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作者
哥大金融硕士,福特汉姆大学MBA
干了十年PE,混过华尔街,管过上市公司产业投资部,前百亿私募合伙人,现在自己出来发股权投资基金了,欢迎咨询合作
在小某书和某音同步更新视频,同名
人间正道是沧桑,默默地嚣张~
对机器人征税这事儿,大家吵来吵去,很多争论其实都没聊到点子上。反对者最常用的逻辑是:如果替代人工的设备都要征税,那么蒸汽机、收割机、ATM机、Excel是不是都该补一笔?
这个质问看似有理,其实是在混淆概念:它试图把征税行为定义为打压生产效率提升,认为这是在通过行政手段来打压市场竞争和科技进步。
但这件事的真实底色却是:当生产力进步得太快,而大多数人的购买力没有同步跟上时,市场自由竞争本身可能会把经济循环推向一个自我毁灭的方向。机器人税只不过是解决问题的一种工具,就算没有机器人税,也总得有一种方式来阻止经济循环的断裂。
人们普遍对于科技进步存在一定认知误区,会觉得科技进步肯定是好事,只要技术不断进步,经济就会增长,大家的生活水平就会越来越高,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生产力的提高,改变的只是潜在的供给能力,商品确实能生产得更多、更便宜,但是东西造出来,还得有人买走,增长才能发生,这就要求社会在提高生产力水平的同时,不能降低人们的收入——至少不能降低大多数人群的收入,否则,生产力的提高不仅不能推动经济发展,反而会因为新质生产力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加大贫富分化,有钱人不需要更多的产品,而需要产品的老百姓却付不起钱,在这种情况下,生产力在短时间内的快速突破,反倒会阻碍正常的经济循环。生产力进步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分配结构没有把生产力释放出的收益,转化成足够多的消费能力。
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单个企业与整体经济算的不是同一笔账。对一家企业来说,用机器替代人是理性的:降本增效、抢占市场是商人的本分。至于那些下岗工人该如何生存,企业主们并没有想过。
但是上升到社会整体层面,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不同了。现在社会的分配制度,依然是以按劳分配为主的——多劳多得、不劳不得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工作就没有钱,没钱就无法消费,劳动人口大规模下岗的同时,消费市场也在萎缩,那生产出来的东西该卖给谁呢?生产效率再高又有什么用呢?
资本在生产端把劳动者挤出分配体系,在销售端却仍然需要他们作为消费者来购买商品,这个矛盾市场自由竞争本身解决不了,因为企业主在优化成本结构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宏观市场的萎缩——他们其实也管不了。经济学家凯恩斯把这种局面叫作有效需求不足:生产可以扩张,但不会自动创造等量的需求,供给过剩和失业可以同时存在。
如果国家在这个时候不加调控,任由市场按这个逻辑跑下去,会发生什么呢?历史已经多次给出过答案。
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政府长期放任市场自由竞争,财富大量流入资本家的口袋,占社会绝大多数的劳动者长期处于贫困状态。当时出现了一种制度性的荒诞:斯品汉姆兰法令用教区救济来补贴低工资,表面上是在救穷,实际上是在让雇主可以合法地把工资压得更低,由教区来补差额。最后的结果是:工资被系统性地压低,贫困愈发普遍,劳动者越是工作,越是依赖救济。与此同时,犯罪率节节攀升,与18世纪相比,19世纪上半叶的英国社会,治安显著恶化;大量贫民窟导致霍乱、伤寒、猩红热广泛传播。这不是转型期的暂时困难,而是整整几代人在一个生产力高速扩张的经济体里,过不上与生产力水平相称的生活。
当贫困和剥夺持续积累,压抑不住的矛盾会从社会的各个角落爆发出来。在19世纪初,被机器挤出作坊的手工业者发起了卢德运动,大量砸毁机器设备;农村劳工在1830到1831年发动了斯温上尉暴动,愤怒的农民到处焚烧干草垛、破坏脱粒机;而工人阶级的政治诉求则汇入了宪章运动,对英国政局造成了深远影响。这些反抗在当时都被国家以暴力手段镇压。但镇压只能压住表面,压不住经济的底层逻辑:只要大多数人的购买力仍然接不上生产力,经济循环就依然是断裂的。
当内部的市场无法消化生产出来的东西,而底层又没有被重新接回消费循环时,资本和国家自然会想到对外转嫁矛盾。英国当年就是这么选择的:新兴资产阶级迫切需要海外殖民地作为商品市场和原料供应地,于是,他们发动了鸦片战争,使我国被迫沦为英国过剩产能的倾销地之一。
1929年的大萧条把这条路径演示得更加完整。危机爆发后,各国首先做的不是修复国内的购买力,而是用关税和货币贬值把矛盾往外转移。贸易战升级后,各国组成封闭的货币集团,相互对立。在国内,德国统治阶级征收新税、削减工资和救济金,把危机转嫁到劳动人民肩上,社会矛盾激化,极右翼势力的影响迅速增长;日本老百姓在危机中外出逃荒、全家自杀、卖儿卖女的事件层出不穷,日本财阀越来越倾向于强力政权,军部势力趁机抬头,加快了入侵中国的步伐。从经济循环断裂,到国内矛盾激化,到极右翼政权上台,再到对外侵略,整个链条环环相扣。
作为一个后发的工业化国家,日本对外转移矛盾的路径非常典型。明治维新之后,日本的工业化进展迅猛,生产力迅速膨胀,但底层民众生活贫困,国内市场消纳能力极为有限。于是日本资本主义从早期开始,就带着急于向外寻找市场的倾向,侵略色彩由此而来。甲午战争后从中国获取的巨额赔款,反过来又成为日本工业化资本积累的一部分,等于让向外扩张的路径得到了正反馈,循环进一步固化。到了1918年,底层社会爆发的“米骚动”波及了全国四分之三的地区,参与人数超过70万,政府出动大量军队才镇压下去,本质上就是这条循环内部断裂的体现。而当国内调节一再失效时,对外掠夺市场、原料和赔款,就成了当时被反复选择的出路。而这套出路的终点,是更大规模的战争。
所以,如果国家在生产力快速进步时不加宏观调控,任由市场自由竞争把收益向上集中、把购买力向下压缩,断裂的后果不是一条平滑的下降曲线,而是一连串在当时就爆发的具体事件:大面积贫困和公共卫生灾难,犯罪率上升,底层暴力反抗与国家镇压,然后在内部调节无力的情况下,矛盾被迫向外转移为殖民扩张、关税战、势力范围争夺和战争。而后来的制度补救,无论是工厂法、社会保障还是普惠福利,都是在全社会付出惨痛代价之后才被迫成为全社会的共识。
我们一定要清醒地认识到,调节生产力收益的分配与扩散节奏,并不是在盲目打压科技进步,而是为了维持全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只有当工资与生产效率大体同步发展、就业创造不显著滞后于就业破坏、新需求生成速度跟得上旧需求被压缩的速度,这样的技术进步节奏才是真正符合全社会的共同利益的。从这一标准来看,机器人税这一手段也许还需要调整,但是这个调节方向却是值得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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