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河小学，重新理解“惠寒”精神

2025年9月，我从家乡一路向东，穿过秦岭的褶皱，抵达陕西省西安市蓝田县普化镇韩河小学。

我是个地道的甘肃姑娘，黄土高原的风从小吹到大，西北的群山看了20多年。后来我去了苏州读书，从西北到江南，2000公里的距离，让我第一次理解了“他乡”与“故乡”的分量。如今，我带着江南的烟雨，又回到了这片沉默厚重的秦岭脚下。说来奇妙，明明也是他乡，心里却泛起一阵奇异的亲切——这里的山、这里的人，和家乡的一样质朴。

初到韩河小学，面对六（2）班18个孩子，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陌生。他们安静拘谨，我手忙脚乱。后来，课间的笑声多了，衣角会被拽住，有人悄悄问我：“丁老师，你吃过蓝田的饸饹没？”这一年，我们慢慢走近了彼此；这一年，我教他们英语，他们也教会我，怎样成为一名真正的老师。

把亮的时刻留住

抵达后，我被分配到六（2）班担任英语老师。这是毕业班，而英语，又是乡村孩子眼中格外陌生的一门学科。报到当晚，我就失眠了：担心自己发音不够标准，怕管不好这群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学生，更害怕耽误他们的升学前程。

果然，开学第一堂课，现实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讲到动词第三人称单数要加“s”，有一个男生当堂发问：“老师，为什么he后面要加s？他比别人特殊吗？”我越解释越绕，孩子们的眼神也慢慢从困惑变得茫然。下课铃响起，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满心挫败。

更让我手忙脚乱的是，孩子们眼里的英语，和我认知中的样子，竟有着天壤之别。开学第一周，就有学生直白地问：“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学英语？我又不出国。”而我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老师？”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教学上的困难比预想的多。有几个孩子连26个字母都认不准，我想帮他们补牢基础，可六年级紧张的教学进度不允许，课堂上常常顾此失彼。备课成了最耗时的事：我查音标、设计活动，生怕自己讲错，可效果并不理想。一次精心准备的“角色扮演”，只有几个活跃的孩子愿意上台，其余人则是低头发呆。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太着急，把“标准”课堂硬搬过来，却忽略了他们真正需要的？于是我向其他教师请教，她们说：“这里的孩子不怕慢，就怕你讲得太快、太‘洋’。得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讲他们记得住的东西。”于是我放慢节奏，不追求每节课讲完，而是关注他们听懂多少；不苛求全文背诵，而是抓重点句型；用趣味小组比赛，代替枯燥的日常听写。

慢慢地，课堂有了变化。低头不敢开口的孩子开始在小组里跟读，作业拖拉的孩子主动来找我读课文。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我不是在教“英语”，而是在帮他们找到与这门语言相处的方式。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老师，而是一个愿意陪着他们慢慢来的人。

这一年的感动，藏在无数个细碎的瞬间里。

教师节清晨，我走进教室准备早读，讲台上摆满了学生做的黏土小花、稚拙的贺卡、串珠挂件。我正动容地笑着，一抬头，看见孩子们冲我做鬼脸，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喊：“英语老师，教师节快乐！”那一刻，教学的疲倦烟消云散，只剩下幸福。

上学期期末考试前，我每天给几个住宿生补课。有一天补完课，天色已晚，小雨跑来塞给我一个橘子：“老师，你吃，我奶奶种的，可甜了。”橘子个头不大，皮也有点皱，却是我吃过最甜的橘子。

还有一次，我批改作业到很晚，回宿舍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槐花饼，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丁老师，我妈说让你尝尝咱蓝田的特色。”署名是小杰。

这些孩子不善言辞，却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善意。我慢慢地发现，自己得到的远比付出的多得多。

把心放回自己手里

有段时间，无论我怎么努力，总有几个孩子对英语提不起兴趣。他们坐在后排，眼神游离，作业敷衍。我找他们谈心，讲读书的重要、外面的世界，他们只是沉默，却没有改变。与班主任沟通后，我才了解到他们复杂的家庭情况，以及长期看不到进步带来的无力感。

这令我一度陷入内耗和苦恼。

直到有一天，班里英语基础最弱的孩子开始认真写作业，努力把每一个字母写规范。我惊讶于他的变化，可他却腼腆地说，经常看到我在作业本上勾画修正的痕迹，他喜欢这种被重视的感觉。那一刻，我终于走出了内心的桎梏。我无法改变他们的家庭处境与生活压力，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坚持完成学业。但我可以在这一年里，让他们感受到：有人在认真对待他们，有人相信他们可以变得更好。

我不知道这份信任能持续多久。但至少这一刻，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他们的命运，愿意陪他们走一段路。哪怕这段路不长，哪怕后来渐渐失去联系，那份被认真对待过的感觉，也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给他们一点力量。

时间悄然来到2026年5月，校园里的海棠花正鲜艳。离小升初考试不足两个月，孩子们正在紧张地复习。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课代表跑来问我：“英语老师，你7月份是不是就要走了？”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低下头，小声说：“那我们毕业那天，你会来吗？”

“当然会。”我说，“你们考试那天，我还在；你们拍毕业照那天，我还在；你们走出考场的那刻，我也还在。”

她笑了，眼睛亮亮的，跑回了教室。

那一刻，我知道，离别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他们要去新的学校，认识新的朋友，学习新的知识；我也要继续学业，继续成长。我们都在奔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前几天，我问孩子们以后想做什么。小航害羞地说：“我想像老师们一样，去很多地方，帮很多人。”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年少的自己。我也是西北小城长大的孩子，也曾被支教老师温柔地注视过——他们在我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那粒种子，陪我走过甘肃的风沙，走过苏州的烟雨，如今又把我带到了蓝田。而今天，我好像也在我的学生心里，轻轻埋下了一粒相似的种子。

作为甘肃人，我明白西北的孩子需要什么：我们渴望有人告诉我们，世界很大，但你也能抵达；我们渴望有人相信，我们并不输给任何人；我们渴望有人回来，站在我们面前说——这条路，我也走过，你可以比我走得更好。所以我回来了。从甘肃到苏州，从苏州到陕西。这一路让我无比确信：西部的孩子，值得拥有好的教育；西部的土地，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深爱。

把希望的火种传递

在韩河小学的这一年，让我重新理解了“惠寒”精神。以前我理解“惠寒”，是支教、是奉献、是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但这一年之后，我有了新的认识——“惠寒”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双向的“照亮”。

我们给孩子们带去知识和视野，他们回馈给我们最纯粹的笑容和信任。我们用一年的时间，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他们也用这一年的时光，让我们这些“大孩子”真正成长。

“惠寒”的接力棒，在我们手中传递了16年。一届又一届的志愿者来到西部，来到乡村，来到最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每个人或许只停留一年或两年，但这份精神，如同秦岭的山风，从未停歇。

而作为一个从西北走出来的孩子，我更清楚，西部的振兴，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我愿意成为其中的一束微光，哪怕只照亮一小片土地，只温暖几个孩子的心。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