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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后的第一晚,我刚醒过来,就听见护士在床边问:“今晚谁留下陪床?她暂时不能自己下床。”
我的手机还亮着。大女婿周建国刚转来八万元,大女儿许梅替他发了条语音,说先放在我账上,住院和回家养伤都用得着,不够再说。
我按着语音键回他:“建国,钱收到了,叫你费心了。”说完,我朝小女儿许宁招手,“把床脚那张折叠床打开吧,夜里我恐怕得叫人。”
许宁弯腰去拉床,陈川却把手里的牛奶放在床脚,先扶住了她的肩:“她今晚必须回去。”
许梅就在旁边,立刻抬起头:“别人都在出力,你来了就要把人带走?”
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我的腿疼得发胀,先前只顾着想夜里怎么上厕所,这一句却让我脸上热起来。许宁的手还搭在床架上,没敢继续拉。
“我不是说没人管妈。”陈川看向护士,“我想问清楚,夜里真要起身,谁能扶?术后第一晚,她一个人扶不动。”
许梅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赵明已经说了,请看护,一天四百,他来付。可人还没到,今晚总得有人在吧?”
“我留下。”许宁终于把床架拉出一点。她说话很轻,“明早再回去拿衣服。”
陈川没有松手:“你今天在医院跑了一整天,刚才扶妈翻身,自己都差点站不稳。等看护到了,把事情交代清楚再说。”
我听见自己问:“我夜里疼起来,等看护按铃赶来,你们放心?”其实我连看护怎么帮我都没见过,心里也没底。
护士替我调低了床头:“不是按铃等人赶来。赵明请的是院内陪护,今晚就在这层楼,稍后会守在病房。您要下床,也不能让家属自己硬扶。”
陈川向护士道了谢,又问我:“妈,等人到了,我陪您试一遍。要是不行,我再想办法。”
许梅冷笑一声:“什么都要试过才算数。小妹今晚留下,又能耽误什么?”
许宁低头整理那张床,床布被她攥出一道深褶。我看着她的手,想起白天她替我办入院、取药、等手术消息,连午饭都是站在走廊吃的。
“先别开床。”我叫住她,“等看护来,让我看看她能不能帮得上忙。”许宁直起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陈川把牛奶挪到柜子边,腾出床脚的地方。我瞥了一眼,三箱装的一提,他今天只带来这一箱;
床边那笔转账还在手机屏幕上,两个数摆在眼前,实在很难不去想。
没多久,看护进来了,姓孙,四十多岁。她先问我麻药退了没有、哪边腿不能使劲,再把呼叫器交到我手里,让我按给她看。
铃一响,床边的小灯就亮了。孙姐把椅子挪近,告诉我夜里要坐起来先叫她,脚落地前她会按护士交代的办法护着;若疼得厉害,先请护士来看。
我嫌她说得容易,偏要试一次。孙姐托住我的背,照着护士教的位置扶我坐起。我疼得吸了一口气,她就停住,等我自己把气喘匀,才问要不要继续。
许宁伸手想扶,被孙姐请到一旁:“您让开些,我好看见阿姨的腿。刚做过手术,别着急把人架起来。”
我坐稳了,掌心都是汗,却没像先前想的那样,一离开许宁的手就要摔倒。孙姐把水杯移到我伸手够得到的地方,又让我按了一次铃,确认声音没被被子压住。
“今晚就先这样吧。”我对许宁说,“你回去睡。明天来时,帮我带那双软底鞋。”
许宁看我一眼,像是怕我改口:“那您夜里有事,先叫孙姐。”我应了,她才把折叠床重新扣好。
许梅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妈,要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赵明那边我也会说,让看护一直跟到出院。”她说得周全,眼睛却没有再看陈川。
陈川没争。他把呼叫器的线从床栏上绕过来,用夹子固定在我右手边,叫我闭着眼摸了一回。我摸到了,点点头,他才拿起许宁的外套。
两人离开后,孙姐坐到隔壁的小椅子上。我听见她翻开值班记录的声音,心里仍有些别扭,却不必再盯着那张空床发慌。
手机接连震了几下。许梅在亲戚群里发了一句:小妹夫来病房一趟,奶放下就要带小妹走,妈手术第一晚,多亏看护及时到。
下面有人问我是不是没人陪,有人回了个叹气的表情。我想打字解释许宁白天一直在,孙姐也已经安排好,刚输入几个字,腿疼又顶了上来。
孙姐听见我吸气,过来替我把枕头垫稳,问要不要叫护士。我摇摇头,放下手机。那条群消息还亮着,病房里的事明明已经安顿好,在他们那里却才刚开始。
第三天傍晚,陈川又来了一趟,带来第二箱牛奶。他没往我床边挤,先问护士我什么时候能在床边练坐,再替许宁去楼下买了晚饭。
许梅也在。她看见牛奶,顺手把两箱并排摆好,拍了张照片发给许芳:“小妹夫的心意越来越整齐了。”
许芳回得快,说赵明已经把看护费接着交了,让我别惦记。许梅把消息念给我听,我嗯了一声,没有提那张照片。
我原本以为第一晚的群消息过一阵就没人记得。可来探病的人见了我,总要先说一句“还是几个女儿孝顺”,然后朝柜子边的牛奶看一眼。
第六天上午,治疗师说我可以练习从床沿站起来。孙姐护着伤腿,陈川站在另一侧,按治疗师说的位置扶住我的胳膊。
我第一次使劲就泄了力,整个人往后坐。陈川没往上拽,只替我挡住床沿,让我先把脚重新放好。
“别跟腿较劲。”治疗师说,“先把身体往前送,数到三再起。”陈川跟着数,我怕疼,数到二又停了,他也跟着停。
许宁在门边举着我的水杯,笑了一下:“妈,您在家催我起床的时候,可没这么好商量。”我抬眼瞪她,病房里的人都笑了。
等我终于站稳,陈川把手慢慢松开。我扶着助行器站了几息,坐回床上时,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他拿纸巾擦了助行器的握把,又记下治疗师叮嘱的次数。
中午,他第三次带来牛奶。孙姐问放哪儿,他看见柜边已经堆着两箱,就说先放床脚,晚上回去时再挪。
下午,表姐和她儿媳过来探病。表姐进门先问伤口,再问三个女婿都来了没有。许梅替我答,说周建国转了八万,赵明请的看护一天四百。
表姐看见床脚的牛奶,笑着问:“这一箱是谁的?来得倒勤,就是每回来都认准这个地方?”
许梅说陈川今天刚送到,脸上也带着笑。我把正要出口的“他上午还扶我练站”咽了回去。表姐上了年纪,爱说笑,我以为她说两句就过去了。
她儿媳却接着说:“六天三箱奶,够阿姨喝到出院了。小两口条件一般,意思到了也行。”
许宁正把我换下的衣服装进袋子,闻言把拉链拉得很响。表姐看了她一眼,又说:“我早说过,女儿嫁人要看人靠不靠得住。许宁这婚,怕是选错了。”
许宁停下手。我想起第一晚那张折叠床,想起陈川刚才在我数到二时等着,没有硬拉我起来,便伸手把床头的复健记录拿了过来。
“姐,你来得巧,今天这一页还没收。”我翻到治疗师写着练习次数的地方,“上午练站三回,陈川扶的。他每次来,先问我能练什么。”
表姐凑近看。我指给她看治疗师写的注意事项,又把那几天记下的坐起时间给她看:“牛奶是他带来的,练习也是他帮着做的,你不能只看见床脚。”
她脸上的笑淡了:“我哪知道他还做这些?群里只说他头一晚把许宁带走,我还以为往后也不怎么来。”
“头一晚孙姐已经到了。”我说,“夜里叫人,是我自己按的铃。许宁在医院跑了一整天,回去睡一觉,我也没少人照应。”
表姐把记录放回床头,转向许宁:“是我嘴快了。你丈夫肯按医生说的来,比乱帮忙强。”她儿媳也收起笑,问我今天站起来疼不疼。
许宁低头拧开水杯,递给我时杯盖松得正好。我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刚才说话太急,嗓子有点干。
许梅赶紧拿起一个橘子递给表姐:“妈今天练得累,坐会儿就得歇。出院后的事我们也在商量,总不会让她一个人待着。”
表姐顺着话问:“回谁家养?刚能站起来,身边还得有人吧。”
“去许宁家方便。”许梅说,“他们那边没台阶,离康复门诊也近。妈住过去一阵,孙姐白天能继续搭把手,我们几个再轮着去看。”
她说得像是把路都铺平了。我听着也觉得妥当:许宁会照顾我的习惯,陈川熟悉练习的要求,屋里又没有进门那两级台阶。
“先住到能自己走稳。”我接过话,“租个轮椅怕是不方便,去你那儿倒省事。”我看向许宁,等她像往常一样说好。
许宁把水杯盖好,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等着的那声“好”,她始终没说;许梅却已经跟表姐说起楼下哪家店的粥容易买。
陈川进门时,她正把洗过的衣服折进袋里。他空出一只手想接,许宁说不用,自己把袋口系紧,放到了椅子下面。
探病的人走后,我问她:“你是不愿意妈去住?”许宁忙说不是,又说家里地方够,只是这事还得回去看看。
我听见“地方够”,便把后半句当成了客气话。许梅已在手机上查康复门诊的预约时间,我叫她把许宁家的地址发过去,免得到时弄错。
许宁手机响了。她看一眼屏幕,拿着衣袋走出病房,隔着门玻璃说了几句才挂。回来时,她把手机压在一叠纸下面,继续替我整理床头。
夜里我伸手拿纸巾,碰到那叠纸,最上面露出半张打印的履历。我把它推回原处,以为是她替谁改的材料。第二天她来得比平时晚,那叠纸已经不见了。
第八天上午,我正扶着助行器在床边挪步,许宁的手机又响了。她看见号码,先把铃声按掉,才伸手过来扶我。
治疗师叫她别分心,让我自己把左脚往前送。陈川这时从门外进来,空着手,先看我走完这一小段,才去接许宁的外套。
我坐回床上,手机又响了。许宁说去接杯水,拿着手机出门。陈川望了一眼门口,没有追过去,先把助行器靠稳,免得我伸手时碰倒。
孙姐去护士站取东西,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我问陈川:“她这两天老出去接电话,家里有什么事?”
“是找她的电话。”他把我的水杯放近些,“等她回来,您问她。我替她说,她又会说自己还没想好。”
许宁回来时脸色发白,杯里只有小半杯水。她坐下翻通讯录,拇指停在那个号码上,低声说:“我回一个电话,告诉人家算了。”
陈川没去碰她的手机:“你先说,你自己想不想去?”
“想。”她答得很快,随即看了我一眼,又把声音压低,“可妈这边……”
“妈在这儿。”我听见了那一个字,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什么地方要你去?”
许宁坐着没动。陈川从她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通知,放回她手边:“你收到就收起来,接电话又准备替所有人回绝。你自己跟妈说。”
他没展开那张纸,也没替她接通电话。许宁把通知拿在手里,纸边被她捏出一道白印。
“是工作。”她说,“我自己投的简历,已经面过试了。昨天通知录用了,今天要我确认能不能参加培训。”
我一下想起第六天床头那张履历。那时她从病房出去接电话,回来不肯应搬家的事,原来并不是嫌我麻烦才躲开。
许梅端着粥进门,听见“培训”两个字,先把袋子放下:“你不是说还在看看机会?怎么已经录用了?”
许宁说面试安排在我手术前,结果是昨天才通知的。她原想等我能走稳一些再说,可对方这两天一直催她确认。
“通知给我看看。”我伸出手,“你当着我念完,别挑不难听的说。”
许宁展开纸,先念岗位、报到地点,再念培训时间。医院预计我第十三天出院;固定批次培训从出院后的第三天开始,缺席就不能保留这次录用。
她念到最后一行,停了好一阵。我问:“培训要去多久?”
“先去一周,之后按安排到岗。”许宁说,“头几天要按时签到,不能中途请假。我本来想等您出院,把东西安顿好再跟您讲。”
许梅皱眉:“妈刚出院,连澡都得有人帮着洗。工作可以再找,培训偏偏卡在这时候,你现在答应了,到时怎么办?”
她说得急,我差点跟着说一句“是啊”。话到嘴边,我看见许宁把通知对折了一半,眼睛却一直停在我脸上,像在等我把那张纸收走。
“姐,先让她说完。”陈川站在椅子旁,“她面试是自己去的,这份工作要不要接,也该她自己说。”
许梅看向他:“你当然能说得轻巧。妈要住你们家,白天谁在?你能请假照顾?”
“我没说我一个人能顶上。”陈川说,“也没替许宁答应让妈住过去。她要是想去培训,我们就得把照顾妈的办法另找出来。”
许梅正要接话,我先问许宁:“这个岗位,你等了多久?”
“从春天就开始看。”她把通知重新展开,“这次面试有笔试,还有两轮谈话。我过了以后,给您买水果那天,走到医院门口才敢点开邮件。”
我记得那袋水果。她进门时把苹果一个个擦了放好,我只说下次别买这么硬的,咬着费劲。她笑着应了,半句也没提邮件。
“你想去,就给人家回话。”我说完,屋里静了一下。许宁却没有马上拨号,她先看许梅,再看我,像是在听这句话后面有没有别的条件。
我想说住你家和培训不一定冲突,白天请孙姐就是。可她那一眼让我把话停住了:搬去她家是我和许梅在病床边说定的,她从头到尾没有答应。
许梅问:“妈出院去哪儿?总不能到那天才想。”
“今天就想。”我把助行器拉近床边,“你先把培训回了。住哪儿、谁照顾,我跟你们重新商量,不算你已经答应接我回家。”
许宁手里还捏着电话。她按下回拨键,走到窗边,没有再躲出病房。接通后,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说会按通知参加培训。
对方请她明天提交报到材料。她答应下来,挂断电话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却把通知平整地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许梅没有再劝她放弃,拿起粥问我要不要趁热吃。我说先放着,问孙姐等会儿有没有空,想请她说说出院后每天哪些事必须有人帮忙。
孙姐回来后,我没让许宁替我回答。洗澡、夜里起身、去门诊练习,我一样样问清楚;
有些能请人做,有些得约好接送,谁都不能只凭一句“到时候再说”接下。
陈川在旁边把康复门诊的时间记下,又把笔递给许梅,让她记自己方便接送的日子。许梅看了看许宁,接过笔,说得先问周建国哪天能用车。
许宁坐在床边听着,偶尔补一句我习惯几点吃药。她没有再把那张通知藏起来,我也没有让她替我把住处定下。
下午练习时,我走到病房门口才停。回头时,许宁正站在不远处等着,手里拿的是我的水杯,另一只手空着,手机铃响了也不用再避开我。
第八天下午,许宁又接到招聘单位的电话。她当着我的面答应明天送报到材料,挂断后把日期写在纸上,没再收进口袋。
治疗师已经走了,我还扶着助行器站在病房门口。许宁过来问要不要再走几步,我说先坐,等腿不抖了再练。
回到床边,我叫许梅把刚才记的接送时间拿出来。她只写了一个门诊日期,下面留着空白,说要等周建国回话。
“等他有空再填。”我说,“许宁从出院后第三天起要去培训,这事已经定了。先把我每天需要人做什么弄清楚。”
许梅看了许宁一眼,问她培训完是不是照旧能帮忙。我没有替许宁回答,只把孙姐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洗澡、起身和出门练习,都得有人在旁边。
许梅把笔转了一圈:“白天能请人,晚上呢?建国最近收货,我那边也走不开,总不能把您一个人放着。”
“我先问许芳。”我拿起手机拨过去,让许梅开了免提。许芳正在下班路上,听完说赵明请的院内看护会做到出院那天,出院后的事要另外找人。
她问我想住谁家,许梅刚要开口,我说:“先别定住处。你帮我问问,有没有能到家照顾骨折病人的,白天、夜里分别怎么算。”
许芳没立刻答应下来,先问我能不能接受别人帮着洗澡、上厕所。我说在医院有孙姐,回家还没试过,叫她先找人谈。
“我明晚过去。”她说,“赵明有个熟人做过康复照护,我请他问问。费用和时间都问明白,咱们再决定。”
电话挂断后,许梅提醒我,住许宁家离门诊近些。我看着纸上的培训日期,说近不近得把谁送我去也算进去,不能只量两家到医院的路。
许宁去洗水杯,回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再说家里地方够,只问我晚饭前还要不要练一回。我说等孙姐回来再走。
当天晚上,许芳把出院后可能要做的事列成一张表发来。她向来如此,话不多,表格却分得清楚:吃饭、洗漱、练走、洗澡、夜间如厕、门诊接送。
我给她回电话,说做饭可以简单些,先要找个扶得稳、懂得提醒我慢慢起身的人。许芳听完又添上一项:夜里能不能及时叫到人。
许梅在一旁说,可以先找白天的人,夜里三个女儿轮流。许芳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她家孩子正在备考,晚上能来陪几回,却做不到每天守一整夜。
许梅也说周建国早上出门早,她若连着夜里来,白天自己的店没人管。两个人说这些时都不太看我,像怕我听成推脱。
我让她们把能来的日子照实说。许梅说周末能接我去门诊,平日也能抽一天;许芳说她下班后能过来,赵明开车方便,复诊若提前约好,他可以接送。
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纸上仍有好些空格,我却没再把手机递给许宁,叫她把那些空格填上。
第九天,许宁把报到材料送了出去,回来时带着一张回执。她把回执放到床头,我看过姓名和日期,交还给她:“放好。到那天拿着去。”
她说她已经把培训路线查了三遍,早高峰得换一次车。陈川下班后也会陪她走一趟,看看从地铁口到报到的楼怎么走。
我问她午饭怎么办。她说单位附近有食堂,第一天大概顾不上吃得太准时。我把保温杯推给她,让她先带回去洗干净,培训那天装点热水。
她笑我操心得早,手却把杯子装进了包。以前她出门工作,我很少问她带没带水,总觉得她随时能回来替我拿东西。
许芳当晚来了,带了一位姓何的照护人员。何姐以前在康复病房做过看护,问我能走几步、床边有没有扶手,又请孙姐说了手术后的注意事项。
何姐说她可以做白天的饭,陪我按治疗师给的次数练习,也能陪同去门诊;夜里若要人常住,就得另外排班。她问我家里是什么样的床,卫生间离卧室多远。
我把家里的格局讲给她听。她没急着说能接,只提醒出院前最好让人去看一眼,把会绊脚的地垫和矮凳先移开。
许芳记得很快,连我家门口那级台阶也写了进去。许梅说她周末去收拾房间,我听她们说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说“我家”,没提许宁家。
孙姐问我夜里要不要也请人。我说先看看白天合不合适,睡着以后能有什么事。她看了我一眼,没有争,只把呼叫器重新放回枕边。
那晚我还是按了两次铃。第一次是疼醒了,第二次是想去厕所。孙姐扶我坐起来时,我忽然想到,回到自己家,床边不会有这只连着护士站的铃。
第十天早上,许芳打电话说何姐能从出院当天开始上门,白天做到晚饭后。她还找到一位做夜间照护的阿姨,可以在出院前见面,看看我愿不愿意请。
我先让她约人。许宁正替我削苹果,听见这句,削下来的皮断了。她抬头问:“妈,您真打算回自己家?”
“还没全定好。”我说,“但总得把每种办法摆出来。你那张回执已经交了,不能等出院那天才问谁能照顾我。”
第十一天,陈川第五次来医院,仍是空着手。他从许宁那儿接过苹果,把盘子放到我够得着的地方,然后按治疗师留下的办法陪我走了一段走廊。
我走得慢,他也没催。回病房时,许芳带着约好的夜间照护阿姨来了。那人姓丁,说话温和,先问我晚上通常几点睡、夜里要起几次。
我能回答睡觉时间,却在她问“要是上厕所,我扶您还是帮您拿便椅”时卡住了。病房里孙姐扶我,我还能说是住院没办法;
回到家让陌生人进卧室,我想想就不自在。
丁阿姨听出我迟疑,给了我两个办法:床边放便椅,或者在卫生间装稳固的扶手,她在门外等我叫她。我听完只说再想想。
她没有逼我当场定,留下联系方式就走了。许芳送她到门口,回来问我是不是觉得人不合适。我说人挺好,只是我不想让她夜里碰我。
“那也得有人扶您走到卫生间。”许芳指着我的助行器,“您在病房走这几步,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回家夜里困着,不能自己试。”
我说我知道,语气却硬了些。许芳合上笔记本,没再列办法,只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许宁把苹果盘递过来,轻声说:“不然我晚上回来。白天何姐在,您夜里有事叫我,培训结束我再过去,来得及。”
陈川看向她:“培训那地方你早上六点多就得出门,晚上回来还得换车。你去了妈家,第二天从那边再赶过去,要几点起?”
许宁说她能在我家睡,闹钟调早些就行。陈川没有替她说不行,只让她把手机里查好的路线给我们看。
路线一打开,许梅也凑过去。早上要赶的那班车、晚上预计到站的时间都摆着,中间没有多少能安稳睡觉的空当。
“就培训一周。”许宁说,“我撑一撑,也许行。”她说这话时,先看的是我,像在等我说一声辛苦了。
我想起她昨天拿回执时那点高兴,又看见她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换乘时间。若夜里还是叫她回来,白天答应她去培训,和让她边跑边求我别改主意有什么分别?
可我仍说不出让丁阿姨夜里进卧室的话。我把苹果放下,问许芳能不能再问问何姐,晚饭后多留一阵,至少头几晚让我熟悉一下。
许芳说她去问,但留到睡前和半夜起身是两回事。我点头,叫她按实际时间谈,别替我把夜里的难处从纸上划掉。
许宁收起路线图,提议出院那天先陪我回家,把床和卫生间收拾好。我答应了这半天,没有答应她晚上留下。
她看着我,似乎比听见我直接说“不用”还不放心。
晚上熄灯后,我把呼叫器握在手心里,等孙姐收拾好隔壁床才松开。白天说好的那些安排,都停在晚饭后;真正难开口的时辰,还没人替我过。
第十二天,许梅和许芳去了我家。她们把走廊的地垫收起来,挪走卫生间门口那只矮凳,又照何姐说的,把常穿的鞋摆在床边好够的地方。
许梅拍照片给我看,问床头那盏灯能不能留着。我说留着,夜里醒来先看清脚下,总比摸黑逞强好。
何姐也跟着去看了一眼,确认助行器能过卫生间的门,答应出院当天接我回家,白天照顾到晚饭后。夜里的安排,我仍没有给丁阿姨回话。
许芳催我早些决定。我说等出院回家看看,自己也许能适应便椅。她没有和我争,只提醒我医生还没说夜里可以独自起身。
第十三天上午,医生看过我练走,让我们办出院。我把药和康复记录装好,许宁替我核对复诊日期,陈川第六次来,空着手,把轮椅推到病房门口。
孙姐将她这几天用的东西收进包,临走前让我把病房里的呼叫器按最后一次。我按响了,她走到床边,笑着说:“回家以后,别忘了叫人。”
我谢过她。院内看护这十三天按每天四百元由赵明另付,许芳已经同他核过。我知道那笔钱花在了哪儿,也知道今晚孙姐不会跟着我回家。
到了结算窗口,许梅去取单子,许芳守着轮椅。陈川站在后面扶住椅背,让人经过时不碰到我的腿。许宁看见缴费屏幕亮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包。
窗口的工作人员报出个人应付住院费:一万二千元。项目和已结部分写得清楚,没有别的欠款。
我把银行卡交过去,用周建国先前转进我账户的备用款付了这笔钱。
许梅看见陈川没有掏钱,脸一下沉了:“建国给八万,赵明一天四百请看护。出院了,你连缴费的样子都不做一下?”
陈川说:“妈手里的钱是建国给她用的,她刚才自己决定怎么付。我今天来接人,有需要我出的,你说清楚。”
“还要人说清楚?”许梅压着声音,仍引得排队的人回头,“以后妈回家养伤,许宁培训一开始,你们也这样站在旁边看?”
许宁握紧了包带:“姐,妈出院后的白天照护已经约好了,晚上还在谈。我们没说不管。”
许梅转向她:“你凭什么可以不管?妈以前哪回有事,不是你一叫就来?现在给你一个工作,你就把照顾妈的事推给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