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孤岛（历史纪实小说）

第一章 海上的赌局

“把我放到岛上去。”

塞尔柯克说完，甲板上静了片刻。水泵还在吱呀作响，海水从舱底漫过水手的脚背。船身每颠簸一下，破裂的木板就发出呻吟。他扶着舷侧，盯住船长托马斯·斯特拉德林，等他回答。

“你以为我不敢？”斯特拉德林问。

“你以为我怕？”

两个人都没有提高嗓门。旁边的水手低下头，继续摇动水泵柄。他们早知道这一架迟早要来。船长骂人、罚人，把坏血病和饥饿都归咎于懒惰；领航员则一遍遍说船已经不行了。他们刚从西班牙舰队的炮火下逃出来，船壳带了伤，补给所剩无几。塞尔柯克摸着那些被海水泡软的木料，知道它们撑不到英国。

他又说了一遍：“与其沉在这条船上，我宁愿去那个岛。”

斯特拉德林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吩咐备艇。

塞尔柯克回到舱里收拾东西。他动作很快，把航海仪器、几件衣服、被褥、火枪、火药、烟草、斧头、刀和锅捆在一起，又塞进几本书。最后，他拿起《圣经》，掂了掂，放进包里。四周没人劝他。水手们有的看着舱壁，有的忙着堵漏，仿佛只要手里不停，这件事就与他们无关。

他今年二十八岁，离开苏格兰已经多年。在下拉戈，人们记得的亚历山大·塞尔柯克，是鞋匠家那个不肯安分坐着的儿子。他于1676年出生，从小听惯了海风掠过法夫郡的屋顶，也听惯了父亲的责骂。1693年，教会法庭因他在教堂行为不端而传唤他；到了1701年，家里又闹出纠纷。他在那些狭窄的房子、礼拜堂和邻人的议论之间待不住，索性去了海上。

海并不比陆地仁慈，只是够宽。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给了许多不安分的人一条出路。私掠船挂着为国家作战的名义，追捕西班牙商船，抢到的货物按份分账。塞尔柯克不怕这份营生。他能辨认水流和风向，会在浓雾里推算船位，手掌被绳索磨破也不耽搁掌舵。凭着这些本事，他成了“五港同盟”号的领航员。

可领航员能算出航线，算不了船长何时发怒。他也改不了自己的脾气。别人忍住的话，他偏要说；别人低一次头就能过去的事，他偏要把下巴抬起来。现在，船长的命令已经传下，他的行李也捆好了。整艘船都在看他有没有胆量收回那句话。

他没有。

小艇放下时，天色灰白。前方的马斯地岛（Más a Tierra）浮在水上，山坡被绿色覆盖，岸边看不见房屋和炊烟。塞尔柯克跨进艇里，把火枪压在膝上。船离大船不过几十码，他已经开始盘算：岛上有水没有，能不能找到木头，火药该省着用，西班牙人的船也许几个月后会来。只要这些问题还能排列在脑中，他就不必回头看那些留在船上的人。

艇在浅滩停下。他们把东西搬上岸，堆在潮水够不到的地方。一个水手避开他的眼睛，另一个匆匆说了句“保重”。斯特拉德林没有上岸，只站在大船甲板上看着。

塞尔柯克弯腰提起行李。就在那时，他听见身后桨叶入水。

小艇已经掉头。

“等等。”他说。

没有人停。桨一起一落，艇尾拖开两道白水。

他扔下行李，往海里走了几步。“等等！我跟你回去！”

水漫到腰间，浸透了衣服。他朝大船喊，说自己可以修船，可以再找一条航线，说刚才的话不算。那些句子争先恐后地冲出来，彼此撞得粉碎。他愿收回所有硬气，愿在斯特拉德林面前低头，只要那艘漏水的破船肯让他上去。

船长的身影立在远处。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看见甲板上有人笑。后来他会记得那意思：这地方正适合不满分子。

他继续往深处走，直到脚下失去沙地，才停下来。小艇靠上大船，人被一个个拉上去。船帆展开时，他举起手，又放下了。那艘船在他眼里缓慢地缩小，先没了甲板上的人脸，再没了船身，最后只剩一根桅杆贴在天边。

傍晚，海上什么也没有了。

塞尔柯克回到行李旁，把被浪打湿的包拖到高处。他捡来漂木，试了好几次才点着火。烟贴着地面乱钻，他咳得直不起腰。岛上没有回答他的声音，连鸟鸣也显得遥远。他把火枪放在右手边，打开《圣经》，纸页在风里不断翻动。他读不下去，便用手压住。

天黑以后，他仍望着船离开的方向。那里只有海水反复擦过沙滩，来了又退，退了又来。他忽然明白，白昼里那场争执并没有结束。船长已经走了，船也走了，他还得独自把那句话说到底。

他往火里添了一块木头，整夜没睡。

第二章 岛上四年

起初，塞尔柯克每天到海边去。

他在沙滩上找一块能望见远海的地方，坐下，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只要天边出现一点异样的颜色，他就站起来，把手遮在眉前。云会散，浪会落，那点颜色总归什么也不带来。他回到火堆旁，第二天再去。

八个月里，他把自己耗在这种等待中。行李里的烟草少了，火药也少了，他的话却越来越少。有时他会对海骂斯特拉德林，骂那些没有替他说一句话的水手；有时又低声练习求饶，仿佛小艇还停在浅滩，只要他这次说得够诚恳，船上的人就会回头。

有一天，他把火枪抵在颌下，坐了很久。枪管被手焐热，海风从背后吹来。他看着脚边一只爬行的螃蟹，看它横着钻进沙里，最后把枪放下了。那天他没有因此快活起来，只是饿了，得去找吃的东西。

他用钉子做了鱼钩，钓到的鱼却让他腹痛腹泻。他只得离开海滩，往岛内走。草丛里常有一阵急响，他追过去，看见几只山羊跃上斜坡，在岩壁间停下，回头望他。

岛上原来有活物，而且不怕高，也不怕他。

第一次捕羊几乎要了他的命。他追了半天，鞋底磨穿，手掌被岩石划破，只抓回一把羊毛。夜里他躺在火边，腿脚疼得睡不着。第二天他又去了。他逐渐认出山羊常走的小径，知道哪道山梁在午后有阴凉，哪处溪谷能挡住风。他不再一味地追，开始守在路上，等羊群经过。

羊肉填饱了他的肚子，羊奶存进锅里。火药用尽以后，火枪成了一根无用的铁管，他把它留在屋内，靠两条腿和一把刀过活。他跑得越来越久，赤脚踩着尖石也不再停下。到后来，他能在山坡上追住一只山羊，把它扑倒。羊皮剥下来，经过晾晒和揉搓，成了他的衣服。他从旧船板里找出钉子，磨成针，用筋线把皮块缝在一起。针脚歪斜，肩上总是漏风，但足够保暖。

他在辣椒木间选了一处地方，搭起两间小屋。一间睡觉，一间做饭，中间隔着几步，免得灶火把铺盖烧着。屋里有羊肉和羊奶，屋外长着野萝卜和白菜。没有盐，也没有面包，吃饭时再没有人隔着桌子同他争吵。他常常煮好一锅肉，坐下来就吃，直到吃完才想起自己一句话也没说。

夜里，老鼠会来。

它们啃他的脚，咬他的衣服，在黑暗里窸窣乱窜。他惊醒几次，挥刀赶开，躺下后又听见它们回来。后来，他留下些食物给岛上的野猫。那些猫先在远处吃，接着敢到屋门口等，最后睡在他的铺位旁。老鼠少了。他半夜醒来，伸手摸到一团温热的毛，便又睡过去。

日子有了规矩。天亮找水，白天觅食，傍晚添柴，睡前把刀具放在固定的位置。他会把第二天要做的事大声说一遍，让屋里有个人的声音。可是话说得越来越少，句子也越来越短。再后来，他只在宰羊、修屋或暴风雨来临时自言自语。海上的年月在他脑中混成一片，苏格兰的街道反倒清楚起来：父亲低头做鞋，教堂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外，不肯进去。

伤病也得由他自己应付。刀划开手，他洗净伤口，撕布裹住，隔天照样出去找食；夜里发烧，他就躺在铺上听猫在屋里走动，等天亮后试着站起来。斧头钝了要磨，屋顶漏了要补，盛羊奶的锅得时时洗净。过去在船上，木匠、厨子和缝帆工各管一摊，如今这些事全落在他一人手里。他没有空闲郑重地鼓起勇气，只在每件活计做完以后，发现自己又挨过了一天。

西班牙船出现的时候，他已经能在岛上照顾自己。

他先看见帆，随后发疯似的往岸上跑，想把藏好的柴搬出来点火。船已经近了，甲板上有人。他停下来，没有立刻挥手。那是西班牙旗。

他往后退，转身钻进树林。岸上响起枪声，子弹打断身旁的枝叶。他赤脚冲过灌木，身上划开许多口子，最后爬上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把自己藏在里面。树下有人搜寻，说话声忽远忽近。他抓住树干，连呼吸也压住，直到那些人退回岸边。

船走后，他在树上又待了许久。落在英国人手里，他或许还有获救的一天；落在西班牙人手里，他可能被处死，也可能被押去矿场，再也见不到海面。他重新点火时，把灶挪到更隐蔽的地方，做饭只在必要时进行。此后每有船影，他先辨认旗帜，再决定要不要让烟升起来。

希望就这样被他藏进了树林。

他仍旧看海，却不再整天等。他有屋子，有猫，有熟悉的羊径；知道哪片云会带来雨，知道雨后在哪儿找水。他的脚掌变厚，胡须缠结，羊皮裹着身体。偶尔在水边看见自己的倒影，他会停下来。水里那个人也看着他，头发蓬乱，皮肤晒黑，不像下拉戈鞋匠的儿子，也不像“五港同盟”号的领航员。

四年零四个月，岛上的草木枯了又青。塞尔柯克没有造出一艘船，也没有离开过这片海岸。他只是把每一天过完。

1709年2月初，海上来了两艘船。

他站在高处，辨认出英国旗，又看了一遍。旗帜没有消失，船也没有改变方向。他冲回住处，把干柴拖到岸边，手抖得几次没能打着火。火终于烧起来，他又添柴，直到浓烟升上天空。

那天他杀了一只山羊，收拾出锅和肉，准备招待上岸的人。他一遍遍地想该说什么，可那些完整的句子已经不知丢在了哪一年。夜里，两艘船停在海面，火光映着船身。他守着篝火，不敢合眼，生怕睡醒以后，岸边又只剩他自己。

第三章 回不去的人

第二天，小艇靠岸时，塞尔柯克已经等在海滩上。

他披着山羊皮，赤脚站在沙里，头发和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上岸的水手停在几步外，手按在武器上。他朝他们走，他们反倒往后退了一点。

“英国……”他说。

这个词出口以后，后面的话断了。他指着海上的船，又指自己，费力地把几个词拼到一起。船员们只听懂一小半。四年多里，他对猫说过话，对暴风雨说过话，也对空屋子说过话，如今真正有人站在面前，他的舌头却不听使唤。罗杰斯后来在航海记里写，他刚上船时“几乎忘了怎么说话，只能半个词半个词地往外蹦”。

伍兹·罗杰斯在记录中写下这个获救的人，说他“比羊皮的原始主人还要野”。可在当时，塞尔柯克顾不得这些。他把人领到自己的小屋，给他们看羊肉、羊奶和锅，又把准备好的食物往前推。他生怕招待不周，更怕他们突然上艇离开。罗杰斯还注意到，他给生病的船员送去山羊肉，态度“极其恭敬”，仿佛能帮上忙这件事本身，比获救更让他安心。

船上有个老人仔细看了他很久。威廉·丹皮尔，这支救援船队的领航员，曾经带他出过海。丹皮尔认出了这张被胡须盖住的脸，也认出了那个不肯服输的水手。

“塞尔柯克？”

他猛地抓住对方的手臂，连连点头。

丹皮尔向众人担保，这个野人模样的家伙是个出色的水手。塞尔柯克被带上“公爵号”，很快获任大副。他重新踩上甲板，握住绳索，听水手们报出风向和船位。那些本领还在身体里，并不需要重新学。他也能奔跑。罗杰斯后来证实，这个在岛上追惯了山羊的人，跑起来连猎狗也追不上。

船上的生活起初令他不知所措。铁器碰撞，水手吆喝，甲板上总有人从他身旁经过。夜里他常被脚步声惊醒，伸手去摸身边的猫，摸到的只有船板。他说话渐渐流利，也开始从别人的交谈里补齐海上的消息。

“五港同盟”号沉了。

他离开以后没过多久，那艘漏水的船便沉进海里。斯特拉德林和大部分船员随之葬身大海，少数活着上岸的人落入西班牙人之手，受尽折磨。塞尔柯克听完，半晌没有开口。他曾无数次梦见那条船回来，梦见自己登上甲板，向每一个船员证明当初的判断。如今证明来了，已经没有人能听。

他在舷边站了很久。四年前，他以为自己被抛下；四年后才知道，命运在那天把他从沉船上推开。可这个念头没有带来多少宽慰。他想起小艇划走时，自己站在海水里哀求，仍觉得脸上发烫。

1711年10月，远征船队回到英国。塞尔柯克带回约八百英镑，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份额，尽管后来因官司和开销所剩无几。他不再是那个为躲麻烦而出走的穷水手，有钱，有名声，还有一段人人想听的经历。下拉戈的家人早当他死了，在教堂里重新看见他时，谁也说不清眼前的人究竟从哪里回来。

礼拜结束以后，人们围上来，拍他的肩，喊他的教名，争着问他这些年的去向。他认得那些脸，却一时找不到该站的位置。有人伸手要抱他，他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后才迎上去。回家的路上，他不断被人拦住。每一扇门都开着，每一张桌旁都给他留了座位，他跟在亲人身后，倒比第一次踏上荒岛时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记者找他，让他讲荒岛，讲山羊，讲西班牙人的枪声。他讲起追羊和盖屋时还能应付，讲到小艇离开，就常常停住。听故事的人最爱问他孤独不孤独，他说孤独；又问如今回来是不是快活，他点头。那点头有时是真的，有时只是为了让谈话尽快结束。1713年，理查德·斯蒂尔在《英国人》报上撰文，说他曾多次与塞尔柯克交谈。斯蒂尔写道：“我常听他哀叹回到这个世界，他说，这世界所有的享乐加在一起，也无法还给他那份孤寂中的安宁。”可传奇归传奇，塞尔柯克坐在伦敦的房间里，只觉得四壁太薄，声音太杂。

他的故事越传越远，后来传到丹尼尔·笛福耳中。书本会把孤岛、脚印和求生的岁月重新排列，让千百万人在安稳的屋子里经历他的危险。塞尔柯克自己却没有因此找到安稳。

在海上，他只要看风、看帆、看船底有没有进水；在岛上，他只要找水、觅食、藏好烟火。回到家乡，事情反而难了。人们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进教堂，什么时候寒暄，什么时候对长官和乡邻低头。他在人群里坐不住，话说到一半便想离开。街上的脚步声一多，他就烦躁；房间里床褥柔软，他却睡不沉。

他到家附近的山坡上挖了一个洞穴。

洞里狭窄，只能放些简单的东西。他常一个人钻进去，坐着望远处的海湾。家人来寻，他不应；雨落下来，他也不走。有时他会在那里流泪，自己也不去擦。那座岛曾让他盼着一面帆盼了四年，如今他拥有船、道路和人群，却开始想念两间木屋，想念睡在身边的猫，想念灶膛里不必向任何人解释的烟火。

“哦，我亲爱的孤岛！”他曾这样哀叹，“我宁愿从未离开过你！离开你之后，我再也不是那个在岛上的我了。”[注]

听话的人未必明白。他只说自己怎么活下来的，很少说岛上也有令他舍不得的东西。在那儿，他赤脚追羊，席地而眠，几日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人觉得他古怪。他害怕西班牙船，害怕伤病，害怕火药用尽，可日子终究由他自己的手安排。回到英国以后，人人都告诉他该怎样生活，他却连一顿饭的工夫也坐不安稳。

1717年前后，他结识了一位名叫索菲娅·布鲁斯的女子，两人一同去了伦敦，但并未正式成婚。他在1718年1月立下遗嘱，称她为“我的挚友索菲娅·布鲁斯，伦敦蓓尔美尔的未婚女子”，将父亲留给他的克雷吉韦尔（Craigie-well）房产遗赠给她。此后他似乎离开了她，再度回到海上。

1720年，他在普利茅斯与一位寡妇弗朗西丝·坎迪斯结婚，并另立遗嘱将财产留给她。婚姻记录存于普利茅斯圣安德鲁教堂。同年，他加入皇家海军。

这一次没有私掠船上的争吵，也没有船长把他扔到荒岛。他自己走上了船。他在“韦茅斯”号上担任海军候补少尉（master‘s mate），随船前往非洲西海岸执行反海盗巡逻。1721年12月，他死于船上肆虐的黄热病。水兵按海上的规矩为他裹好遗体，送入海中。

海浪合拢，船继续向前。没有人为他留下一座能回去的岛。远在智利外海，马斯地岛的山坡仍有山羊奔跑，辣椒木在风里摇动；两间小屋早已不在，灶火也早已熄灭。1966年，智利政府将这座岛更名为“鲁滨逊·克鲁索岛”，以纪念那个从未踏足此地的虚构人物。而塞尔柯克本人住过的那片山坡，连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石头也没有。只有他住过的地方，后来被世人用另一个名字记住：鲁滨逊·克鲁索岛。

[注]此段哀叹基于斯蒂尔1713年《英国人》报转述的塞尔柯克自述，非逐字引语，系文学重构。

附录：本文所据史料

一、核心一手文献

1. 伍兹·罗杰斯《环球巡航记》（A Cruising Voyage Round the World，1712年初版，1718年再版）

本文获救场景、岛上生活细节的主要来源。罗杰斯记录了塞尔柯克被救起时的状态、他所携带的物品清单、两间辣椒木小屋、追羊时连猎狗都追不上的奔跑能力、用钉子缝衣、与猫共眠等具体细节。罗杰斯原话“比羊皮的原始主人还要野”及“他说话只能半个词半个词地往外蹦”均出自此书。关于“五港同盟”号后来沉没、船员被西班牙人俘虏的记载也源于此。

2. 理查德·斯蒂尔《英国人》报第26期（1713年12月3日）

斯蒂尔称曾多次与返英后的塞尔柯克交谈。本文中“我亲爱的孤岛”哀叹、返英后不适应人群、洞穴独处等心理描写，其史料依据来自斯蒂尔的记述：塞尔柯克“频繁哀叹回到这个世界”，说“这世界所有的享乐加在一起，也无法还给他那份孤寂中的安宁”。需要说明的是，斯蒂尔原文为转述而非逐字引语，文中带引号的“我亲爱的孤岛”一段是基于斯蒂尔转述的文学重构，并非塞尔柯克原话的直接记录，正文已加脚注标明。

3. 亚历山大·塞尔柯克1712年衡平法庭证词（英国国家档案馆藏，档案号 C 24/1321）

1712年7月18日，塞尔柯克在伦敦以32岁水手身份作证，陈述被遗弃于胡安·费尔南德斯岛的经过。这一档案为被弃事件的时间、地点和基本事实提供了法律文书层面的佐证。证词中塞尔柯克自述身份为“Mariner Aged 32 years or thereabouts”，住址在伦敦圣凯瑟琳附近。

4. 《牛津国家传记辞典》（Oxford 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Selkirk, Alexander”条目

本文返英后婚姻、遗嘱、死亡等生平节点的依据。该条目记载：塞尔柯克1676年生于下拉戈，为鞋匠John Selcraig第七子；1695年因教会惩戒传唤而出走海上。1717年立遗嘱将财产留给索菲娅·布鲁斯；1720年与弗朗西丝·坎迪斯结婚；1721年死于“韦茅斯”号上。关于死亡日期，ODNB及多数英文传记记其死于12月13日，而英国公共档案馆所藏“韦茅斯”号薪册记录作“dead 12th Dec. 1721”。两说并存，正文用“1721年12月”以存疑。

5. 《英国国家传记辞典》（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第51卷

索菲娅·布鲁斯相关细节的来源：1717—18年遗嘱中称她为“伦敦蓓尔美尔的未婚女子索菲娅·布鲁斯”，指定她为遗嘱执行人和继承人，遗赠克雷吉韦尔房产；此后塞尔柯克“似乎抛弃了她”。弗朗西丝·坎迪斯1724年现身下拉戈主张遗产的记载也见于相关传记材料。

6. 约翰·豪厄尔《亚历山大·塞尔柯克生平与冒险》（The Life and Adventures of Alexander Selkirk，1829）

较早的塞尔柯克传记，特雷卡尼百科全书将其评价为“更忠实于真实情况”的记述。本文在罗杰斯与斯蒂尔之外，参考了该书对塞尔柯克生平脉络的梳理，尤其是返英后境遇与死亡时间的处理。

二、关于虚构与史实边界的说明

本文为传记小说。以下内容属于基于史料框架的文学重构，非直接文献记载：

· 与船长争执的具体对话（“把我放到岛上去”/“你以为我不敢？”）：争执事实见于罗杰斯及斯蒂尔记述，但逐字对话无史料依据，系依据私掠船文化氛围和人物性格推演。

· 小艇离去时涉水哀求的场景：斯蒂尔记载塞尔柯克在小艇离开那一刻“心软了”（melted at the parting），但涉水追喊的具体动作系文学外化。

· 洞穴独处与流泪：斯蒂尔记载塞尔柯克返英后常独处、不适应人群，传记材料提到他常去山上，但“挖洞穴”“流泪”等具体场景为合理想象。

· 与丹皮尔相认的对话：丹皮尔确在罗杰斯船队中任领航员，且此前与塞尔柯克同航过，但“塞尔柯克？”这一声呼唤及紧抓手臂的动作系文学处理。

· “我亲爱的孤岛”段落：正文已加脚注标明为基于斯蒂尔转述的文学重构。

文中未标注为直接引语的内心活动、场景描写和人物对白，均属传记小说的叙事笔法。凡关键史实节点（被弃时间、获救日期、返英时间、婚姻状况、死亡时间与地点、岛屿更名年份），均以上述一手文献或权威传记辞典为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