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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某公众号发了那篇关于夏泊诉张宇抄袭案的文章之后,后台收到一条留言,语气不太客气:“是圈内人、靠刊物吃饭又怎么着?你这话说得好像圈内人就低人一等似的。”
问得好。我猜不少读者看到“他(抒情的森林)不是圈内人,不靠刊物吃饭,不惧得罪谁”这句话时,心里也犯过嘀咕。行,今儿不绕弯子,咱就把夏泊的经历掰开揉碎了聊一遍,聊完您就明白那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先给不太了解这事的朋友补个课。
夏泊,1947年生人,郑州棉麻加工研究所的普通职工。这人的前半辈子,用“不安分”三个字都算轻的。1967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脑子一热想偷越国境去越南“抗美援越”,结果被引渡回来。1970年又因为散播些不该散播的话、议论些不该议论的人,被扣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判了无期。后来改判五年,1979年平反。您算算这账,从二十郎当岁到三十出头,人生最好的十来年,全折在这上头了。
夏泊这人有点意思,出来之后没消沉,九十年代开始闷头写小说。《萌芽》《莽原》这些杂志上陆陆续续发了三十来万字中篇。2002年还把《战争游戏》改编成剧本《战争角落》,电影在央视六套播过。搁现在的话说,这叫“素人逆袭”,搁当时的话说,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按这个路子走下去,进作协、当个专业作家,甚至混个一官半职,不是没可能。
可偏偏,2004年出事了。
他发现河南省作协主席张宇的小说《蚂蚁》,跟自己写的《离散的音符》有大面积雷同。注意,这里有个细节特别值得琢磨——法院最后认定的侵权事实是啥?是张宇未经授权使用了夏泊作品《那一面小镜子》里的亲身经历素材。2008年终审判决:停止侵权、公开道歉、赔偿四万块。
夏泊赢了。白纸黑字的判决书,法律给了他公道。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河南省的文学刊物集体沉默,一个字都不再发他的。这还不算完,连《萌芽》这些外省杂志,当年发过他东西的,也齐刷刷地把门关上了。一个写了十几年的作者,突然之间,全中国的文学期刊都对他关上了大门。没有通知,没有解释,没有“改天再联系”。就是这么默契,就是这么心照不宣。
您品品,您细品。
夏泊当年要是没打这场官司,就凭他那些中篇和那个电影剧本,在河南文坛混个脸熟、攒点人脉、一步一步往上走,难吗?说实话,不难。基层作者熬出头确实不容易,但路子是通的。可他选了另一条路——把作协主席告上法庭。他赢了法律,输了人情。或者说,他赢了一个人,输了一个圈子。
这个圈子有它自己的运行逻辑:你今天告了主席,明天是不是也敢告主编?你今天让省作协丢了面子,明天哪个杂志还敢跟你合作?你让整个系统难堪,系统就让你消失。不发文,不约稿,不评论,不提及。一个作家最怕什么?不是被骂,是被无视。骂还有人看,无视就是空气。
2009年,九州出版社出了本《号子里的那些人》。夏泊以自己监狱经历为素材写的纪实类东西。这本书能出,说白了就俩字:猎奇。那年头出版物市场刚开始活跃,“畅销书”这词儿刚流行,读者就好这口。书卖得应该还行,夏泊大概也拿到了点钱。但您翻翻这本书——从书名到内容,标准的市场货,跟文学没半毛钱关系。
夏泊的文学路,到这儿就算走到头了。一个在《萌芽》《莽原》发过三十万字的人,最后只能靠写监狱猎奇故事出本书,您说这事讽刺不讽刺?
再说张宇这边。输了官司之后,这位作协主席也基本不怎么写东西了。建业集团把他请过去当房地产营销副总裁,后来又当了建业足球俱乐部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从文学主席到卖房子到管足球队,这转型跨度够大的。不能说人家过得不好,但确实跟文学没什么关系了。一个省的作协主席,被一场抄袭官司改变了人生轨迹,这事本身就够写一部长篇的。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啥说抒情的森林“不靠刊物吃饭”是个关键?
夏泊靠刊物吃饭,靠作协系统吃饭,靠这个圈子的认可吃饭。所以他跟圈子里的人打官司,赢了也是输。饭碗被砸了,圈子把他踢出去了。而抒情的森林不靠这些。他是个博主,他的读者在互联网上,不在期刊编辑部的办公室里。他不需要谁给他发稿费,不需要谁给他评奖,不需要谁给他开作品研讨会。所以他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扒那些抄袭的、洗稿的、复制粘贴改头换面的。得罪人?当然得罪。但他不用看那些人脸色吃饭。
这话不是要把圈内人一棍子打死。圈内也有好编辑、好作家、好评论家,认真做事的人多得是。但圈子这东西,有它温情脉脉的一面,也有它冷酷无情的一面。夏泊的事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圈子最凉薄的那一面:你坏了规矩,规矩就让你消失。
有人可能会说,夏泊后来不也出书了吗?是,出了,但那是猎奇读物,不是文学。他自己心里清楚,圈子里的人心里也清楚。一个写了半辈子小说的人,最后被逼到只能靠写监狱故事赚眼球,这事搁谁身上不憋屈?
抒情的森林鉴抄,扒的是文本,戳的是面子。夏泊打官司,要的是公道,丢的是饭碗。两件事隔了十几年,内核其实是一回事:在这个圈子里,你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你就得准备好付出代价。区别在于,夏泊付得起官司的代价,付不起圈子的代价。而抒情的森林压根不需要付后一种代价——他不靠这个活。
说到底,这话不是贬低谁,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圈内人有圈内人的难处,房贷要还,职称要评,孩子要养,刊物要发,评审要过。你让他像抒情的森林那样逮谁扒谁,不现实。但正因为不现实,才显得抒情的森林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劲儿有多难得。
夏泊今年七十七了。不知道他回头想想当年那场官司,会不会偶尔闪过一丝“要是当初忍了就好了”的念头。但愿没有。赢了就是赢了,公道就是公道,哪怕代价大得离谱。只是这话搁在心里,多少有点堵得慌。
堵得慌就对了。不堵,谁还记得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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