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林薇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抬头看她。
她坐在我对面,笑得十分得体。
旁边的周驰正给我夹菜,筷子停在半空,没接话。
厨房里婆婆喊了一声,说汤好了。
陈屿从林薇身边站起身,自然地朝厨房走。
陈屿是我前夫。
林薇是我闺蜜。
周驰是林薇亲哥。
我现在的丈夫。
这顿饭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日都会吃。
从我嫁给周驰那天起。
婆婆说一家人要常走动。
林薇每次都会来,带着陈屿。
我低下头,用筷子慢慢拨开碗里的鱼刺。
周驰把菜放进我碗里,我轻声说了句谢谢。
林薇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
“嫂子最近气色好多了。 ”她说。
“是吗。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比我哥刚带你回来那会儿强多了。 ”她笑了笑,拿纸巾按了按嘴角,“那会儿你瘦得跟张纸一样,我都不敢认。 ” 我没接话。
陈屿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
他的手腕上露出表带,还是我和他结婚时买的那块。
林薇伸手朝他碗里添了勺汤。
“谢谢。 ”陈屿说。
“客气什么。 ”林薇的语气很轻。
这画面放在一年前,我会把手里的碗砸过去。
现在不会了。
我慢慢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周驰看了我一眼,问是不是太烫。
我摇摇头。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先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和林薇中间。
“你们俩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婆婆笑着说,“现在又成了一家人,缘分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 说着便落了座。
林薇从果盘里挑了颗草莓,咬下去时眼睛弯起来。
“是吧,嫂子。 ” 这一声叫得太轻巧。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吃完饭,林薇在门口穿鞋。
周驰去地下车库开车。
陈屿站在楼下抽烟。
我帮婆婆收拾完碗筷,走出门。
林薇突然凑近我。
“姚佳,”她叫我以前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特恨我。 ”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屏保是她和陈屿的合照,背景是我当年挑的婚纱店门口。
“我不欠你的。 ”她说,“感情这事儿,没有先来后到。 ” 说完她朝陈屿走过去,高跟鞋踩着台阶响。
风把她半长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
抹布是凉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我坐在床边,手机响了。
林薇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举着陈屿的手,冲着镜头笑。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我把照片放大。
那只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我认得那个字体。
那天晚上我没睡。
【01】 我没睡,去阳台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还停在林薇发来的那张照片上。
银镯子内侧的刻字被放大后有些模糊,但我认得那三个字。
我的名字。
姚佳。
那只镯子是陈屿五年前买的。
银的,不贵,内侧刻了我的名字。
离婚那天,他把它塞进我的包里,说留个念想。
我没有拒绝。
后来我把它收进衣柜最里面的抽屉,和旧身份证、旧银行卡放在一起。
现在它戴在林薇手腕上。
我进屋,打开衣柜,翻到最底层。
放镯子的那个绒布小袋还在,里面空的。
我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周驰在卧室里翻了个身,问我在找什么。
我关上衣柜门,说找个充电器。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站在黑暗里,手指还攥着那个空袋子。
第二天是周一。
我请了一天假,去了一趟陈屿的公司附近。
去之前没打电话。
他下班出来,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们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他问,有事吗。
“镯子呢。 ”我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镯子。
“离婚你给我的那个。 ” 他看着我,表情像在回忆。
过了几秒才说,那个啊,你不是收着吗。
我说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陈屿的脸色变了一点。
他低下头,点了一根烟。
烟雾慢悠悠地散开。
他说,姚佳,都过去这么久了,一个银镯子能值多少钱。
“不是为了钱。 ”我说。
他吸了一口烟,没再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把林薇发的那张照片点开,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手指夹着烟,没接。
“我不知道。 ”他说。
“你送她的? ” “不是。 ” “那就是她自己拿的。 ” 陈屿掐了烟,踩在脚底下碾了碾。
他看着远处,声音低下去。
她说她喜欢,我就让她戴了。
就一个镯子,你别上纲上线。
我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遇事先躲,躲不过就轻描淡写。
当初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说他累了,说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
我那时候信了。
现在我开始怀疑,他说累的那段时间,林薇是不是已经在他生活里了。
我没继续问。
陈屿抬手看了看表,说还有个应酬,要走了。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姚佳,周驰对你好不好。 ” 我看着他,没回答。
他也没等答案,快步走了。
我站在银杏树下面,叶子还没落。
风吹过来,一片都没动。
像被什么堵住了胸口。
我打开手机,给林薇发了一句,镯子是我的。
她秒回,现在谁还分你的我的。
然后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关掉手机,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薇要的从来不是一只镯子。
她要把我存在过的痕迹,一件一件从陈屿的生活里抹掉。
而我偏偏成了她嫂子。
逃都逃不掉。
晚上我回到家,周驰已经做好了饭。
两菜一汤。
他做饭不怎么好吃,但每次都认真。
我坐下吃了几口,他说今天有个事想和我商量。
我抬头看他。
他说,林薇和陈屿想下个月办婚礼,妈今天给我打了电话,让咱们家帮忙张罗。
我筷子停住了。
【02】 周驰见我不说话,把汤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要是不想去,我来跟妈说。 ”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眼睛里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等我一个态度。
我和周驰结婚五个多月,他一直是这个脾气。
不紧不慢,不吵不闹。
我有时候觉得他好,有时候又觉得他离我很远。
“你妹妹结婚,我去帮忙,这像什么。 ”我说。
周驰想了一会儿,点头。
他说,明天我回妈那边一趟,把这事推了。
第二天他真去了。
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怎么说的。
他说妈不太高兴,说一家人不帮忙说不过去。
我没再问。
以婆婆那个性格,这话我猜得到。
她要的是表面和气,至于我心不心堵,不归她管。
那几天我开始想一些以前的事。
我和陈屿离婚那半年,林薇经常来找我。
她那时候说我气色差,带我出去吃饭,逛街。
有几次她手机响了,她侧过身去接,表情像个恋爱中的女人。
我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说没有,一个朋友。
我没多想。
现在回想,那个朋友多半是陈屿。
我去找了陈屿的表姐周梅。
周梅以前和我关系不错,离婚后就没再联系。
我打了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出来见了我。
我们在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
她说话很小心,一直在绕。
我问她,林薇是什么时候和陈屿在一起的。
周梅搅着咖啡,说这个我真的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你俩没离婚那阵儿,陈屿就常往外跑。
我撞见过一次,在万达那边。
他身边有个人,我当时没认出来。
我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
周梅想了想,说好像是前年冬天。
你们刚搬了新家那会儿。
前年冬天。
那时候我和陈屿还在还房贷,每个月月供五千八。
他经常说加班晚回。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那时候林薇还来我家吃过火锅,陈屿给她夹菜,两个人笑得挺自然。
我当时还笑他们,看你们倒像兄妹。
原来不是兄妹。
我从咖啡店出来,天已经暗了。
街对面的商铺亮起灯。
我站在路边,给林薇打了电话。
“我在万达这边。 ”我说。
她那边有电视声音。
她说,嫂子怎么跑那儿去了。
“林薇,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声音很稳,“你和陈屿,是不是在我离婚前就在一起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她笑了一声。
“姚佳,你听谁说的。 ” “你别管谁说的。 ” 她叹了口气,语气很无辜。
你怎么老揪着时间轴不放。
感情到了一定程度,时间和顺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他选的是我。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又说,再说了,你自己不要的东西,还不许别人捡了。
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窄。
晚上回到家,周驰在阳台上抽烟。
他很少抽烟。
我走过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掐了。
他说,妈那边我推不掉,你要实在不想去,婚礼那天你就在家歇着。
我摇摇头。
我会去。
他愣了一下。
我朝他笑了笑。
我说,你妹妹嘴里的嫂子,我得坐稳了。
周驰没说话,只是看了我很久。
那天深夜,我打开了旧手机。
那部手机是离婚前一年用的,充电插头有点接触不良。
我折腾了半个小时才开机。
点进相册,往下翻了很久。
翻到某年冬天,陈屿过生日。
林薇也在。
有一张合影,林薇站在陈屿旁边,头靠向他肩膀。
我当时拍的。
拍的时候还笑他们,说你们站这么近,我都要吃醋了。
照片日期显示,那年冬天。
离婚前九个月。
我放大照片,看见林薇的手腕上,戴着一条我熟悉的红绳。
那是陈屿去外地出差时买的。
两条。
一条在陈屿手腕上,一条在我床头柜里。
我起身翻床头柜。
红绳不见了。
原来从我这里消失的东西,都去了她那里。
【03】 我开始整理离婚前半年的旧账。
手机里的支付记录、银行短信、邮件。
离婚时我没仔细看过这些。
那时候只想着赶紧结束,多一天都熬不住。
现在翻出来,一笔一笔地看。
八月,陈屿的工资卡转出去三万二。
备注是周转。
我问他周转什么,他说借给同事。
我没多问。
十一月,又转了两万。
还是说借给同事。
那年冬天他所有转账加起来,总共五万六。
我每个月底还房贷的时候,还要从他那边催着打钱。
他说房贷压力大,等我俩攒一攒,提前还一部分。
现在我不敢确定那五万六是借给了同事。
我去银行打流水。
柜台的人说,现在只能查两年内的。
我和陈屿离婚才一年半,流水还能打。
我拿着一张张纸坐在银行外面的台阶上,一行一行看。
五万六分三笔,都进了同一个账户。
账户名被处理成星星。
但尾号我记得。
林薇常用的一张卡,尾号是3271。
她每次在群里发支付宝换微信的钱,用的都是这个尾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胃里像有块冰慢慢往下坠。
我拍下来,给陈屿发过去。
他直接打了电话来,声音有点急。
他说,你查我账?
“离婚前你给林薇转了五万六。 ”我说。
电话里静了几秒。
他说那是借的,后来还了。
“借条呢。 ” “自己人,要什么借条。 ” “你还了多少钱,几月还的,从哪张卡转回去的。 ”我问。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点打火机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姚佳,你现在查这些,有意义吗。
你跟周驰过你的日子,我跟林薇过我的日子。
咱们两清了。
“两没两清,流水上写着。 ”我说完就挂了。
周驰那几天看出我一直在忙。
他问我还行吗,我说行。
他知道我不太愿意说,就没再追。
我心里其实有一点感谢他。
他给了我足够的空间,没有用关心来压我。
我去找了林薇的一个大学同学,叫秦悦。
秦悦和林薇好过几年,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闹掰了。
我托人要到她的电话,约在一个面包店。
秦悦比我想的干练,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她说,你找我是问林薇和陈屿的事吧。
我点头。
她笑了笑,说,林薇这个人,从来都是先盯上什么,再想办法拿。
大学时她看上一个学长,学长有女朋友,她硬是等了半年,等人家分手,第二天就表白了。
我喝着柠檬水,手指在杯壁上滑动。
秦悦说,她和你前夫的事,我知道一些。
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抬头看她。
秦悦说,林薇说,姚佳的东西,她都想要。
我一时没接上话。
阳光从面包店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我手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秦悦叹了口气,说,我劝你一句。
你别跟她硬碰硬。
她手里东西不少。
我问,什么东西。
秦悦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次她喝多了,给我看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你当年签的一些东西的扫描件。
她说,如果有一天用得上,这些都是牌。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签过的东西。
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
还有什么。
我完全想不起来什么文件能让林薇当成底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把当年的离婚材料全找出来。
一份协议书,一份房产分割说明。
我一页一页看。
在房产分割说明的最后一页,签字栏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
我签字时没注意。
纸上写着:双方确认,婚姻存续期间无共同债务。
如有隐匿债务,由主张方自行承担。
我盯着那行字。
后背开始发凉。
当时陈屿把文件推过来,说都看过了,你直接签。
我拿起来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确实有这行字,但字很小,夹在条款中间。
我当时没细想。
现在再看,背后全是坑。
如果陈屿在那段时间借过什么钱,离婚后要我还一半怎么办。
更糟的是,如果这笔钱是转给林薇的呢。
我拨通了陈屿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我说,离婚协议最后那条,你故意加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哪条。
“无共同债务那条。 ” 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那是格式条款,律师说都这么写。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他有事瞒着我,而且和钱有关。
第二天,秦悦给我发了条消息。
她说,我想起来了,林薇说的那个文件夹里,好像还有一张借条。
借款人的名字看起来像陈屿,出借人我不认识。
我闭上眼睛。
天旋地转。
原来从离婚前就开始布局。
他们早就准备好把我摘干净,或者更准确地说,把我套进去。
【04】 我开始失眠。
白天还好,和人说话、笑、吃饭都正常。
到了晚上,脑子里全是那行小字。
无共同债务。
隐匿债务。
借条。
我反复想,陈屿到底借了多少,借来做什么,离婚后是不是已经还清了。
如果没还清,债主会不会找到我头上。
周驰第三次半夜醒来,看见我坐在床头看手机。
他坐起身,开了床头灯。
光很暗。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他说。
“有点事。 ”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手机盖住了。
他的手很暖,覆在我手背上。
他说,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逼你。
但你别一个人扛。
你现在是我老婆。
我鼻子酸得喘不上气。
我把脸别过去,没让他看见。
周五晚上,婆婆叫我们回去吃饭。
一进门,我就觉得气氛不对。
林薇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腿。
陈屿不在。
婆婆在摘菜,抬头看我一眼,表情淡淡的。
饭桌上,林薇突然提到秦悦。
她说,我那个老同学昨天找我,聊了好一会儿。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还问你和陈屿的事呢。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我。
“她问我,”林薇慢慢说,“你是不是还在查你前夫。 ” 我放下筷子。
周驰也停下了。
“我说没有,嫂子不是那种人。 ”林薇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对吧,嫂子。 ” 婆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薇。
什么查前夫?
林薇说,姚佳最近好像在翻旧账,连银行流水都打了。
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婆婆的筷子啪地搁在碗边。
她转向我,语气重了。
你嫁给周驰,就好好过日子。
成天查你前夫,像什么话。
周驰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刚要开口,周驰先说了话。
他说,妈,姚佳没查谁。
林薇可能听岔了。
林薇不慌不忙地笑。
哥,你就护着她吧。
哪天她把咱们家的底也翻出来,你可别怪我多嘴。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尖响。
我看着林薇。
“银行流水是不是我打的,我认。 ”我声音不大,“但为什么查,你敢当着妈的面说吗。 ” 林薇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说,你查你的前夫,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查的是你。 ”我盯着她,“离婚前,我查到陈屿给你转了五万六。 ” 婆婆愣住了。
周驰也不说话。
林薇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哥,你看看你老婆。
她见不得我好,非要把我给搅进来。
陈屿说了,那是借的,后来还了。
你要是不信,我把转账记录打出来给你看。
我笑了笑。
不用。
流水摆在那儿。
他说还了,我就等他还钱的流水。
转回哪张卡,几月几号还的,你让他打出来给我看就行。
林薇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身,声音高起来。
姚佳,你别在这儿撒泼。
你自己抓不住男人,现在来闹我。
你嫁给周驰,不会就是为了气我们吧。
婆婆捂住了胸口,连声说,别吵了,别吵了。
周驰把碗一推,站起来。
他说,都少说两句。
我拿起包,说,我先回去。
走出门时,风刮得厉害。
我手机震了。
秦悦发来消息:那个文件夹,我托人拿到了。
明天给你送去。
我站在路边,看见林薇追出来。
她没出声,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我。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像很多年前她来我家帮我收拾衣柜时那样。
“姚佳,明天见。 ”她说。
说完她转身回去。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颤。
她居然知道。
她知道秦悦今天会给我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秦悦没再回消息。
我打过去,手机关了。
第二天,秦悦没来。
来的是一个快递员。
快递很轻,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我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行字:别查了。
查下去,你连现在这个家都保不住。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上周去银行打流水的画面。
我站在银行外面,手里拿着一叠纸。
不知道被谁拍的。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原来我在查她的时候,也有人在盯着我。
【05】 我等秦悦的消息等了两天。
那两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但每次从包里掏钥匙都手抖。
我总觉得楼下那辆灰色的车一直在。
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第三天晚上,快递来了。
还是文件袋。
这次里面多了一个信封。
上面的字不是秦悦的。
很潦草,写着“转交姚佳”。
我坐在餐桌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复印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借条。
借款六万,出借人叫孙国栋,借款人是陈屿。
日期是离婚前四个月。
借款期限半年。
利息两分。
下面还有一张收据。
收款人林薇。
金额六万。
日期和借条日期一致。
再往下,是林薇和陈屿的聊天记录截屏。
时间从离婚前半年开始。
我一张一张看。
手越翻越慢。
有一条陈屿发的:那六万你先拿着用。
别让姚佳知道。
林薇回: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天天给你打电话让你早点回家。
陈屿说:别说了,过完年我就提离婚。
还有一条林薇发的:债主那边没问题吧。
房子反正留给你。
她签字了就没事了。
陈屿回:她签得很快。
我慢慢把手机放到一边。
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离婚前四个月,陈屿以周转为名借了六万,直接转给林薇。
然后他提了离婚。
离婚协议里多加了一条无共同债务。
他让我签的时候,几乎没给我思考的时间。
我糊里糊涂签了。
这个“无共同债务”条款,很可能就是为了撇清这笔借款是我的共同债务。
但债权人是陈屿的,他借的时候还是婚姻存续期间。
如果孙国栋要追债,按照规则,我根本说不清这笔钱我是否知情。
陈屿拿准了这一点。
而林薇,在这件事里不仅是第三者。
她还拿了钱。
六万。
她那时候还没和陈屿正式在一起。
她是先拿了钱。
我翻开最后一张。
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是秦悦的字。
我认得。
上面写着:孙国栋愿意作证,这笔钱是他借给陈屿的,当时陈屿说,钱是给女朋友周转。
我没哭。
我以为我会哭。
但我只是把纸一张一张整齐地摆在桌上。
心里却比前一天平静。
周驰那晚加班。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很晚。
灯没开。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天花板上扫过去,像一束光从水中漂过。
我终于明白,林薇为什么会追陈屿。
准确地说是,林薇为什么需要陈屿。
不是因为多爱他。
她享受的是从我这里拿走。
我的丈夫,我的钱,我的镯子,我的红绳。
她什么都想要。
陈屿也不是什么受害者。
他背着债,被人需要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行。
他们彼此利用,又彼此需要。
而我,成了这局里最后知后觉的那个人。
凌晨一点,周驰开门回来。
他轻手轻脚地换鞋,看见我在客厅,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他问。
“周驰,你过来坐。 ”我说。
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把那叠纸推到他面前。
他一页一页看。
客厅很安静,翻纸的声音很清晰。
他眉头慢慢皱起来,最后放下那些纸,看向我。
“离婚前的事。 ”他说。
我点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当时是被套进去了。 ”他说。
“我不确定法律上我有没有责任。 但他借钱的时候我们还是夫妻。 这笔钱如果孙国栋较真,我可能要背。 ” 周驰伸手把我的手握住。
他说,明天我陪你去找孙国栋。
我看着他。
他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闪躲。
就是很稳。
“你要帮我。 ”我说。
“你是我老婆。 ”他说。
那天晚上我睡了最近半个月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我和周驰一起出门。
临出门前,我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林薇,有些东西,到了该摊开的时候了。
她没有回。
我知道她看到了。
【06】 孙国栋今年四十三岁,开一家不大的汽修店。
我们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擦一个轮胎。
看见我,他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你就是陈屿的前妻。 ”他说。
我点头。
周驰递了根烟给他。
他接过去,没点。
孙国栋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那六万,陈屿到现在还没还利索。
拖了一年多,上个月还了两千。
我还以为他跟你离婚,是早安排好的,怕这债落到你头上。
我说,当时借这钱的时候,他怎么说。
孙国栋想了想,说,他说女朋友急用钱周转。
我问他是谁,他说姓林。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还没离婚。
周驰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划了一下。
我提前准备好了一份说明,上面写着借款时间、用途、转账去向。
孙国栋看了一眼,说,我可以签字。
他欠我钱是事实,我也没必要替他遮掩。
他在说明下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完事后,他还补了一句:那姓林的女人上个月还来店里找过我,让我别乱说话。
我当时没理她。
出了汽修店,太阳很大。
我站在路边,攥着那份说明。
薄薄一张纸,却让我觉得沉。
周三晚上,又是家庭聚餐。
这次是我主动提出,在婆婆家。
我给周驰打了招呼,说今晚要谈事。
他点头,说好。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林薇坐在对面,陈屿在她旁边。
婆婆察觉到气氛不对,一直说些有的没的。
吃到一半,我把那份说明和借条复印件放在桌上。
我说,妈,有件事,今天大家都听一听。
林薇的筷子没停,但眼睛已经扫过来了。
我一句一句说,从银行流水开始。
那五万六。
借条上那六万。
孙国栋的证词。
聊天记录截屏。
我把关键几页抽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婆婆拿过去,手一直在抖。
“你离婚前借了钱,转给她。 ”我看向陈屿,“离婚时你让我签的协议里,有一条无共同债务。 你知道你欠了钱,不想带我分。 但钱转给林薇,用途是给她用。 这件事如果闹到法院,她脱不了干系。 ” 陈屿的脸色白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薇突然笑了。
她靠向椅背,挑起眉毛。
嫂子,你可真下功夫。
不过你说了半天,不就是六万块钱吗。
你还啦?
“钱不是我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但债主说了,这钱是给女朋友周转。 借的时候,我还没和陈屿离婚。 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 婆婆把纸往桌上一拍,转向林薇。
她说,薇薇,这上面写的都是不是真的。
你是不是在他离婚前就……就拿了他的钱?
林薇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我见过很多次。
她小时候抢了别人的东西,被老师抓到时就是这样。
不认错,不低头,只是看你。
陈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
钱是我借的。
和姚佳无关。
要还也是我还。
林薇猛然转头看他,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那钱明明是你自己要给我…… 陈屿没看她。
他说,是。
钱是我给你的。
所以这笔债,我来还。
和姚佳没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薇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我没说话。
婆婆把饭桌一拍,说,荒唐。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林薇在门口堵住我。
她眼睛泛红,声音压得很低。
“姚佳,你赢了这一局。 ”她说,“但你要想清楚。 你查陈屿,也把自己那点事翻出来了。 你别忘了,你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 我看着她。
什么。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周驰走出来,牵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干燥。
“先回去。 ”他说。
我没动。
我在想林薇那句话。
我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也有过软弱、糊涂、后悔。
但她指的是什么,我心里没底。
【07】 林薇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周驰的大姨给他打电话,说家族群里都在传。
我打开手机,看见有人转发了一段话。
说我嫁给周驰就是为了报复林薇。
还说我离婚前查过前夫很多次,三天两头去陈屿公司闹。
最刺眼的一句是:姚佳自己留不住男人,非要拆散人家,现在盯上小姑子的男人了。
那段话没有署名。
但我看得出那些字是谁敲的。
周驰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遍。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关节发白。
我说,你信这些吗。
他抬头看我,说,我信你。
但我们家那些人不一定。
婆婆的电话打过来。
周驰接起来,那边说了很久。
我听见她反复提到“丢人”“亲戚都知道了”“以后怎么见面”。
周驰一直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但没什么用。
晚上,周驰回他妈那边。
我坐在家里等。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盯着茶几上的那份孙国栋签字的说明,脑子里一遍遍过林薇说的话。
我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十点多,周驰回来。
脸色不好。
他进了门,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
很响。
“怎么了。 ”我问。
“林薇跟妈说,你离婚前就跟我好上了。 ”他声音发闷,“她说你早就在我家进出,早就跟我有联系。 妈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林薇才和家里关系差成这样。 ” “不是。 ”我说。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可妈不信。 ” 我闭嘴。
屋子里安静得像被人抽走了空气。
周驰坐在沙发里,双手交叉着垂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是怀疑你。
但眼下这情况,光我们两个人扛不住。
你不能只拿陈屿的借条说事。
他们没有那个意识。
他们只认一条:你是不是把家里的脸丢光了。
我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好像在给我指路。
你要证明你是干净的。
你要有比现在更硬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想起了旧手机里还有一条我保留了很久的信息。
发信息的人是我妈。
她在我离婚前三个月病重住院。
当时我和陈屿都去了。
我妈神志清醒的时候,把一张存折塞到我手里,说里面有十八万,是给我留的。
别让陈屿知道。
我那时候傻。
我把存折的事告诉了林薇。
因为她是我的闺蜜。
林薇当时叹气,说你这钱可千万要瞒着,不然离婚要分他一半。
我信了她。
后来离婚调解,我提了一句我母亲有遗产。
林薇转头就告诉了陈屿那头。
对方咬住这一点,说夫妻共同财产。
最后硬是分走了一部分。
我那时候只想离婚,没争。
原来这就是林薇说的,我见不得光的东西。
不是我的错。
但我羞于让人知道,我曾经把家底翻给别人看。
我把那部旧手机拿起来,点开林薇当年的语音消息。
她声音清楚:姚佳,你妈这钱,你别写进协议。
我帮你瞒着。
你这几年多委屈,凭什么让他分。
我听着她的声音,鼻头一酸。
这条语音,就是证据。
它一直躺在我旧手机里。
林薇恐怕已经忘了。
第二天上午,周驰的舅舅打来电话,说家里长辈要开个会。
我和周驰都去。
林薇和陈屿也在。
一屋子人坐了一圈。
林薇先哭了一轮,说姚佳不把她当人,还私自查她。
我一声不吭。
等她说完,我站起来,把手机连接到了蓝牙音箱上。
我说,这里有一条语音。
大家听一下。
林薇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
【08】 我没看她。
点下播放键。
林薇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
那是我妈刚走不久后的语音消息。
那时候她每天晚上都给我发语音,问我吃饭没有,睡没睡好。
这一段她压低了嗓子: “姚佳,你妈这钱,你别写进协议。 我帮你瞒着。 你这几年多委屈,凭什么让他分。 你听我的,别傻乎乎地全交底。 ” 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林薇的脸像被抽干了血。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尖。
那是你套我话,你早就设好局。
我没说话。
周驰走到我旁边,把一份纸质的时间线摆在桌上。
哪一天哪一分钟,她发过这条语音。
哪一年哪一月,陈屿那边提出了要分财产。
还有孙国栋的借条、转账记录、离婚协议中夹带的那条款。
每一样都标了日期。
他没说一句评判的话。
只是把事实摆在桌面上。
婆婆先崩了。
她抬手给了林薇一下,不重,但很响。
你连你嫂子都算计,你还要不要脸。
林薇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看了一圈人,没人帮她。
陈屿坐在角落里,烟灰落在裤子上,一动不动。
周驰的舅舅说,这件事已经清楚了。
我们家不能出这种闺女做事不认的事。
林薇,你给姚佳道个歉。
林薇没说话。
她拿起包,摔门走了。
陈屿过了一会儿也站起来,低声说了句“对不住”,跟着离开。
屋里的人散得差不多。
婆婆坐在那儿抹眼泪。
周驰扶我起来。
我腿软了一下。
他抱住了我的胳膊。
后来的事,我一件一件说清楚。
林薇和陈屿的婚礼取消了。
不是谁逼的,是陈屿自己提出来的。
他说债还清之前,结不了这个婚。
林薇搬回了婆婆家住。
我和周驰搬去了城西租了套房,离婆婆家四十分钟车程。
周驰换了家单位,收入少了八百,但不用再被家里的事缠着。
我还在原来的地方上班。
陈屿每隔几个月还一次钱,最近一次还了四千,孙国栋把收据发给我看。
林薇没再来找过我。
婆婆逢年过节会发个红包,我收下说声谢谢,不多回。
我们之间没提过那天的事。
周驰有天晚上问我,你后悔嫁给我吗。
那会儿我们刚吃完饭,在阳台站着。
楼下有人遛狗,狗跑得飞快。
我说,不后悔。
至少现在不。
他说,那就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留着一点洗碗的温水汽。
以前我总觉得,人得争个输赢。
现在觉得不是。
有些事能说清楚,就是赢。
能睡个好觉,也是赢。
有些人靠近你,是把你当风景。
有些人陪你站着,是为了让你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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