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被班主任以"上课吃口香糖"为由推出教室那天,含在嘴里的那颗"口香糖",其实是他每天要吃的药。他把药装进口香糖盒子里,就是为了不让同学看见自己天天吃药。他坐在饭桌前一声不吭,平时那股不服气没挡住难堪。刘铮亮后来才知道,这个在蚌埠陪他住小旅馆、白天坐窗边发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少年,早就把病情瞒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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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看《小城良方》,把刘铮亮和艾辰的结局算在艾辰够热烈、时间够久上头。真正让刘铮亮伸手的扳机,是一个几乎被当成笑料的少年。周正在蚌埠的样子,就是混社会的叛逆青年。跟母亲拌嘴,从柜台拿钱,被数落几句就转身走掉。
母亲真心不想给的话,钱一分也碰不到。可疑的地方在细节里,剧中给了三四次镜头,他每次吃"薄荷糖",都是在剧烈咳嗽之后。那根本不是薄荷糖,是药。他为了不让人察觉,已经把服药藏进了日常的小动作里,连母亲都不知道他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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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问过刘铮亮一个问题,一个人得了绝症,做手术能不能治好。这话不是随便聊聊。问得太直会暴露自己,装作替别人问,又未必能得到真想听的回答。他把问题递出去,病情却仍然藏着。刘铮亮听到的是一句询问,周正想弄清的却是自己还能盼什么。
还有一次,光头带着人堵在门口,刘铮亮为了替他解围,随口说了一句"他有心脏病"。当时谁都没把这句话当诊断。后来周正真的发病,这句话就有了刺痛人的意味。刘铮亮拿它替少年挡过一场麻烦,却不知道真正的危险一直跟在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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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最让人难受的地方是,他劝刘铮亮回家,自己还在瞒着母亲。他说他奶奶讲过,有心病的人得回到家里人身边才好,得有亲人、有朋友,一个人躲着是躲不好的,得有个地方让你觉得就算出事了也有人接你。就是这句话,把一个把心关了二十年的人拽回了东北。刘铮亮八岁那年,他爸在冰底下没了,他就在岸上隔着冰层看着。那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不麻烦别人,不承认哪个地方是自己的家,走的时候就不疼。
他在深圳待了二十多年,送完告别礼,前脚出门后脚就听见屋里有人嘀咕,只会开刀、不会做人。他不信有人会白白替他接住什么。所以他嘴上一直嫌那些人麻烦,龙冬冬在电话里让他先回来,他顶着一句"打死不回"。艾辰先扑到福州,医院大门关着人不在;转头追到安徽,一间间旅馆找过去。几千里地折腾,也没能把这颗钉子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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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撬动他的,是周正那句话,他回了小西门,进门一句客客气气的"院长,今天有什么事您吩咐",把龙冬冬都听愣了,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换了个人。他说,出去走了一趟,回来想换个风格。他提出努力工作、改善关系,还想对弟弟再好一点。刘铮光也觉得稀奇,从前总是梗着脖子说话的人,这一次先把语气放软了。
但会客气了,不等于会亲近了。艾辰等到他回来,却没有立刻等来感情上的回应。她追得直接,送来关心,愿意靠近。在他决定回南方前,两人在花圈店醉酒后拥吻,艾辰主动,他从错愕到回吻,又猛地推开,说:我要走了,我很穷,我有病,恐雪症。三句话全是具体的难处,没有一句是抽象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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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辰也没纠缠,她把自己从头到尾剖析了一遍。她家的丧葬一条龙不是女承父业,是父随女业。她有识字障碍,母亲米四有盗窃癖,父亲替她顶过罪。后来母亲入狱,照顾她的刘警官因意外去世,为了生存,她拜师学艺入了行。她最后问"还回来吗",答"应该不回了"。门一关,两个人的人生就岔开了。
出门前,刘铮亮还是下意识想帮她走出来,给她下诊断。艾辰说了一句:心病难医,这你比我清楚。一个医生习惯了给别人开方子,结果被一个做白事的姑娘当场点破。两个人的错位就在这里。艾辰谈的是现在,愿不愿意一起面对眼前的日子;刘铮亮想的是以后,等自己足够好了,再给一个不会让人失望的回答。
他觉得生活还没理顺,心理的创伤也没处理好,连自己都过得磕磕绊绊,拿什么去接住别人的感情。于是他一次次把靠近往后推,仿佛先恢复工作、先不怕雪、先成为一个没有麻烦的人,才有资格认真喜欢谁。他甚至可能忘了,艾辰每次主动都要付出心力,她的热情并非取之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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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突然发病,把这种"以后再说"截断了。少年从蚌埠来到抚城找他,在小西门门口心脏病发作,倒在台阶上。那天值夜班,黄东升先冲出去,手忙脚乱的时候是艾辰喊的人,刘铮亮从诊室跑出来,一摸脉,二话没说推进抢救室。那台抢救做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白大褂的袖子全湿了。周正躺在病床上缓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就是这一句,把刘铮亮钉在了原地。他这才知道,那些咳嗽、那些药、那个关于绝症的问题,都与周正自己有关。一个曾经劝他别独自熬着的人,原来一直在独自熬。距离这么近,他却没能早点明白对方在为什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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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触动不能简单解释成一个医生突然不会救人了。对刘铮亮来说,更重的是病床上的人变成了熟悉的周正。那个人同他拌过嘴,陪他度过南下的狼狈,还认真劝过他回家。如今这些相处都摆在面前,提醒他一个事实:再寻常的一次见面,也不是以后必定还有下一次的保证。此前他还可以想着,等有空了再问问,等自己安顿好再关心,可发病不会顺着他的安排来。
那些被往后搁的小事,到这时候才显出没有及时做的遗憾。周正后来被刘铮亮联系到大医院,心脏的事一条条安排妥当,又跟院里申请,把周正纳入长期随访。孩子出院那天,是他和艾辰一起送去车站的。回来的路上,他没再提走不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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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艾辰,他才更有理由重新理解那份始终在身边的热情。她做白事,见过很多来不及,替人送别,也在葬礼上唱过"哭九包"。她熟悉怎样面对告别,却没有因此把自己的日子过冷。照样爱说爱笑,照样认认真真喜欢一个人。她那句"人救回来你挣钱,救不回来我挣钱",听着直白甚至刺耳,却也说明她从不绕开死亡。刘铮亮想救人,她替离开的人料理后事,两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面对的都是生命有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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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铮亮以前谈的对象都"太正确",正确到像生意伙伴。前女友在他被医院开除后让他"想开点",话本身未必有错,却很难接住他当时的难堪。艾辰的关心更具体,她会来,会问,会追着他把话说清楚。她并不擅长把安慰说得漂亮,却愿意花时间留在他的麻烦里。
故事往后走,刘铮亮最终与艾辰结婚。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小西门旁边那家馆子,请了院里的人,龙冬冬坐主桌,黄东升带了酒,陈俊南从北京赶回来,刘铮光跑前跑后张罗。婚宴上没人讲什么漂亮话,就是一顿饭、几杯酒,闹到很晚。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最后选艾辰,他没正面答,只说了一句:我这个人毛病多,可她不嫌。她追到福州的时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为了我跑那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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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门其他人的去向,也在提醒他,生活不会停下来等谁。陈俊南经历漏诊风波后离职,北上做康复器械;他此前因一次漏诊风波赔了八十万,罚款分三十六个月慢慢扣。车明明备考博士,后来去北京,与他逐渐走近。龙冬冬退居二线,医院被托管。这家曾经在他最难堪时接住他的地方,也有自己的变化,无法永远保持他刚回来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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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刘铮亮后来决定奔赴前线,艾辰开车送他去机场,这次离开才和南下时不同。去蚌埠那一路,他急着把让自己难受的生活甩在身后;这一次,他有要承担的事,也有牵挂的人。艾辰仍然会舍不得,却不再只是一个追着问他在哪里的人,她已被他认真放进了往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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