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社保大厅的叫号屏前站了快十分钟才反应过来的,我妈到底有哪些钱能领,我一样都说不清。窗口的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我妈人没了,来办手续。她递出来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要交的材料。我捏着那张纸,脑子是空的。
我妈的养老金一个月一千出头,领了没几年,人走了。走得急,头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说菜市场的排骨降价了,让我周末回去炖一锅。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动静。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办完后事的第二天,我坐在她那张旧沙发上翻抽屉,想找她的社保卡和身份证。翻出来一堆东西,缴费的回执单,老花镜,还有几张烟盒纸。烟盒纸上用铅笔记着水电费,一笔一笔的。她的账算得比我这个做销售的细多了。
说实话,那几天我脑子里根本没有钱这个概念。人刚走,谁会去想能领多少。可等我缓过一点神,她没交完的物业费、办丧事跟舅舅借的钱、她那间屋子后面怎么处理,一样一样压过来。我开始琢磨这个事。
丧事是跟舅舅一起操办的。他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老人走了,社保那边应该有一笔钱,让我去问问。他一个老同事的妈前一年走的,领了一笔,具体多少他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剥蒜。
我一直以为老人走了,社保那边顶多退几个月没发的钱。这个想法后来被窗口的姑娘纠正了。她说不止,丧葬的有,抚恤的也有,看情况。她说话很快,我拿着笔都跟不上,让她说慢点,她放慢了一点,还是很快。
那天我从大厅出来,站在台阶上把单子又看了一遍。死亡证明、注销户口的证明、亲属关系证明、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我心里嘀咕,这些东西凑齐起码得跑断腿。后来证明,这个嘀咕是对的,而且低估了难度。
死亡证明是在医院开的,这个不难。难的是后面。我妈的户口在老城区那个派出所,我去销户,人家让我带上房产证和死亡证明的原件,我说房产证在我这,人家又说要社区盖章的一个什么证明,证明她确实长期住那。我说人都走了你们还要证明她住那干嘛,窗口里的同志头都没抬,说要的是这个流程。
我那时候才明白一个事,老人走了以后,你要不断地向各个部门证明这个人的存在,然后证明她的不存在。活着的时候没人管她交没交满,走了以后每一环都要你签字画押。这事我以前听人抱怨过,当时觉得夸张,轮到自己,一句怨言都说不出来,光剩排队了。
说说我妈这个人吧。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的集体性质的厂子干过几年,后来厂子黄了,她就一直打零工。给人看过仓库,在早市上卖过袜子,后来年纪大了,做家政,给人打扫屋子。一天几十块,干一天算一天。
她五十多岁那年,社区里有人上门宣传,说像她这种没有单位的,可以自己按灵活就业的身份交养老,交够年头,到岁数一样有退休金。她自己交,单位那份也得自己掏。她回来跟我商量,说交不交。我说交。她说一年要好几千,我说妈,你总得有个底。
她交的时候选的是最低那一档。这些年物价涨了多少,她那个缴费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上挪,她肉疼,但没断过。有一年她住院,手术下来花了不少,出院第二天她就催我,说这个月的养老保险还没交,别给耽误了。我说是,下礼拜就去。
她六十岁那年办退休,第一个月到账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是笑着的。她说一个月一千六。她说比她想的多个几十块。她说够花了,你别惦记我。她这话说了好几年,我后来算了算她一个月到底花多少,才知道什么叫够花了。
她一个月买菜不超过两百。肉是一个礼拜吃一回。她的毛衣领口都洗得发薄了,我说给她买件新的,她说旧的还能穿。她给人做家政,雇主家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她拿回来,洗干净,穿了好几年。她不是缺那点钱,她是攒着,攒着给我。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走了以后我翻她的存折,上面一笔一笔,全是几十几百的零存。攒了好几年,攒出一笔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她来说是全部的钱。存折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她走之前半个多月,那笔存进去的是她给人打扫屋子结的工钱。
回到办手续这个事上。窗口的姑娘跟我讲,一共大概三块。一块是丧葬方面的补助,一块是一次性的抚恤金,还有一块是她个人账户里没领完的钱。她说前两块是有标准的,跟本地上一年城镇居民的平收入挂钩,再按她缴费的年头和领取的年头,算出给几个月。
我听得半懂不懂。我追问了一句,大概能给多少。她说这个要等审核,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不能当场说。我问大概多久,她说快的话几个星期,慢的话不好讲。我说好,那我等。她在我那张单子上画了几个勾,说有两个证明我带的不对,得重开。
从大厅出来我又去了派出所一趟,还是那个证明的事。社区那边说这个章得主任签字,主任下去了。我在楼道里站了半个多小时,跟一个来开居住证明的小伙子闲聊,他说他给他爸办过差不多的事,前后跑了小一个月。他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话他说得很平静,不是吓唬我。
第二趟去派出所,材料齐了。工作人员把她的户口页抽出来,盖了个戳,说这个人已经注销了。就一句话。我妈在这个城市活了六十多年,最后在这变成一个章。
等钱的那段时间,我把她那间屋子收拾了一遍。收拾东西是最磨人的。一件旧棉袄,扔不扔要犹豫半天。她的枕头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有我小时候的,有她年轻时候跟厂里姐妹的合影。合影背面有铅笔字,写着年份和一排名字,好几个名字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算了一笔账。她退休那几年,一个月一千出头,就算一天不多花,一年也就小两万。她交社保那些年,一年好几千都是自己掏的,前前后后掏进去的钱,跟后来领的,掰着指头算,其实她没占到什么便宜。这个结论让我难受,但我不确定该怪谁。怪政策?政策确实给了她一个退休。怪她自己?她不交的话连这一千多都没有。
钱到账是大概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手机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开车,靠边停下来看。丧葬补助是一笔,抚恤金是一笔,加起来小几万。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嫌少,是那个数字跟我心里模模糊糊估的对上了,对上了反而不知道该什么表情。
按那几年的政策,抚恤金是按月数给的,缴费年头越长给的月数越多,但她退休以后没领几年人就走了,月数上她吃了亏。我后来在手机上查了半宿的条文,越查越糊涂,什么视同缴费,什么实际缴费,我一个卖东西的看得头皮发麻。最后我打了个电话去问,接电话的人挺耐心,给我算了一个大概的数,跟我到手的差不多。就这个事而言,人家没糊弄我。
个人账户那笔钱,我一开始以为能退不少。后来弄明白了,退休以后个人账户里的钱是按月发回来的,她领的时间短,账户里确实还剩一点,退给了。但剩下的不多。真正大头的是抚恤金那一块。我把这个讲给舅舅听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说比他想的少。我说不少了,我妈要是知道死后还能给儿子留这么一笔,她能念叨好几天。
说到这我想起一件别的事。办手续那阵子,有个远房的表姨来找过我,坐在我妈那屋里,东聊西聊,最后绕到一句话上,问我社保那边给了多少。我照实说了个大概。她听完点点头,说她们家老爷子走的早,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个骨灰盒钱都得自己凑。她说现在有就不错了。我不知道她是真来安慰我的,还是先来摸个数,免得往后亲戚之间传得走了样。可能都有。
在同一趟办手续的过程里,我还见过另一个人。排队的时候站在我前头的,一个中年男的,给他爸办事。闲着没事聊天,他爸是机关退的,他报出来的那个抚恤月数,是我这边的好几倍。我俩站在同一个大厅,排同一个队伍,材料长得差不多,最后那两笔钱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坎。他大概也觉得有点别扭,主动找补了一句,说他爸单位的事,他也没办法。我说跟你没关系。是真没关系,但那几分钟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这事给我留下的印象,比钱多还是少要深。同样是一辈子,制度里坐着的人走了是一种走法,我妈这种一辈子给人擦地看仓库的人走了,是另一种走法。两条线在同一张窗口单子上交汇,出来的数字差着一大截。这个差异没人跟你解释,因为它不需要解释,它就明晃晃地摆在那。
再说一个我后来才知道的事。老人走了以后,养老金是发到走的那个月为止,多发的部分要退回去。有人钻这个空子,家里老人走了不上报,接着替老人领,领好几年。我在办手续的窗口亲眼见过一个,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发现那个老人前年就注销了户口,多发的钱要追回。那个人站在窗口前面,脸憋得通红,一直说自己不知道。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我妈,她要是知道有这种事,得气得说不出话来。
手续办完,我去把她存折上的那笔钱也取了。银行那边说,存款人过世,取大额要走继承的手续,要么公证,要么所有继承人到场面签。我是独子,我爸走得早,理论上没有争议,可理论上没有争议也得办手续。公证处的人问我要亲属关系证明,我又回社区又回派出所。一张纸,盖一个章,为了证明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妈的儿子。这话说出来像段子,摊到身上就是一整个礼拜。
公证费收得不算离谱,但我交的时候还是缓了一下。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她儿子取出来还得先付一笔。我把这个想法跟公证处的小伙子说了,他没接话,递给我一张单子让我签字。他不接话是对的,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钱都齐了以后,我在她的屋里坐了一晚上。我把这笔钱的去向早想好了,一半还了办丧事借的钱,剩下的存着,不花。不是舍不得花,是我不知道怎么花。买什么?给谁买?她要的东西从来就一样,让我日子过稳一点。这个愿望没法在商场的货架上找到。
后来我还是花了一笔。她活着的时候总念叨,说她给人打扫的那些家里,有一种能坐着洗澡的椅子,腿脚不好的老人用,她说那个设计好。她自己用不上,她说她腿脚还行。我给她买了一把,放在她那屋里,没拆封。放了两年了,封条我一次都没动过。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再往后,有一件事绕回来了,绕到我自己身上。我也是没有单位的,跑销售,收入看天吃饭,社保也是自己按灵活就业交的。我妈走了以后,这个问题就摆到我脸上了:接着交,还是断掉。
断掉的理由很实在。一年大几千甚至上万往外掏,掏二三十年,谁也不知道几十年后政策什么样、钱毛不毛、我能不能活到领的那天。这笔钱要是自己存着,存够了也是个数字。这个账谁都会算,网上算这个账的人一抓一大把,底下评论清一色说不划算。
接着交的理由就一条,但是很硬。我妈要是不交,她最后那几年就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一千多,她不敢生病,不敢歇工,六十多岁了还得弯着腰给人擦地,擦到擦不动为止。一千多不多?不多。可它是一根绳,拽着她没有掉下去。
我最后还是接着交了。选的还是最低档,跟我妈当年一样。做这个决定没什么高大上的理由,就是她走过的那条路,我走着才知道每一步有多沉。她没跟我说过交社保多难,她只说过够花了你别惦记我。现在换我跟我自己说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有回我刷手机,看到说现在灵活就业的人有好几千万,送东西的、开车的、做家政的、摆摊的,都在这个池子里。这个池子里的人,交的比有单位的人多,因为两份都得自己扛,退休以后领的又少。这笔账不难算,可每年还是有那么多人咬牙往里交。为什么?我想我妈的存折就是答案。她不是看得远,她是怕。怕这个字,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去年冬天,我那个表姨又来过一回,还是坐在我妈那屋里。这回她不是来问钱的,是她老伴走了,她来问我手续怎么跑。我把那张画着勾的单子从抽屉里翻出来给她,纸都有点软了。我跟她说哪个章最费劲,哪个窗口的人态度还行,哪一天去人少。她拿着那张旧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看着看着就说了一句,说秀英(我妈的名字,亲戚里没人这么叫她,都叫她姐或者姨)当年跟我说过,让她儿子别担心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我说我知道。我说了她一辈子就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写到这里本来该收了,可我发现这事没有收尾。手续办完了,钱到账了,该退的退了,该领的领了,每一步都符合流程。可我心里那个坎一直没过去:一个人干了三十年活,自己掏钱交了十几年的社保,走的时候留下一个月一千出头的退休金和一笔身后的一次性补助。这套账,每一笔都合规,每一笔都挑不出错,合在一起就让人堵得慌。
堵在哪我也说不上来。说她便宜了?她一分没占。说她吃亏了?制度确实认了她,给了她一个别人没有的退休。那堵在哪呢。大概堵在这个东西上:她的晚年是被一口一口省出来的,而那笔身后钱,是拿她的走换来的。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一笔钱是以她的舒服为目的的。这个话我不敢说得再直了,再说就要往别人身上怪罪了,而怪罪解决不了任何事。
前几天我又去了她那屋。不是有事,就是顺路。屋里落了点灰,我拿抹布擦了擦桌子,把她那摞烟盒纸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铅笔字淡了些,但还认得出来。三月,水费。四月,电费。五月那一张没写完,只写了个水字。
那把没拆封的椅子还在墙角。我想了想,还是没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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