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人考试149人通过，这病大学也有

一家培训公司承诺包过，150人考完，149人过关。看完整份判决书，我想到的不是那九个人，是我们学校期末那张试卷分析表。

湖北襄阳谷城县法院最近判了个案子，报道是10月28日出来的。一家培训公司拍着胸脯跟考生保证“包过”，150人进考场，149人过，通过率99.33%。不是考生突然开了窍，是考场服务器里被装了作弊软件，答错的题在后台被一行一行改成对的。

更细的是操作过程。有人提前把公司考场的监控关了，大门打开；有人买了根网线，把连着考场服务器的电脑和一台自带的笔记本接在一起；凌晨一点，考生名单被远程导入软件，部署完成。第二天上午考完，中午十二点，笔记本被取走，连上手机热点，软件和数据远程删除。九个人最后都判了，主犯三年缓四年，罚金三千到五千。

我小时候听父亲讲过厂里的规矩。那时候想上操作台，得跟着师父三年，师父不点头，你自己动了手，出了事师父的饭碗也得砸。师父肯签字，是因为他得为你往后出的每一件事担责。现在呢？交钱，机考，出证。担责的人从“师父”变成“一条系统记录”，而记录是不会替谁担责的。从“会不会”到“有没有”，中间让出去的那一步，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可是你往上翻一层看，这套逻辑大学里也有，只是卖得贵一点。

每年期末录完成绩，我都要陪着填一张试卷分析表。表上有难度系数一栏，还有区分度一栏，写多少我们自己拿主意。早些年有一回，不及格率到了两成，教务打电话过来，客客气气地问，这门课是不是卷子出难了，能不能再看看？第二年我把难度降下来，不及格率压到一成以内，那年教学评优，榜上有我。

前些年还有个词叫“清考”，毕业前再给一次机会，把不及格的科目都抹平。后来上面说要取消，我们学校是真取消了。取消之后怎么办，没有人细说，可是到了毕业季，总有一门课的补考卷出得比平时温柔。温柔到什么程度？温柔到学生自己都在群里说，这门课稳了。

我没有作弊。可是我做的事情和那家培训公司方向是一样的：都在把一个不好看的数字，弄成一个好看的数字。他们改数据库，我改卷子，真有那么大区别吗？

我带过一个学生，大三，皖北县城来的，家里开着一间农资店。他花880块报了一个“包过”的证书班，说机构承诺不过全额退。考前一天群里发来一份密卷，第二天他照着背，考完十天拿证，简历上多了一行。秋招他去面试，考官让他当场做一个最基础的操作，他的手停在鼠标上，笑了笑说，这个我回去再练练。后来他跟我说，老师，我当时真以为那张纸就是会。

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学会了我们整个环境教给他的那一套：先把纸拿到手，本事以后再说。但是“以后”这两个字，是人世间最不值钱的期票。

我们学校这两年也在谈“学业挑战度”，谈着谈着就变成了另一件事。补考卷和正考卷出自同一个题库，考前最后一次课叫“答疑”，学生都懂那是划重点。四年下来，一个学生可以一门不挂地毕业，可你要是问他大二那门课讲了什么，他能想上半天，然后不好意思地摇头。

培训公司卖200块一个的“包过”，大学卖四年学费换一张“包过”的文凭，中间隔着的不是道德，是价码。我们骂那九个人骂得很痛快，因为我们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但是我们自己也在做同一道题，只是把“通过率”换了个名字，叫毕业率，叫就业率，叫一次通过率。数字好看的时候，没人去问数字底下垫着什么。

我常想，一个社会要是把所有“会不会”的检查，都换成“有没有”的检查，最后会怎么样？答案其实已经写在湖北这个案子里了：150个人走进考场，149个人笑着出来，中间没有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当了快二十年大学老师，最怕的不是学生考不过，是学生从来没机会知道“过”和“会”是两码事。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

法院定的罪名是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不是作弊，这个差别很值得琢磨。法律看到的是他们动了别人的服务器，而不是他们骗了谁。判得重的四位是主犯，其余五个是从犯，最轻的一年缓二年。为七千多块钱的技术费搭进去一个案底，这笔账，他们动手之前大概没算过。

你说这九个人坏不坏？坏。可是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这条链子上，真的只有这九个人在挣钱吗？

考生交的是200块一个人，买的是“包过”两个字。技术方按通过的人头收50块。培训公司拿到的是源源不断的生源。你看明白没有，这笔生意里没有一个环节在乎那个考生到底会不会做那道题。考生要的是别耽误下个月上岗，公司要的是通过率好看，技术方要的是人头数。三方各取所需，唯独“会不会”这件事，没人出钱买。

我倒不是要给谁辩护。我是说，当一样东西可以被单独拿出来卖的时候，它就一定会脱离原来绑着它的那个整体。证书本来是“会做”的凭证，现在它变成了一件可以单独标价的商品，那“会做”这一层自然就有人想办法省掉。省掉之后，证书还是那张纸，只是它担保的内容被掏空了。掏空的人赚差价，掏空的代价由别人付。

有人说，这不过是特种设备作业人员的理论复审考试，又不是高考，通过率高一点也正常。这话我不能说它全错，但是你得往下再走一步：特种设备，锅炉、压力容器、电梯、起重机械，那张证担保的从来不是“他把教材背下来了”，而是“他不会把旁边站着的人送进医院”。

答错的那几道题被改成对的，改掉的分数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