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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门口,周航抢先拉开豪车后座,把周建民的助行器塞进后备厢。周建民扶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台阶上的陈实。
陈实一手抱着药袋,一手提着装了六十一天衣物的旧旅行包。周建民住院最初两天在重症监护室,转回病房后的五十九天,夜里守在床边的人一直是他。
周航扶父亲坐进去,车门刚关,就把一张彩印预算表压在出院记录上。周建民的手还按着车门扶手,没有去接周航递来的笔。
“爸,我想去欧洲游学,您每月9800养老金全借我。”周航指着表格最下方,“十个月,一共98000。我算过了,刚好够。”
周建民先看见表格上的酒店和机票,再看见末尾空着的还款日期。他把预算表从出院记录上挪开,免得压住写着用药时间的那一栏。
“先让陈实上车。”他指向窗外,“药在他手里,我今晚还得吃。”
周航看了眼后座,又看了眼陈实脚边的旅行包。“后面放了您的靠垫,三个人挤。姐夫自己打车吧,我把地址发给他。”
周建民已经抬进车里的脚,慢慢落回地上。他扶住门框站稳,没让周航来拉:“要去你家,就一起去。”
陈实赶紧往前走了两步。“爸,我打车方便。药我给您放车上,回去再把注意事项发给周航。”他说完却没松开药袋。
周建民问他:“下午那粒药,饭前还是饭后?”陈实答得很快,又从袋里摸出小盒,指给他看贴在盖上的字。
周建民转向儿子:“你现在不知道,我也记不牢。他跟车,到了再交给你。今天先把我安顿下,钱的事以后谈。”
周航握着车钥匙,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是不安顿您。我住的地方有电梯,房间也给您留了,前些天不是说好了?”
“说好了。”周建民看着他,“所以先按说好的去。到了以后,谁给我拿药,夜里要起身叫谁,你说清楚。我现在上下楼都得人扶,原来那间步梯房回不去。”
周航把预算表卷了卷,塞进车门储物格。“借款也不是现在就得签。您先上车,别站在风口。”他走到后备厢,把旅行包从陈实手里接了过去。
陈实没有马上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先问周航:“后座真坐得下吗?叔的腿不能曲太久。”
“靠垫我挪前面。”周航把副驾驶座向前调,又回身拉开另一侧车门,“姐夫,你从这边上。药袋放脚边,别压着。”
周建民这才重新坐进去。陈实挨着门,把药袋抱在膝上,特意给岳父术后的腿留出位置;周航关门时,先看了看那条腿有没有碰到座椅。
车驶出医院,周航从后视镜里问:“预算表您看了吗?报名这两天就要定,我想早些把钱凑齐。”
周建民说:“看见了。十个月的养老金都列上了,什么时候还,没写。”
“游学回来再找机会接项目,慢慢还。”周航说着,手机导航报出前方转弯。他把提示声调低,“您以前帮我周转,不也没让我写日期?”
周建民望着儿子握方向盘的手。过去儿子买这辆车差首付款,也是他先转的钱;他那时能自己上下楼,生病后要靠谁端一杯水,他从没算过。
“以前是以前。”他把出院记录放到腿上,“这笔我今天不借。药怎么吃、今晚睡在哪间房,先办这两件事。”
车里安静了片刻。陈实把药盒往袋里放回去,塑料扣响了一声,又被他用手压住。
周航抿着嘴:“您住我家,这一点我没变。游学的钱,晚些再说。”他没有再拿出预算表,却把车内空调的风口转向了父亲那边。
到了第一个红灯,他接起蓝牙电话。电话那头的人问他下午能不能把直播设备调好,声音从车里传出来,陈实听见了“卧室布景”四个字。
周航看了眼后视镜,迅速说:“我晚点回你,家里有事。”电话挂断后,他没有解释,只问父亲要不要喝水。
周建民说不渴,手指却摸着出院记录的边。他记得住院后期,周航亲口答应腾出那间有窗的卧室,让他在电梯房里把腿养稳。
陈实翻开药袋,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叔,医生交代的我抄了。到了地方,我跟周航说一遍,省得口头漏掉。”
周航说:“发我手机就行,我能看。”
“你先听他讲。”周建民说,“在病房里,夜里哪边扶起来不疼,纸上写不全。”
陈实低下头,把那张纸重新夹好。周敏白天要上班,家里和医院两头跑不开,这些天她总在电话里催丈夫歇一晚,陈实每次都说病房那边离不开人。
车停到便利店外时,周航说要买瓶水,顺手问陈实要不要吃的。陈实说不用,周建民却让儿子买三个饭团:“出院手续办到现在,我们都没吃午饭。”
周航下车后,陈实靠着车门轻轻呼了口气。“爸,您刚才别为我跟他争。您能住进去,我打车也一样。”
“你在医院跟了五十九天,今天连交药都得隔着车窗?”周建民看着他,“你上车是因为我需要你把事交清,不是让你再陪我住下去。”
陈实怔了一下,伸手把岳父滑到脚边的拐杖扶正。周建民没再说话,抬头望向便利店玻璃后正在结账的儿子。
周航带着三份饭团回来,把最软的一份递到父亲手里。周建民问:“到家先吃饭,还是先让我躺下?”
“先把您扶进去,坐稳了再吃。”周航说完,自己也听出父亲问的是安排,便补了一句,“床在那间卧室里,我会弄好。”
周建民点头,把饭团放在一旁。他没有追问那通电话,也没有碰车门里的预算表;眼下他要亲眼看见那张床,才能决定今晚怎样过。
快到小区时,周航又问:“您真打算一点也不借?”
“今天的答复是不借。”周建民说,“你接我出院,和我把养老金交给你,是两件事。你要开车回头,趁现在说。”
周航握紧方向盘,车仍沿着去他家的路往前开。“不回头。先接您住下。”
陈实在后座看了看父子俩,没替任何人圆场。他打开药袋,找到下午要吃的那一格,等车停稳后交给周航。
车停在电梯厅外,周航先拿出助行器,再扶父亲下车。陈实提着药袋跟在后面,周建民每走几步就得停一下,三个人进门时,买来的饭团已经凉了。
周航家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通往卧室的过道却横着一只补光灯箱。周建民用助行器的脚尖碰了碰箱角,周航连忙把它挪进旁边的房间。
门一开,周建民看见两盏架好的灯、一张对着镜头的书桌。墙上贴着欧洲地图,桌前摆着印有游学行程的立牌,床的位置只剩一道空印。
“你说给我留的卧室,床呢?”他扶住门框,没有往里走。
周航把立牌侧过来,挡住地图。“我最近录分享,借这间房拍几天。折叠床收在柜后面了,今晚铺出来就行。”
陈实探头看了一眼。地上堆着几箱未拆的设备,助行器连门都过不去。他问:“厕所从这边走吗?叔夜里去厕所,路上不能有线。”
“线都能拔。”周航说,“房间只是临时占用,爸先在客厅坐会儿,我弄。”
周建民没去客厅。“你上午电话里说床已经收拾好了。我现在站在门口,你先把能住人的地方收拾出来。”
周航看了一眼钟。他下午原本约了人试镜,手机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回了句“改晚些”,把补光灯的插头拔掉。
陈实扶周建民到餐桌边坐下,自己提着药袋没离开。“我先让叔吃药,房间里的箱子我搭把手。”
“箱子我搬。”周航把一只灯架折起来,金属杆碰出响声,“你看着他就好。”
周建民吃完药,掰开饭团吃了几口。他望见陈实不时抬头看厨房的钟,就说:“你给周敏发个消息,告诉她我们到了。”
陈实照做。周敏很快回了语音,问父亲能不能躺下、周航家热水有没有备好。陈实按住语音键,回答到“床正在铺”时停了停。
周建民接过手机,自己说:“我在餐桌边吃饭,等会儿躺。你安心上班,晚上不用赶过来。”
语音发出去,陈实把手机放回口袋,进卧室搬箱子。周航说不用帮,他仍弯腰抱起最重的一箱,转身放到客厅墙边。
周航停下手里的灯架:“姐夫,设备有编号,别混了。”
“我只搬这箱。”陈实让他看箱上的贴纸,“地上的电线你自己收,不然助行器会绊住。”
周建民听见了,扶桌站起来,要去看门口的宽度。陈实立刻回来扶他;他走到门边,用助行器试了一次,前轮被插排挡住了。
周航蹲下,把插排连同电线卷起塞进柜里,助行器这才勉强进门。周建民走到原来放床的位置,问:“折叠床在哪儿?”
“储物间。”周航答完,又说,“真要觉得挤,姐那边也有电梯。咱们一家人,不必非得在我这儿。”
周建民看着墙边的箱子。“周敏家还有孩子,陈实明天也有自己的事。你答应的是让我住这间,先别替他们答应。”
周航没接话,去储物间拖床。床架的一只轮子卡在门槛,他费力抬过来,陈实上前接住另一头,两个人把床放到窗边。
周航掀开床板,没见床垫。“我以为垫子在上面。”他拉开衣柜,卷起的薄床垫压在拍摄用的外套底下。
陈实托起外套,让周航取垫子。周建民站得腿酸,坐回餐桌旁问儿子:“床单呢?医院的衣服要换下,不能直接睡这个。”
周航从柜里翻出一套未拆封的新床单,匆忙撕开包装,床单却滑到了地上。
他伸手要捡,陈实已弯腰捞起一角。周建民说:“放洗衣机里洗一遍,晚上再铺。先找一套干净的旧的,让我躺会儿。”
周航说“知道了”,拉开自己的卧室抽屉,取出常用的床单。那是他替父亲找出的第一件真正腾给别人的东西。
床铺好后,周建民没有立刻躺。他看见儿子的手机亮着,导航页面上写的是周敏家的小区,预计到达时间十七分钟。
“你什么时候改的终点?”周建民问。
周航把手机拿起来。“刚才想查查姐家远不远。您先在我这里住两天,等她周末有空,我送您过去,省得这间屋子一直挤。”
“她不知道你查了地址。”周建民说,“我也没答应过去。把路线取消,我看着你关掉。”
周航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只是个导航,又没把您送走。”
“那现在关掉也容易。”周建民说。他扶着桌沿站稳,没有催第二遍。
陈实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床单一角。周航看了他一眼,划掉路线,把目的地恢复成家,随后把屏幕转给父亲看。
周建民看过,才扶着助行器进卧室。床离窗太近,助行器停在床边会挡住开窗的地方;周航又把桌子往墙边推,给它空出一块位置。
“今晚要起夜,床头留盏小灯。”陈实说,“扶他先坐稳,再让他站。急着拽,腿会疼。”
周航把自己的台灯拿进来,试过开关才放在床边。周建民坐下时,折叠床轻轻晃了一下;周航按住床角,等他把腿抬上去。
手机又响了,试镜的人问还来不来。周航走到客厅回电话,说今天不拍了,设备要先收。他声音压得低,卧室里仍能听见。
陈实给岳父盖好薄被,望着已经空出来的通道。“我再待会儿,把晚上的药交代完。”
周建民说:“交给周航听。你讲完就走,周敏还在等你吃饭。”
周航从客厅回来,听见这句,看看床又看看药袋。“行,今晚我来。药怎么分,你们说。”
陈实把药袋放在床头桌上,先拿出医生新开的药,再把家里带来的旧药收进袋底。“这几种别放一起,叔看包装容易拿错。”
周航拉过椅子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陈实说一种,他记一种;到了饭前饭后的区别,他抬头确认了两次,才把时间写准。
周建民靠着枕头,看着周航把药从纸盒里取出来。儿子手指灵活,分装时却把两粒颜色相近的药并到同一格,陈实伸手拦住了。
“这个是睡前的。”陈实把药放回原盒,指着盒侧医生写的小字,“白天吃会困。你看标签,别只认颜色。”
周航把那一格重新倒空,贴上小纸条。“知道了。你刚才说得太快,我没跟上。”
陈实脸有些红,放慢语速又讲了一遍,连药盒该摆在床头哪边都比划给周航看。
讲完,他把一杯温水递给周建民,等岳父吞下晚饭后的药,才收起空袋。“我还得说一下夜里起身的事。”
周航看了看床和厕所之间的通道。“我扶一次,你看看对不对。爸,现在要不要起来走两步?”
周建民说要去洗手间。周航先收起床边的充电线,再托住他的胳膊;一使劲,周建民疼得吸了口气。
“别往上拽。”陈实连忙说,“让他先转身,脚落稳,再从侧边托一下。”
周航松手,照着做。周建民坐稳后扶住助行器,两人一步一步走到门口,转弯时周航得先过去,把门推到最开。
洗手间的地垫卷着角。周航把父亲扶进去后,出来便将地垫拿走,湿鞋踩在瓷砖上试了试滑不滑,才重新站到门外等。
周建民出来时,周航伸手扶得慢了些。父亲自己把脚挪过门槛,靠着助行器停了一会儿,才往卧室走。
陈实跟在后面,没有替周航接手。回到床边,他只提醒一句:“先让叔坐,再帮他把腿抬上去。”
周航做完,额头出了汗。他把被角压好,声音已经有些硬:“这趟从床到厕所,来回得十几分钟。夜里要是三四次,我第二天还怎么做事?”
陈实说:“一般不会那么多次。要是真不舒服,先叫我,我家离得不远。”
“别叫他。”周建民立即说,“你还没告诉周航,明天几点出车。”
陈实愣住,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排班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半。后面这周也排满了,我停工太久,队里留给我的车次已经不多。”
周航原本正把药盒往床头放,听见这话停了手。“你不是说随时给你打电话吗?明天六点半出去,夜里有事谁过来?”
陈实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低下去。“夜里真有急事,你打我电话。我就是未必能立刻赶到。白天我跑车,周敏也上班。”
他又补了一句:“叔住院这么久,我本来该早点跟你们讲排班。现在才说,像是把事都丢给周航。”
周建民看着他。五十九个夜晚,陈实在窄陪护椅上睡,白天替他排队取药;今天说要回去开自己的车,却像欠了谁一份解释。
“你该去上班。”周建民说,“今晚交完手就回家睡。排班不是你做错的事,不用赔着小心说。”
陈实抬眼看他,一时没接上话。周航把药盒放下:“爸,姐夫明天不在,我一个人未必顾得过来。我这周还有几个约好的事。”
“那就把哪些时段你在、哪些不在,说给我听。”周建民说,“明天要是不行,我找人白天来。今晚先照你刚学的做。”
周航掏出手机看日程,报了两个需要出门的下午。他提起游学前的线上分享,说原本要在那间卧室连拍几天,现在场地和时间都没了。
“设备搬出来了,可以在客厅拍。”陈实说完又觉得自己插了嘴,低头把桌上的药盒盖紧。
周航没理他,转向父亲:“您下午在房间休息,我在客厅开灯说话,隔着门也吵。总不能什么都停。”
“拍的时候告诉我,我戴耳塞。”周建民说,“白天找照护的人也得定时段。你先把这周的空档发给我。”
周航翻着日程,越翻越烦。“说到底,请人、腾房、改计划都要钱。您要肯支持我游学,这些事就好商量。”
周建民没有接他递来的手机。“你说清楚,借钱和我住这里,是什么关系?”
“您别这么说,听着像我拿住处要挟您。”周航站起来,走到门边又折回,“可我这趟回来也是要安排自己的事,不可能一直这样照顾下去。”
陈实往前迈了一步,周建民抬手示意他先别说。屋里只剩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周航站在刚腾空的通道上,避开父亲的目光。
“那98000元不借。”周建民说,“我现在上下楼还得人扶,原来的房子回不去。你能照顾到哪一天,讲个明白,我好按那个日子另找地方。”
周航把手机攥在掌心。“那就只能住到我出发前。您不支持游学,我也不能把计划全停了,后面的安排您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