世学者如历史学家陈旭麓、海洋史研究者留下的材料,永乐皇帝朱棣死后,继承皇位的长子朱高炽(仁宗)下了一道旨:「下西洋诸番国宝船,悉皆停止。」那一年是1424年。第二年仁宗崩,年幼的宣宗朱瞻基登基。这位孙皇帝是在爷爷的灵前长大的,看过各国使节朝贡的场面,一心要恢复「万国来朝」的旧观。1430年,宣德五年,他放出了郑和。
第七次,宣德六年1431年从福州长乐出发,宣德八年1433年四月回来,船队在古里靠岸,郑和病逝船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宣宗也很快把海路收紧。明朝的官方海禁一直延伸到整个十五世纪,民间海商被严令「片板不许下海」。曾经每年春天从太仓刘家港起锚的庞大船队,停在了港口。
船队最后没有葬身大海,而是烂在了港湾里。船队驶回江苏太仓刘家港之后就再没有出海,船只慢慢在港湾里腐朽、霉烂,最后被淤泥覆盖、淹没。
这个结局让人心里堵得慌。问题在于,那一夜到底是谁烧的档案,学界至今没有定论。坊间说法很多:说是「靖难」之后的政治清算,怕郑和船队带回建文帝的下落;说是烧航海图是怕海外势力反攻;也有人说根本没有烧,只是正史修《明实录》时对宦官掌权这段刻意轻描淡写,故意留下空白。
无论哪种,有一点是所有人都承认的:正史里关于郑和的原始档案,保存下来的极少。
船的规格同样是个谜。
郑和船队的船分五大类:宝船、马船、粮船、水船、战船。按翻译官马欢《瀛涯胜览》的记载,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九桅十二帆;马船长三十七丈、阔十五丈;粮船长二十八丈、阔十二丈;战坐船长二十四丈、阔九丈四尺。
这组数字要是全信,600年后的人会被气死。2003年到2004年,考古队发掘了南京宝船厂遗址的「六作塘」船坞,坞长约四百二十米,最宽处四十四米上下。1957年,遗址里出土过一根长达11.07米的铁力木舵杆,现在陈列在中国国家博物馆。11米的舵杆,按比例推算,对应的船长大约六十到七十米。
而如果按四十四丈来算,宝船长度在一百二十米上下,宽度将超过五十五米。
坞造不出这么宽的船。这道题,四十年来没有解。
造船技术专家杨斌提出过一种解释:宝船厂造的其实是平底船。2003年考古在六作塘遗址并没有发现尖底龙骨船所需的龙骨槽或V型底结构,坞的最宽处只有12到15米、深度约5米,平底船才说得通。遗址还出土过最大四爪铁锚,高2.7米、重约一吨,适配2000吨级以下船舶。
也有学者做了缩尺模型水池试验,结果显示那种长宽比的船在中等海况下纵摇剧烈,适航性很差。
还有一派主张尊重文献:古人不会无缘无故编造出一艘船。这是目前学界最常见的态度。
遗址本身是硬的。宝船厂遗址2006年5月25日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6-81,位置在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龙江关一带,紧邻秦淮河与长江交汇的三角地带。
这里有个常被搞混的点,得掰正。
龙江船厂和宝船厂不是同一个厂。
《龙江船厂志》里附有一张「厂图」,龙江船厂在城壕与秦淮河之间,厂址规模深阔只有354丈、138丈,远不是后来传说的那么广袤。因为厂址离长江远,所造船舶只能由秦淮河北上才能抵达长江。宝船厂则在南京三汈河以南的中保村,西临夹江,是明成祖为郑和下西洋专门设的临时大厂,两厂夹河对峙。南京博物馆考古部主任祁海宁认为,两座船厂只有共存关系,不存在传承关系。
船厂的规模却大得惊人。宝船厂选址在秦淮河与长江交叉口形成的三角区内,被称为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皇家造船厂。工匠从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南直隶等地征调,四百余户匠户举家迁入南京,隶籍提举司。按工种编为四厢:一厢船木梭橹匠、二厢船木铁缆匠、三厢舱匠、四厢棕蓬匠,厢下再设甲,层层分工。四百余户匠人中选拔了45名「作头」专门负责技术把关。工料实行「物勒工名」,物料编号刻符,全程可追溯。
龙江宝船厂有郑和宝船模型一座,遗址公园里如今还能看到作塘、铜像、巨型舵杆复制品。
船靠什么走?
指南针、水罗盘、看星、过洋牵星术。这些不是玄学,是成熟手艺。船队编成雁行阵,宝船、马船、粮船、战船、水船各司其职。
真正让老炮服气的不是技术,是后勤。
二百多艘船,二万七千余人,横渡印度洋,靠的是补给线。每到一国就设仓库、兵营,作为下一个航段的补给点。占城、爪哇、旧港、满剌加、锡兰山、古里、忽鲁谟斯,一个都不落。
时间线也是硬的:1405年第一次,1407年回;1409到1411年第二次;1421到1425年第三次;1431到1433年第七次。中间从1425到1431整整六年,是被停掉的。而第七次出发前,郑和已经年届花甲。
关于目的地,记载也不完全一致。多数权威材料说船队最远抵达东非沿岸与红海海口,明成祖御制碑《天妃灵应之记》所载为「涉彼狂澜,若履通衢」。
《明史》和《明实录》之外,还有三部当时人写的书记录了船队见闻:马欢的《瀛涯胜览》(随行翻译官)、费信《星槎胜览》、巩珍《西洋番国志》。今天能读到的郑和航程细节,很大程度靠的是这三本书。
他们在船上不只带丝绸和瓷器。景德镇的瓷器是压舱的,也是赏赐的;丝织品是赏赐的;茶叶是给各国王室的礼物。带出去的货物,换回来的是香料、宝石、狮子、豹子、长颈鹿,还有各地使臣的朝贡。
所以标题那个「够换一整座城」的数目字,不是随口说的夸张,是真有一个数在后面。
据《明史》记载,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所费约在白银600万两,相当于当时国库年支出的两倍,这还不包括造船等各地支出的费用。建造和修补一艘船平均需要1600两银子,每次出航平均需船260多艘,仅造修费用就需要几十万两。
一船一千六百两,两百六十艘。
这笔账今天听着像笑话,当年是一整个王朝的家底。
船队规模对比下来更刺眼。郑和每次下西洋船队规模在260艘左右、人员两万七千余名,哥伦布首航只有3艘船、90人,达·伽马首航4艘船、170人,麦哲伦的环球航行5艘船、265人。郑和1405年第一次出发抵达东非,比哥伦布横渡大西洋早87年,比达·伽马绕航好望角到达印度早92年,比麦哲伦的环球航行早116年。
这个「早」在标题里没有提,但它是老炮读这段历史最直接的感受。欧洲人是在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撞开了一扇门。而郑和是在门已经开着的时候,带着二百多条船走了七趟,然后把门关上了,还把钥匙扔进了海里。
史料里那句「耀兵异域,以示中国富强」,把话说得很直白。这趟航行本来就是一次国力展示。
梁启超的判断更狠:其希望之性质安在,则雄主之野心,欲博怀柔远人、万国来同等虚誉,聊以自娱耳。
黄仁宇算的账是另一回事:永乐期间下西洋所费约白银600万两,相当于当时国库年支出的两倍。
两种说法指向同一个结构:这是一次无法持续的国家行为,不是一门生意。
生意是可以自己长的,舰队不会。养一支二百多艘的远洋船队,需要持续的财政、持续的匠役、持续的季风和稳定的航路。宣宗把海路收紧之后,这些条件一个接一个消失。
船队烂在太仓刘家港的淤泥里,是这个结构必然的结果。
考古挖出来的那根11.07米舵杆,现在放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它比一栋四层楼还高一点。它证明的东西很朴素:有人真的在这里造过一艘很大的船,用一根这么长的木头做舵。
至于那艘船到底多宽,是四十四丈还是六十米,争论到今天还没有结论。老炮觉得这个「没有结论」本身就是这段历史最诚实的地方:留下来的东西比想象少,能确定的就这么多。
明代最贵的一次浪费,最后连账本都没留下。
那个叫马和的老人死在印度西海岸,部下把头发、靴帽带回了南京,宣宗赐葬于牛首山南麓。今天那里有一座衣冠冢。
一千多年过去,南京那条江边的淤泥早就填平了。潮水每天还是从那儿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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