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内容仅供休闲娱乐,请理性阅读。
01
院子里的白炽灯泡悬在半空,挂在两根竹竿搭起的电线上,晃了三天三夜。
灯泡底下是一张褪了漆的八仙桌,桌上堆着厚度超过半米的硬壳活页夹。
那是三年来三里坪村红颜草莓每一车外运的全部底账。
堂哥赵磊请来的两个城里年轻人,鼻梁上架着眼镜,手指在两台计算器上按得噼啪乱响。
两千零一十张出库单,一千五百六十张高速绿通核验条,八百二十份南方各生鲜一级批发市场的过磅单。
我坐在长板凳上,一口一口喝着已经没了茶味的凉水。
二叔赵有贵蹲在门槛上,脚底下已经踩灭了七十几个烟头。
周围站着三十多个种植大户,手插在棉袄袖筒里,眼睛全死死盯着桌上的核算表。
没有一个人说话,院子里只有夜风吹过塑料薄膜的扑啦声,和计算器吐出纸带的沙沙声。
三天前,赵磊带回来的那家直播电商机构,给全村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红颜草莓通货,不论个头大小,地头统一收购价十一块五一斤。
免收包装质保金,不需要进冷风库预冷,采摘直接装泡沫箱。
最要命的一条是,对方当场拿出了一张盖着公章的意向书,答应走普通厢货车直发,每斤物流成本比我走全程冷链整整省下六毛三分钱。
这六毛三分钱,加上我三年里每斤扣留的五毛钱质保金,在全村两千亩大棚、预计四百万斤产量的盘子里,是四百多万元的账面利润。
这笔钱把全村人的眼睛彻底烧红了。
“建平,算清楚了没有?”
二叔终于忍不住了,把旱烟杆在门槛石上磕得咚咚响。
“这八十多万的质保金,每一笔到底扣在什么地方,你今天必须给全村一个明确说法。”
“赵磊找来的城里大老板说了,生鲜走电商,都是当日达、次日达,根本不存在坏果扣款这回事。”
“你在外头跑了这几年,把大家伙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果子压着款,自己吃利息,做人不能这么绝。”
我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二叔布满血丝的眼睛。
“二叔,质保金不是扣款,是压在三方对公账户上的履约保证金。”
“南方四家生鲜商超和两个中心仓,给咱们三里坪开的是绿色免检通道。”
“免检的前提,是到仓烂果率必须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一旦超过,超出的每一斤坏果,不仅全额扣款,还要罚两倍违约金。”
“这八十多万,是过去三年里,替村里七次台风封路、三次冷藏车机械故障垫付的理赔金。”
赵磊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建平哥,账本在我们手里,你不用拿那些专业词吓唬人。”
“我们请的财务查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你每一笔运费报销都顶着最高标准报。”
“九米六的冷藏车,跑一趟嘉兴中心仓,你报八千五,人家普通高栏车只要四千二。”
“省下来的四千块钱去哪了?还不是进了车队的口袋,你敢说你没拿回扣?”
查账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把最终的汇总单推到了桌子中间。
“核算完毕了。”
“账目逻辑上没有漏洞,每笔支出都有发票和银行流水。”
“合作社监管账户里的结余总共是八十四万六千二百一十三块四毛。”
年轻人抬头看了赵磊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确实分文不差,赵建平个人账户没有从里面支取过任何款项。”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十几个原本伸着脖子准备看热闹的种植户,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二叔的眼角抽动了两下,扶着门框站起身来。
“账既然清了,说明建平没贪大家的钱,这是好事。”
二叔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态度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但是建平,时代变了。”
“现在是互联网直连产地,人家大公司有一整套算法和运营团队。”
“赵磊带着乡亲们找到了更好的销路,一斤多卖两块多钱,这是全村的生路。”
“既然大家决定换合作方,这八十四万质保金,就不能再压在你的账户里。”
赵磊往前跨了一步,把一份打印好的解约承诺书拍在八仙桌上。
“建平哥,签字吧。”
“退钱,交接客户资源,退出村里的合作社。”
“今年村里的草莓,不用你操心了,没你,我们照样能赚大钱。”
我看着面前的承诺书。
条款写得很细,甚至连我名下那个拥有四个冷风预冷库和五辆冷链挂靠协议的转运站,都被要求限期搬离村集体土地。
三年时间,我带着他们把三里坪的红颜草莓从无人问津的野果,做成了南方几家精品超市的指定供货基地。
他们记住的,只有我每次按规矩扣下的质保金,和每次验货时打掉的次果。
“行。”
我只说了一个字。
我打开手机银行,调出对公监管账户的最高权限。
三十七户种植大户,我按名单顺序,现场逐笔转账。
两万三、五万四、八万一……
伴随着每家每户手机上响起的短信提示音,院子里的气氛从冰冷迅速变成了躁动。
二叔收到十二万六千块钱到账短信的那一刻,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那是他家三个连栋大棚三年扣下的全部安全风控资金。
转完最后一笔,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各位叔伯,钱货两清了。”
“从现在起,三里坪村红颜草莓的品控、运输、售后和法律责任,跟我赵建平没有任何关系。”
二叔把手机揣进怀里,用手拍了拍胸口,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
“建平,买卖不成仁义在。”
“过两天赵磊的开播仪式,二叔做主,给你留一桌上席。”
我拉开抽屉,把所有的账本整整齐齐码进纸箱。
“不用了二叔,明天一早,我的冷库停电拉闸。”
赵磊大笑着招呼院子里的人:“走!去村委会开香槟!明天全村开园下果!”
呼啦啦的一群人跟着赵磊涌出了院子。
院门被带上的时候,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白炽灯还在头顶摇晃。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江南批发市场老陈发来的语音。
“建平,今年第一批五百吨红颜的排期定了没有?仓位我已经给你锁死了,二十个档口全空着等你。”
我按住语音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陈总,把仓位退了吧,今年的三里坪,我不供了。”
02
退完钱的第二天清晨,村头主干道被彻底堵死了。
十二辆挂着外省牌照的普通高栏货车,排成了近一公里长的长龙。
车厢上拉着花花绿绿的横幅:“某某直播基地直采专车”、“让原产地的新鲜直达千家万户”。
带队的司机们跳下车,蹲在路基上刷牙,把带泡沫的脏水直接吐在路边的草莓地里。
我的转运站就在村口第一间。
院子里,五辆九米六的双温控冷藏车整齐停放着。
冷风机的总闸已经被我拉下,厚重的保温库门全部敞开通风。
跟了我四年的冷链车队队长王铁林,手里拎着扳手,蹲在我的台阶上抽烟。
“建平,真就这么认了?”
王铁林指着外面那些高栏车,眼珠子里满是不屑。
“连个最基本的机械冷风机都没有,拿草帘子和彩条布盖着,这能拉草莓?”
“红颜草莓果皮厚度只有零点几毫米,含糖量十四度以上,自发呼吸热大得吓死人。”
“今天白天室外温度有二十四度,这种车厢一盖上,里面就是一个移动的大闷罐。”
我把转运站的办公电脑关机装箱。
“铁林,车队去跑寿光的蔬菜线吧,我已经跟山东那边联系好了。”
王铁林吐掉烟头,站起身,看着我。
“那你呢?你在这村里砸了三年,冷风库的贷款还没还完。”
“我留在这看戏。”
我说完,提着行李走出了转运站。
村里的田埂上,现在是一副彻底疯狂的景象。
赵磊穿着一套锃亮的皮夹克,胸口别着麦克风,身后跟着四个手举云台和补光灯的年轻人。
整个三里坪的大棚区,全部拉起了红色横幅。
按照以前我定下的规矩,草莓采摘有着极其严苛的铁律。
每天早上五点开园,采摘工必须戴纯棉手套,用指肚托住果柄两厘米处折断,绝对不允许直接捏触果肉。
上午九点半,太阳一旦升起,地温超过十六度,必须立刻停止采摘。
摘下来的果子必须在半小时内送进强制风冷库,进行四小时的阶梯降温,把果核内部的田间热抽干到三摄氏度。
只有温度稳定在三到五度之间,草莓才会进入休眠状态,果皮硬化,呼吸减缓,才能经得起长途颠簸。
但现在,阳光正烈,时针已经指向了中午十一点。
大棚里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三十度以上。
几十个村妇满脸大汗,扯着塑料筐在窄小的田垄间穿梭。
指甲掐进果肉的声音、塑料筐互相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为了赶直播间承诺的“现采现发”,全村所有人都在不计后果地抢摘。
二叔站在田头,光着膀子指挥。
“快!只要个头大的,全摘下来!”
“赵磊说了,直播间一分钟下一千单,谁家摘得快先装谁家的!”
我停下脚步,站在田埂边上。
二叔家的大棚门口,堆着刚刚运出来的三十多筐鲜果。
那些草莓个头确实很大,但由于是在正午采摘,果皮表面泛着一层温热的水汽。
很多果子在采摘的时候就已经被掐出了青紫色的暗印。
“二叔。”我叫了他一声。
二叔回头看见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神情有些尴尬,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膛。
“建平啊,来看出货?”
“你看看,这采摘速度比你那时候快了三倍不止!”
“以前你非要卡着九点半停工,纯粹是耽误功夫。”
我指了指最底层的果筐。
“二叔,果肉温度现在至少有二十五度。”
“热果装箱,水汽散不出去,在泡沫箱里闷上两个小时,果皮就会彻底软化。”
“这种果子上了高栏车,连省城都出不去,底层全得压成浆糊。”
二叔还没说话,赵磊举着自拍杆从后面走了过来。
“建平哥,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用十年前的土办法吓唬人?”
赵磊把镜头对准了地上的果筐,大声对着手机屏幕吆喝。
“家人们看一看!刚摘下来的特大红颜!带着产地的阳光和温度!”
“我们不搞冷库冰冻那一套虚头巴脑的,要的就是原汁原味的原生态!”
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刷过各种点赞和下单提示。
赵磊关掉麦克风,斜着眼看着我。
“建平哥,别站在路边挡着我们的叉车。”
“今天这一万箱,发往上海、杭州、南京。”
“我们包的普通快运,明晚就能进华东中心分拨。”
“你那个冷库一天电费就要八百块,省下来的这些钱,都是给老百姓装进兜里的真金白银。”
我看着赵磊胸有成竹的脸,又看了看那些被粗暴塞进薄纸箱的草莓。
纸箱没有任何透气孔,为了所谓的“防撞”,里面塞满了廉价的碎纸丝。
那些碎纸丝在高温和果实呼吸热的作用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收水汽,变得潮湿温热。
那是灰霉菌最好的温床。
“车厢里的温度计挂了吗?”我问了一句。
赵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又不是运冰淇淋,挂什么温度计?”
“司机师傅说了,路上跑起来有风,风吹着比什么空调都管用!”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句话。
我退后两步,给呼啸而过的三轮车让出了一条道。
三轮车满载着带热气的草莓,冲向了村口的高栏大货车。
整整十二辆大货车,在正午的烈日下被塞得满满当当。
黑色的尾气喷涌而出,车队像一条长龙,轰鸣着开出了三里坪。
赵磊站在村口,点燃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中,二叔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今晚就能分到第一批回款。
我提着箱子,走回了自家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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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货后的第三十六个小时。
华东地区的气温反常地升到了二十六度。
我坐在自家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台没有联网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我过去几年建立的生鲜运输损耗模型。
对于红颜这个极度娇嫩的草莓品种,在没有预冷、没有机械制冷、箱内湿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的环境下:
发货第十二小时,果实内部糖分在无氧状态下开始转化为乙醇,果肉组织失去弹性。
发货第二十四小时,果皮微孔彻底破裂,汁水渗出,纸箱承重能力下降百分之七十。
发货第三十六小时,底层箱体在重压下彻底垮塌,压榨出的草莓汁在封闭车厢底部形成积液,车厢内温度在发酵热的推动下突破四十度。
第四十八小时,灰霉菌丝体彻底爆发,整车水果变成一车具有强腐蚀性和恶臭味的有机废料。
这不是预测,这是无法违背的生物学常识。
下午两点,村头的平静被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打破了。
两辆黑色轿车直接停在了村委会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手里夹着公文包,直接闯进了赵磊的临时直播办公室。
我走出院子,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冷眼旁观。
不到五分钟,村委会里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
“退货!全部极速退款!你们这是发的水果还是发的地沟油原料!”
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男人把一盒东西狠狠砸在了村委会的水泥台阶上。
塑料盒摔得粉碎。
里面滚出来的根本不是娇艳欲滴的红颜草莓。
而是一团团包裹在暗红色黏稠液体里的烂泥,上面密密麻麻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菌毛。
甚至隔着五米远,都能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烂苹果发酵味和酸臭味。
“我们平台今天上午集中派送了前两万单!”
冲锋衣男人掏出平板电脑,直接戳到了赵磊的鼻子上。
“你自己看!DSR评分直接从4.9跌到了1.2!”
“投诉率百分之三十八!”
“买家打开箱子,连外包装纸箱都烂穿了,草莓水滴得满楼道都是!”
“现在三个消费者协会已经介入,怀疑你们使用变质工业废料冒充特级鲜果欺诈消费者!”
赵磊的脸色煞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地头装车的时候,个个都是好果子,是我亲眼看着装进去的!”
“是你们物流的问题!是快运公司跑得太慢,在路上给耽误了!”
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冷笑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温湿度检测报告。
“物流问题?”
“快运公司有行车记录仪和中转仓扫描记录,全程按时效派送,没有任何延误。”
“问题出在你们的装箱温度上!”
“入仓检测报告显示,这批果子在装箱时的中心温度高达二十七度!”
“你们连最基本的打冷都没有做,直接用高密度的泡沫箱闷死,还在里面塞满吸水的碎纸丝!”
“赵总,合同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由于供货方预冷和初加工不符合标准导致的一切损失,由供货方全额承担!”
赵磊双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全额承担……是多少?”
金丝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冰冷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第一批货款全额扣除,作为买家极速退款的资金池。”
“平台保证金八十万全部没收,用于赔付平台品牌声誉损失。”
“另外,后续积压在杭州、南京中转仓的另外四万箱烂果,由于具有严重的生物污染风险,快运公司拒绝继续配送。”
“按照城市环保法规,高浓度腐败有机物的专业无害化销毁费用,每吨八百元。”
“你们在两个中转仓一共积压了一百二十吨,销毁费加仓储滞留费,共计十七万六千元,限你们二十四小时内补齐。”
“如果不交,法务部门明天上午向法院申请冻结合作社及主要负责人的全部资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村委会院子里。
闻讯赶来的几十个村民,全都僵在原地。
二叔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大老板……那……那我们的果子钱呢?”
二叔颤抖着走上前,眼泪在浑浊的眼睛里打转。
“我家交了三万斤啊……按照十一块五一斤算,整整三十四万五千块啊!”
“我还等着拿这笔钱还春耕的化肥贷款,给我孙子交大学学费呢!”
冲锋衣男人回过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二叔。
“果子钱?”
“老人家,你现在不该问果子钱,你应该问问你侄子,怎么把倒欠平台的两百多万填上!”
“你们发出来的是垃圾,谁给垃圾付钱?!”
冲锋衣男人拉开车门,上车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两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留下漫天的黄尘,呛得人直咳嗽。
村委会门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几十个种植户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汽车离开的方向,转向了瘫坐在地上的赵磊。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03
“赵磊,你把话说明白。”
村东头种植面积最大的李老三第一个跨出了人群。
他手里还拎着一把刚从地里带回来的剪刀,刀刃上沾着泥和红色的草莓汁。
“进园子的时候,你拍着胸脯说,城里大老板全包,每斤多给一块五,当天装车当天结账。”
“我为了赶你的单子,雇了二十个采摘工,一天工钱两百块,现结的!”
“这两天我光是给工人发工资,就垫进去了八千块现金!”
“今天你不把钱拿出来,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李老三的话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原本还沉浸在发财梦里的种植户们瞬间疯了,一窝蜂地涌上去,把赵磊团团围住。
“退钱!把我们的果子退回来!”
“我不卖给你了,我拉去县城摆地摊也能卖两块钱一斤!”
“退果?你没听刚才老板说吗?全烂在南方分拨中心了,化成水了,你退个屁!”
“赵磊!你赔我的血汗钱!”
撕扯中,赵磊身上的名牌皮夹克被扯掉了半边袖子,脸颊上被抓出了两道血痕。
他披头散发地缩在墙角,声音带着哭腔。
“乡亲们……我也是被坑了啊!”
“是他们运营总监跟我说的,只要产量大、只要速度快,就能把成本压下来!”
“谁知道这草莓……谁知道这玩意儿这么娇气啊!”
“赵磊,你放屁!”
二叔猛地冲上去,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赵磊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村委会院子里回荡。
二叔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指着赵磊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当初建平在的时候,虽然规矩多、要求严、压质保金,但三年里大家伙哪一年没拿到真金白银?!”
“哪一年有一斤果子烂在路上没人管?!”
“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吹风,说建平抽大头,说建平卡脖子!”
“全村人信了你的邪,逼着建平退了质保金,停了冷风库!”
“现在好了!地里的果子全摘下来了,外头的果子全烂了,你让我们怎么活?!”
赵磊挨了一巴掌,嘴角流出了血。
但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从地上跳了起来,冲着二叔嘶吼。
“你现在怪我了?!”
“当初查账三天三夜,是谁带头去建平家砸桌子的?!”
“分那八十四万质保金的时候,你赵有贵拿了十二万六,你数钱数得手抽筋的时候怎么不提建平?!”
“现在出事了全推到我头上?车是你们看着装的!果子是你们正午摘的!”
“你们哪一个人不是为了省下六毛钱的冷链费,才同意走普通高栏车的?!”
“现在全成了我的错?!”
赵磊这一番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几个原本喊得最大声的种植户,脸色瞬间从愤怒变成了惨白,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扁担和农具。
是的。
没有人是无辜的。
在每斤多赚两块钱的贪婪面前,在六毛钱的运费差价面前,他们主动选择闭上了眼睛。
他们把专业的冷链风控当成了剥削,把严格的品控当成了刁难,把抵御灾难的质保金当成了赵建平中饱私囊的证据。
院子里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几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瘫坐在泥水里,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借信用社的三万块大棚贷款下个月就到期了啊……”
“这地里还有一大半没摘,摘下来的全成了烂泥,这可怎么办啊……”
正当整个村委会乱作一团的时候。
村里的广播大喇叭突然毫无征兆地刺啦刺啦响了两声。
镇气象站的紧急插播广播,通过大喇叭在上空炸响:
“紧急气象通报!紧急气象通报!”
“受北方极地强冷空气南下影响,预计今天后半夜至明天白天,我县将遭遇近十五年来最强寒潮暴雪天气。”
“全县降温幅度将达到十四至十六摄氏度,局部地区最低气温降至零下九度。”
“伴有六至七级偏北大风,降雪量预计达到大暴雪级别。”
“请全县各农业园区、设施农业种植户立即采取紧急加温除雪措施,谨防大棚倒塌及严重冻害!”
广播重复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三里坪村的头顶敲响了一记丧钟。
暴雪。
零下九度。
现在的三里坪,大棚里还有将近两百万斤成熟的红颜草莓。
而由于刚刚摘下来的三十多万斤果子被退款拒收,全村临时腾空了村小学礼堂和老粮库,里面像小山一样堆满了无法运走的鲜果。
这些果子没有冷库保温,在零下九度的极寒下,大棚一旦压塌,就会彻底冻透;
而一旦冻透,等大雪过后气温回升,细胞壁破裂,两百万斤草莓就会在一瞬间化成漫山遍野的红色臭泥。
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连地里的草莓苗都会彻底冻死,明年的收成也将彻底断绝。
全村最后的生路,只有一条。
赶在暴雪封山前的最后八个小时,动用最专业的大型恒温冷藏车,把已经成熟的果子抢运出去。
但现在,全县所有的物流通道都已经对三里坪关上了大门。
除了我留在转运站里的那五辆专业双温控冷藏挂车。
除了我手里那张直通南方四家大型连锁商超的保供准入证。
二叔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一把推开赵磊,踉踉跄跄地朝着院子外面冲去。
“建平!找建平!”
“快!全村人跟我走,去找建平!”
04
三十多个人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跟在二叔身后,发了疯一样朝着我家的院子狂奔。
我站在自家的二楼阳台上,平静地看着这群狂奔而来的人。
我身上穿着厚棉服,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
他们冲到我家院门口,二叔伸出手,正准备像三天前那样一脚踹开院门。
但在他的脚即将碰到木门的瞬间,他硬生生地收住了。
那扇厚重的榆木门上,贴着三天前他们逼我签字时按满红手印的解约协议复印件。
猩红的手印在惨淡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二叔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他终于没有勇气再踹门,而是伸出手,用指关节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扣了扣门板。
“建平……”
声音沙哑、卑微,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讨好。
“建平啊,二叔知道你在里面。”
“你给二叔开开门成不成?”
门内一片死寂。
我走下楼,站在院子中央,隔着门板看着外面的虚影。
“二叔,解约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从签字那一刻起,我的转运站已经停止一切对外商业运营。”
“有什么事,你们跟赵磊商量,他是村里的代表。”
门外的赵磊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前,脑门直接贴在门缝下。
“建平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赵磊隔着门缝大声嚎哭,鼻涕眼泪全流在门板上。
“我是个混账!我不该抢你的生意!”
“建平哥,只要你肯出手,我赵磊从合作社滚蛋!我一分钱不要!”
“你救救乡亲们!地里还有两百万斤果子啊!”
“平台把我们拉黑了,但你在广州、深圳还有大商超的通道!”
“你只要打个电话,把你的五辆大冷藏车开出来,连夜抢运,咱们还能保住一半的本钱啊!”
门外几十个种植户跟着哭喊起来。
“建平,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救救大家吧!”
“我家借了亲戚八万块钱,这要是全冻烂了,我只能去跳村头的水库了啊!”
“建平,大伯给你跪下了!”
隔着门板,我能清晰地听到膝盖撞击冻土的声音。
一声,两声,连成一片。
这就是生鲜行业最残酷的地方。
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任何同情,没有任何侥幸。
自然规律和市场规则就像两柄绞肉机的刀片,一旦你破坏了规矩,它就会无情地把你碾得粉碎。
我没有开门。
我把双手插在棉服兜里,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磊,我问你三个问题。”
门外的哭喊声猛地一收,赵磊急忙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哥你说!你说!”
“第一,我那五辆冷藏车,每辆车的预热打冷需要六个小时,从现在的地温降到设定恒温两度,柴油成本每车需要一千二,五车就是六千块,谁出?”
赵磊愣了一下,连忙喊道:“我们出!村里集资出!”
“第二,”我的声音依旧冰冷,“暴雪封路在即,高速随时管制,没有经过四小时预冷抽干田间热的果子,就算装上冷藏车,内部温度降不下去,在车厢里发酵产生的热量会直接烧坏冷机的压缩机。现在谁能保证在零下九度的暴雪里,把两百万斤带霜的果子按标准预冷?”
门外鸦雀无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全村唯一的一组强制风冷预冷机,已经在两天前被他们嫌弃费电,强行拔掉了总变压器的电缆。
“第三,”我停顿了一下。
“广州江南市场的老陈,深圳精品超市的林总,这三年之所以认三里坪的红颜,是因为每一批货都有我赵建平个人的签字背书。”
“他们认的是我赵建平的质检报告,认的是百分之三以下的坏果率。”
“现在你们摘下来的果子,在二十八度的大棚里捂过,在三十度的高栏车里颠簸过,在老粮库潮湿的地面上堆了二十四个小时。”
“果皮上的灰霉菌孢子已经全面潜伏。”
“把这批货送到广州,只要在货架上摆出四个小时,就会全面长白毛。”
“你们是想让我拿我赵建平在南方拼了八年才攒下的一张脸,去替你们的贪婪和无知买单吗?”
我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院子外的空气里。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刺骨的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干枯落叶,打在木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许久,二叔绝望的声音才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建平……真就……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我看着门缝透进来的一丝惨白光线。
“当你们觉得八十万质保金是剥削的时候,你们就把自己唯一的安全绳剪断了。”
“在生鲜这行,敬畏规则才能活,不敬畏规则的,老天爷收你,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我说完,转身走回了堂屋。
外面再没有传来砸门声。
只有一阵阵压抑的呜咽,和脚步踉跄离去的声音。
天色彻底黑透了。
阴沉沉的天空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在三里坪的头顶。
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