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瓶辣酱，把老干妈推到了打工人情绪的对立面。
2026年10月，社交平台上到处都是一句话：“你让工人下岗，我们就让你下架。”
部分超市和便利店已经把老干妈撤下了货架，抖音渠道的日销售额从传闻前稳定的5000到1万元，掉到了1000到5000元。
一个靠几块钱一瓶辣酱攒了三十年口碑的国民品牌，突然成了短视频里的“反派”。
9月底的贵州省质量发展大会上，老干妈常务副总李鑫对外披露：2025年营收54亿元，创历史新高；AI视觉质检系统全面上线，高速相机每0.3秒扫一次传送带，坏辣椒直接用气流吹走，关键工序不良率降到0.02%。
真正点燃舆论的是紧接着的一句话：以前整条流水线上有超过600名拣椒工人，系统上线后只保留48人，负责最后一道经验把关。
600减48，网友做了一道减法：552个人，去哪了？
舆论炸了之后，老干妈的回应是：不实信息，公司从未发布过，请消费者理性看待，人力资源部门说得更直接：公司“从来都没有用过这么多拣椒工人”。
但这个回应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尴尬：“600减48”这组数字，最早恰恰被指认是从李鑫本人的公开发言中出来的。
尽管最早刊发李鑫发言的《贵州日报》报道中并没有出现这组具体人数，但数字在传播中被广泛归到高管头上，老干妈一句“没说过”，很难让人信服。
更关键的是，回应只否认了一个数字，却没有回答那个最朴素的问题：拣椒工序上原来干活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是转岗了，是合同到期不续了，还是从来就不存在？老干妈至今没有公开过任何人员安置、分流、转岗的细节。
一句“假消息”否掉的是传闻，否不掉的是公众心里那个“人被弄到哪里去了”的疙瘩。
如果只有“600减48”一个孤立的数字，辟谣或许还能慢慢平息，但网友顺手翻出来的另一组数据，把老干妈架得更稳了。
天眼查显示，贵阳南明老干妈风味食品有限责任公司的参保人数，从2022年的2912人一路降到了2025年的740人，三年减少2172人，降幅约74.6%。
这个数字覆盖全公司口径，不能直接等同于拣椒岗位的变化，里面可能有外包转移、合同到期、自然流失等各种原因。
但当一个以“人情味”起家的品牌，一边宣布AI大幅替代人工，一边被看到参保人数在四年里少了七成多，公众很难不把两件事连起来看，老干妈的辟谣，澄清不了那条从2912滑向740的曲线。
公众对这轮“AI裁员”的反应之所以这么激烈，不完全是因为反对技术进步。
陶华碧本人就是下岗工人出身，早年靠摆摊卖凉皮、自制辣酱，从街边一步步把老干妈做了起来，这个品牌最深的底色，是一个普通人靠手艺吃饭，再把一群普通人聚在一起吃饭。
所以当高管在台上把“600人变48人”当作智能化成果来讲的时候，很多人的感受不是“效率提升了”，而是“当年靠工人起家的人，现在把工人当成了可以减掉的成本”。
公众对老干妈的期待，从来不只是一瓶辣酱好不好吃，还包含它有没有守住那种底层打拼出来的人情味，这也是为什么抵制的口号那么狠：你让工人下岗，我就让你下架。
就在这场风波前后，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明确提出要减缓AI应用对就业的替代影响，并首次提出鼓励企业探索失业缓冲期制度：大规模推广AI之前，提前告知受影响的劳动者，配套转岗支持。
方向很清楚：AI可以上，但不能把转型的代价一股脑甩给最没有议价能力的那批人。
拣椒工大多是本地四五十岁的女工，技能锁在单一工序上，一旦岗位消失，重新进入设备操作、制程品控这些新岗位的门槛高得多。
企业如果只算机器的账、不算人的账，省下来的成本，最后会变成社会来扛。
老干妈这轮风波，说到底不是“AI该不该用”的问题，用机器替代肉眼挑辣椒，从品控上讲没有错，错在把“减了多少人”当成成绩单向外界展示，却在被追问“人去了哪”的时候，只剩下否认。
公众抵制的，也不是效率本身，而是一种让人寒心的姿态：技术往前跑了，人却被当成可以随手抹掉的数字。
一瓶辣酱最终是卖给人的，吃辣酱的人，和站在流水线旁边挑辣椒的人，从来都是同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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