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医生说:恢复精力最快的方法,就是每天晚上啥也别想躺下就睡
这话是我在社区医院拿降压药的时候听来的。
那天我排在一个老太太后头。她七十多岁,背有点弯,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里头装着药单和几张检查单。她跟孙大夫说,最近总是睡不着,一宿一宿睁着眼,白天没精神,走两步就喘。
孙大夫给她量了血压,又问了两句吃药的情况,才说:“药照吃,觉也照睡。你晚上躺下就闭眼,啥也别琢磨。”
老太太捏着布包,半天没说话。
孙大夫又问:“你睡不着,心里想啥?”
“我想我儿子。”
“儿子咋了?”
“离婚了。孙子让儿媳妇带走了。”
孙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更得睡。你身体垮了,你儿子还得多一桩愁事。”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我不是不想睡,我是忍不住想。”
“忍不住也得试着停下来。”
“我做不到。”
“你得做得到。你琢磨一宿,事情也不会因为你多想一晚上就变好。倒是你的血压,可能先跟着坏了。”
老太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最后把药单收进布包,慢慢走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直犯嘀咕。
这话谁不会说?啥也别想,躺下就睡。要真能做到,谁还来医院拿降压药?
我叫赵明山,五十八岁,在城东开修车铺。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里头两台举升机,一排工具柜,墙上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保养表。我干这行二十多年,手上常年有洗不掉的机油印,腰和膝盖也早早跟我闹起了脾气。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是常事。客户催得急,我能一直修到十点。收工回家,洗个手洗个澡,躺到床上往往已经十一点了。
身体躺下,脑子却不肯歇。
明天那辆车要换什么件,老李欠我的修车钱什么时候给,月底铺租从哪儿凑,女儿下个月的生活费得什么时候打……一件接一件,像工具柜里没归位的扳手,脑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我越怕漏掉什么,越把事情翻来覆去地想。
有时想到了半夜,听见媳妇翻身,我还以为她醒了,便问她:“你也没睡?”
她不吭声。
我再问,她才含含糊糊地说:“睡着了。”
我心里不服:“你怎么睡这么快?”
她说:“躺下就睡呗。”
我说:“那得心里没事。”
她说:“谁心里没事?”
我说:“你没事。”
她转过脸来,在黑暗里看了我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我没接话。
我们结婚三十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并不是不知道。女儿上学、老人看病、铺子生意时好时坏,哪一件她没操过心?只是她不爱把话挂在嘴边。她常说,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办,半夜把自己折腾醒,也不能把明天提前过完。
我不服这套道理。
明天的事,不提前琢磨,难道等它找上门再说?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在铺子里一直惦记孙大夫的话。不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是觉得他说得太轻巧。站着说“啥也别想”,当然容易。真到了床上,谁还能像关灯一样把脑子关了?
晚上我把这话讲给媳妇听。
她正坐在餐桌边择菜,听完抬头问:“那你觉得他说错了?”
“我不知道。反正我做不到。”
“你试过吗?”
“我试了也做不到。”
“你这叫试过?”
“我以前又不是没躺着闭过眼。”
她把一片坏菜叶扔进垃圾桶:“闭眼不等于不想。你是闭上眼,接着琢磨。”
我说:“那我还能怎么办?我不想,事情就自己没了?”
她没跟我争,把菜篮子往旁边挪了挪:“你想出办法了吗?”
我说:“没有。”
“那你想一宿,就能想出来?”
“想不出来也得想。”
“你是不是觉得,心里一直挂着,才算对家里负责?”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没回答,起身去洗手。水冲在手背上,机油的黑色被洗淡了一点,指甲缝里还留着灰。我盯着水池看了半天,才说:“我不挂着,家里怎么办?”
媳妇把择好的菜端去厨房:“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我知道她说的没错,可我总觉得不一样。
我在家排行老大,父亲走得早,母亲身体不好,那时家里一摊事都落在我身上。后来结了婚,女儿出生,我又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必须扛住所有事的人。
我也不是不相信媳妇。我只是觉得,扛事这件事一旦交给别人,我就像没把家过好。
那天夜里,我还是没睡好。
躺下没多久,脑子里先蹦出铺子里一辆旧车,车主说明早来取。我翻个身,告诉自己别想。紧接着又想起老李欠的三千块,已经拖了一个月。我又告诉自己别想。再之后,想到女儿说她准备考研,还没想好报哪所学校。
我一遍遍说“不想了”,事情倒像听见了我的话,排着队挤进来。
媳妇在旁边问:“你还醒着?”
“嗯。”
“想什么呢?”
“没想。”
“你肩膀都绷起来了,还说没想。”
“我腰疼。”
“腰疼你就翻身,别跟自己较劲。”
我翻过去,腰还是不舒服。过一会儿,胳膊压麻了,我又翻回来。
媳妇叹了口气:“你睡觉跟烙饼一样。”
我说:“你倒是睡得挺踏实。”
“我明天还得早起,睡得踏实怎么了?”
“你是真能不想。”
“我也想过。”她声音低下来,“可有些事,不是多想就能解决的。”
“你说得轻巧。”
“你也说得轻巧。你说家里都得靠你,难道我就没撑过?”
她没生气,只是声音里带了点倦意。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婚这么多年,我习惯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她忙里忙外,替女儿操心,替我照料家里的琐事。我只看见自己没停过,却很少问她累不累。
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碰到了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问:“渴了?”
“嗯。”
她把杯子递给我。我喝了两口,放回去。
屋子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很快就远了。
我试着让自己不再列事情。
可脑子停不下来,我就想起她刚才那句“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特别,落在我心里,却像有人把我肩上那根绷了许久的绳子松开了一截。
我忽然想起她前几天说,楼道里的灯坏了。她一个人上上下下跑了两趟,最后还是我回家才换好灯泡。我当时只说了一句“早跟你说了别爬凳子”,没说她做了这些事。
我还想起女儿小时候发烧那次,我在外头修车,她守了一夜。第二天我回家,才发现她眼睛都熬红了。她没说自己累,只让我先去睡。
这些事在脑子里一件件浮出来。我本来还想把它们压下去,后来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急着推开了。
我侧过身,轻轻问她:“你睡了?”
她没回答。
我知道她可能已经睡着了,便不再问。
那晚我没有想到自己能睡着。脑子里仍有事情,只是慢慢不再一件一件地催我。最后,我想的是她说的那句“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过去了。
第二天闹钟响时,我醒得比平时利索一些。
媳妇坐起来看我:“昨晚没翻来翻去。”
“睡着了。”
“几点?”
“我哪知道。”
“你后半夜倒是没动。”
我揉揉眼睛,发现脑袋没有前几天那么沉。并不是忽然神清气爽,只是那种睡醒还像没睡的昏沉轻了一些。
媳妇问:“昨晚想啥了?”
我说:“想你。”
她看了我一眼:“想我什么?”
“想你说家里不只有我一个人。”
她把被子叠好:“那你也别只在晚上想。白天该歇的时候就歇,别一个人硬扛。”
我说:“我试试。”
她眉头一挑:“你又说试试。”
我笑了:“那我做到。”
“怎么做?”
我想了想:“不把每件事都拽到床上想。”
“光说不算。”
“那我晚上记下来,明天该办什么,先写在纸上。”
“你能记得写?”
“我修车都记得哪颗螺丝没拧,自己的事还能忘?”
她没再说话,只把我的药盒拿过来,放到餐桌边。
那天我第一次在铺子里留了一本小本子。
不是为了记账,也不是为了管客户,只是把睡前最容易绕来绕去的事情写下来。那辆车几点交、谁欠的账、铺租什么时候交、女儿生活费准备哪天转。我写得像修车单一样简短,写完就合上本子。
媳妇看见了,问:“你在记什么?”
我说:“明天要办的事。”
“记完了,明天就能办完?”
“不能。”
“那记了有什么用?”
我想了一会儿:“至少不用在床上重复记。”
她点点头:“那你晚上试试。”
我瞪她:“你怎么也跟孙大夫似的。”
“人家说得不一定错。”
晚上回家,我照着小本子把事列了一遍。该给女儿打的钱,数额和日期都写了。欠账的事,我只记了“明天问老李什么时候还”,没再多写一句“他要是不给怎么办”。
躺下时,我还是想到了。
老李要是又拖,我是不是得开口催?他开出租也不容易,可我自己也不是没压力。
我脑子里刚起了个头,就想起小本子上写着:明天问清楚。
我告诉自己,已经记下来了。眼下想再多,也不会让老李现在把钱送来。
那晚我睡得比前一天更快些。
这不是什么神奇的法子。也不是每一晚都管用。有几天,我照样在床上翻腾。腰疼、铺子里事多、女儿发来一句“爸,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都能一直惦记到深夜。
但我开始知道,躺在床上想一遍,和在心里把事情安排好,不是同一回事。
前者会让我越想越慌,后者至少能让我知道第二天先做什么。
我跟老李说这事,是在一个多月后。
老李开出租,跟我认识十多年了。他那辆车在我这儿修过不知多少次。人不坏,就是手头不宽裕,欠人钱时说话总带着笑,好像只要先笑一下,账就没那么沉。
那三千块修车钱,他说上个月给,结果没给。
有一天中午,他来铺子取车,我把单子递给他,顺口问:“上回那三千,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老李摸了摸后脑勺:“再缓缓。”
我原来最怕听这句话。听见了,晚上就能翻来覆去想半宿:他是不是不打算还?我该不该再催?跟他认识这么久,为这点钱闹僵是不是不值?
那天我没有马上接话,只把单子压在柜台上:“你说个日子。我不是催你今天拿钱,我得知道这笔账什么时候回来。”
老李脸上笑意淡了:“我最近跑得不顺。”
“我知道。你说个日子。”
他犹豫了一阵,才说:“下个月吧。”
我看着他:“哪一天?”
他抬眼看我,像没想到我会追问:“下个月十五号,能不能?”
“你确认?”
“确认。我那时候把车款结一笔,先还你。”
我把日期记在本子上,合上之后说:“行。到那天你要是还不行,就提前跟我说。别一直让我猜。”
老李没说话,接过单子,站了一会儿才走。
他走以后,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我没有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一整夜。我在小本子上写了“下月十五日,老李还账”,随后就去忙别的。
当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赵,我今天回去想了想,你那个本子是干啥的?”
“记事的。”
“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说缓缓,你就不说话。回头我一问,你就跟我绕着讲。今天你非让我定日子。”
我说:“我也得过日子。以前不好意思开口,就老在心里想。现在我把事情问明白,晚上省得想。”
老李笑了一声:“你还真信孙大夫那套,躺下啥也别想?”
“我信一半。”
“哪一半?”
“不是啥也不管,是能说清的先说清,能记下的记下来。剩下那些今晚解决不了的事,明天再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老李说:“我晚上也睡不着。”
“想什么?”
“想我闺女。她谈了个对象,我不满意。”
“人家怎么样?”
“工作不稳定。她觉得那小子踏实,我觉得光踏实不能当饭吃。”
“你劝过她了?”
“劝了。她嫌我管得多。”
“那你晚上想一宿,她就听你的了?”
老李叹了口气:“听不了。”
“那你就想想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能说一次,不能替她过日子。”
他没接话。
我又说:“你睡不好,第二天开车犯困,出事就麻烦了。你要真担心她,先把自己照顾好。你精神好了,白天才有力气跟她好好说话。”
“你这话倒像个大夫。”
“我在医院听来的。”
老李问:“你自己做得到?”
我想了想:“不是每晚都做得到。可我不再逼自己把所有事想明白。我能做的先做,做不了的先放到明天。”
“要是心里放不下呢?”
“那就写下来。写完提醒自己,明天再处理。”
“管用吗?”
“比躺着骂自己没出息管用。”
老李笑了。这回他的笑声里没有刚才那点敷衍。
下个月十五号,他把三千块转给了我。
钱到账时,我正在店里修一辆旧车。手机振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老李发来的消息:老赵,先还你三千,说好的。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回柜台。
我并没有觉得多痛快,也没觉得老李一下子成了什么讲信用的大好人。只是那笔账有了结果,不用再在夜里反复琢磨。
当晚,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
媳妇看见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盯着天花板,问:“今天不想欠账了?”
“还了。”
“那就不想了?”
“我可能还会想别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想想能不能处理。能处理就记下来,不能处理就别把自己困一宿。”
她笑了:“你还真学会了。”
“没学会,只是比以前好一点。”
她坐到床边,替我把枕头挪了挪:“好一点也算。”
我翻了个身,腰还是不太舒服。媳妇问我要不要垫个小枕头,我说不用。她却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塞到我膝盖下面。
我没再推。
过去我总觉得,别人帮我一点忙,我就得马上证明自己还能撑。好像接受照顾,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
其实我只是一个五十八岁的修车铺老板,血压偏高,腰腿不太好,铺子有账要收,女儿还有学业要考虑。我不是一根顶在房梁上的木头。我要是累了,说出来也不等于家就塌了。
后来孙大夫再见我,问我最近睡得怎么样。
我说:“比以前强点。”
他问:“怎么强的?”
我说:“躺下之前,把明天要办的事写下来。写完就不在脑子里重复了。”
孙大夫点点头:“挺好。睡觉不是拿意志力跟自己打仗,越盯着自己睡不睡,越容易清醒。”
我想起那位老太太,也想起当初的自己,便问:“那你说‘啥也别想躺下就睡’,是不是太难了?”
孙大夫把药递给我:“你不必真的做到啥也不想。你先别逼着自己把所有事都想完。能放下几件,是几件。”
我接过药,忽然觉得这话比他当初说的更像给我听的。
我回到家,把药放进抽屉。晚上媳妇洗完澡上床,问我今天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我说:“有。明天有台车等着修,女儿报考的学校也还没定。”
“那你准备怎么办?”
“车写在本子上,明天开门先看。女儿的事,等她回来我们再商量。”
“还有呢?”
我想了一下:“还有你今天说腰也疼,我得提醒你别总一个人搬东西。”
她愣了愣:“我说过吗?”
“你下午跟我说的。”
“那你还记得。”
“记得。”
她看着我:“你现在脑子里倒是装得挺多。”
“装归装,不一定非得半夜拿出来翻。”
媳妇关了灯。我躺下,身体还沉,脑子里也还有些杂念,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挨个把它们拎出来追问。
我想起孙大夫的话,也想起媳妇把枕头塞到我膝盖下面的动作。
恢复精力最快的方法,可能不是硬逼自己每天晚上啥也别想。对我来说,是别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到床上;是能开口的开口,能记下的记下,能等到明天的就留给明天。
那天夜里,我没有立刻睡着。
但我也没有跟自己较劲。
我躺在家里那张用了十多年的床上,旁边是跟我一起过了三十年的媳妇,抽屉里放着要吃的降压药,修车铺的事写在小本子上。眼睛闭上以后,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两件事情。我认得它们,也知道明天该从哪一件开始。
剩下的,今晚先不管。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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