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但强大的毒药”正在欧洲发作

欧洲人愤怒了！近期，暴力抗议的“飓风”席卷欧洲多国：在法国，示威者纵火焚烧市政厅并袭击警察；在意大利，有人砸毁商店橱窗，破坏街头设施；在西班牙，抗议者在马德里市中心搭起帐篷，要求政府采取更多措施解决住房问题……有媒体称，近期的骚乱预示着整个欧洲可能迎来“抗议之秋”和“不满之冬”。值得注意的是，法国、意大利等欧洲多个国家将在明年迎来大选，这些骚乱将如何影响欧洲的政治走向，成为一道待解的谜题。从今天起，《环球时报》将推出“世说新域·欧洲骚乱透视”系列深度认知报道，循着欧洲街头的怒火，追问愤怒因何而起、又何以蔓延，这片大陆终将被带向何方。

10月24日，在法国马赛，警察与抗议者对峙。图源：法媒

“一场围绕经济蛋糕的争夺”

9月中旬，已经开学两周，但巴黎东郊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的部分科目迟迟等不来任课教师。教师长期短缺加上校舍老旧和教育质量持续下滑，让该校部分学生在9月17日开始罢课。之后，抗议从这所高中开始，扩散至巴黎其他高中，再蔓延至法国全国数百所学校。10月17日，抗议学生与对公共服务不满的其他群体汇合，再加上一些激进分子和暴徒趁机洗劫沿街商铺、纵火烧毁公共设施，最终酿成法国多年来最严重的骚乱。法国政府估计，当天全国约55万人参加示威，组织方则称人数达到80万。全法至少3000家商铺遭劫掠或打砸，约2700人被拘留。

抗议的“飓风”并非只袭击了法国，意大利、希腊、德国、阿尔巴尼亚等多个欧洲国家出现骚乱的路径与法国十分类似，都是始于和平示威，最后因为暴力分子打砸抢导致骚乱。与法国、意大利等国不同，住房危机是引发西班牙和葡萄牙近期大规模抗议的主要问题。9月，马德里一名87岁的老人被逐出住所，引发西班牙各地围绕房租房价的示威。2015年至2025年间，西班牙房价上涨80%，而工资仅增长30%。葡萄牙的抗议者也对此予以效仿，该国房价自2015年以来因旅游需求和数字游民推动，涨了近两倍。

欧洲多国骚乱背后，有更深层的经济原因。德国经济学家布热斯基表示，这与欧洲经济停滞和可负担性问题相关。《纽约时报》称，席卷欧洲的不满情绪涉及许多方面：学校、住房、养老金、失业，但这也是一场围绕经济蛋糕的争夺，而蛋糕的大小已因欧洲长期低迷的经济增长而难以改变。

欧洲近年来经济增长持续放缓。以法国为例，其经济增速从上世纪70年代年均3%回落至近年的1%上下。截至今年第二季度，该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环比未增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最新预测显示，法国2026年经济增速约为0.4%，2027年约为0.7%。欧盟统计局今年1月公布的初步数据则显示，2025年，欧盟国家GDP增长1.6%，欧元区GDP增长1.5%。法国《大洲》杂志援引IMF的数据称，2004年至2024年的20年间，欧盟占世界GDP的比重从30.96%降至17.41%，几乎腰斩。

同时，很多欧洲国家债务高企。同样以法国为例，截至今年第二季度，该国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升至119%，处于二战结束以来的高位。同一时期，欧元区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升至88.8%，显示出公共债务负担持续加重。经济低增长与公共债务高企，让欧洲各国政府难以拿出更多的钱来改善公共服务。

“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

法国智库蒙田研究所法国问题研究主任勒里东称，此次法国民众抗议的问题都不是新问题，这些不满在2018年就已存在。问题的关键在于自那以后的几年里，愤怒既没有找到出口，也没有得到回应。

愤怒之所以得不到回应，是因为问题本身并非孤立的故障，而是深埋于体制肌理之中的病灶。在法国社会学家格莱曼和韦齐纳看来，法国近期出现的一系列公共服务问题并非孤立事件，而是“系统性问题的症状”， 根源是半个世纪以来一味“缓慢但强大的毒药”——新式公共管理。这一以私营企业为模板的改革逻辑，一面削减政府预算，一面将失望的民众推向私营服务，结果就是公共服务质量持续降低，直至“无法扮演其角色并失去意义”。然而，多年来法国民众的抗议并未让政府采取措施应对这一问题。

据英国《卫报》近期报道，当一些民众抗议政府未能有效维护他们的权利，而政府却以派出防暴警察作为回应时，这表明这些政府已经失去了方向。勒里东说，在抗议者看来，政治制度软弱无力，其衰落导致人们对民主模式的抵制日益加剧。

“我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投票箱？我们不再相信它了。”埃迪对法新社这样说。巴黎政治学院政治生活研究中心今年9月发布的第三轮大型调查显示，46%的法国受访者认为“选举无法带来改变”，在平民阶层中这一比例升至51%。法国政治学者鲁邦将这一现象描述为“选举无力感”，并认为只有彻底改革才能带来人们渴望的改变。

抗议者的失望，并非法国独有。法新社称，从罗马被封锁的学校，到马德里的帐篷营地，再到其他城市的街头抗议，欧洲各地抗议者正把愤怒转向“不听他们声音”的政治阶层。他们的诉求各不相同，但一致希望自己的声音能被听见。“人们非常愤怒，他们受够了。砸烂一切会改变什么吗？我认为这可以是一记震动，唤醒政客。”来自法国波尔多的抗议者埃迪这样说。

“社会契约的破裂”

咨询公司欧亚集团欧洲董事总经理拉赫曼表示，近期欧洲多国出现的骚乱并不是一场单一、经过统一协调的欧洲运动。相反，近日的事件揭示出“不同国家抗议运动的汇合”，每场运动都有不同的导火索。正因如此，有观点认为，“社会契约的破裂”是理解近期欧洲多国骚乱的钥匙。

巴黎政治学院国际事务学院院长、西班牙前外交大臣冈萨雷斯本月被问及西班牙住房抗议与法国学校抗议之间的相似之处时，进一步点明：“原因不同，但它们有着同样的火花：社会契约的破裂。”她对意大利《晚邮报》说，法国年轻人为教育问题抗议，西班牙民众为住房抗议。在欧洲，经济能带来福祉和社会平等的观念已经破碎。

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赵俊杰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整体来看，欧洲现在是复合型社会综合征爆发，这一病症并非单一问题导致的，而是多重经济社会矛盾交织形成的恶性循环。

赵俊杰解释说，欧洲的问题可以概括为“治理失效、社会失序、政府失信”。“治理失效”是说政府改革陷入两难，不改革社会体制僵化，推进改革又会触动各阶层既得利益。“社会失序”是指欧洲多国经济增长模式难以为继，传统发展模式已经走到尽头。高社会福利承诺与政府财政能力之间形成巨大缺口，底层社会压力不断累积，最终通过骚乱的形式释放。“政府失信”则是说，民众对政府兑现民生承诺失去信心，政权更迭也很难改变现状。

“欧洲多重问题同时爆发，矛盾不断激化，底层压力需要向外释放，否则会酝酿更大规模的动荡。”赵俊杰提醒说。

本系列下期预告

曾以高福利与发达经济著称的欧洲，如今为何沦为怒火燃烧之地？在本系列下期报道中，我们从经济与政治制度层面，剖析欧洲这场复合型社会综合征的病因。

环球时报记者 郑璇、环球时报驻法国特约记者 安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