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一台“乱点”戏——从川剧《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看传统的活态传承

2026 年 10 月 20，四川省第四届川剧汇演传统大幕戏《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在四川大剧院上演。担纲展演的是 2025 年 9 月才正式挂牌的宜宾市川剧艺术研究院，复排导演是“二度梅”陈巧茹，台上挑梁的是一众“05 后”青年演员，这是该院成立后复排的第一部大幕戏。

一台 1959 年整理登台、1962 年搬上银幕的经典喜剧，在六十多年后由一个最年轻的院团、一群最年轻的演员重新立在台上，这本身就是关于传承最生动的注脚。看懂这台戏，可以顺着三条“脉”往里看。

戏脉：文本不是封存的，是一代代改下来的

戏的根子在冯梦龙《醒世恒言》卷八，亦载于《今古奇观》。城隍庙会，孙润与刘慧娘、裴政与徐文姑互赠信物时忙中出错，错订终身；又因刘璞病重冲喜，孙润男扮女装代姐珠姨出嫁，慧娘女扮男装代兄拜堂，洞房之夜假夫妻认出彼此原是意中人。官司打到乔太守乔希圣堂上，这位太守将错就错，一笔“乱点”反把三对有情人点成了眷属。冯梦龙写的是市民伦理：礼顺应人情，秩序向活生生的人让步。这也是这出戏“乱”了四百年、观众却始终站在乔太守一边的原因。

川剧初演这个故事，是 1959 年新中国成立十周年之际。川剧原有昆腔传统本，今日通行的舞台本，由成都市川剧院剧目组集体讨论整理、李劼人、周静、吴伯祺执笔，再由吴伯祺据同名昆曲本改编为高腔、昆腔兼用的八场大幕戏，1960 年定稿。此后六十余年间，这台戏时有演出。1959 年，川剧丑角大师、艺名“当头棒”的刘成基亲自导演并饰演乔太守；1962 年，峨眉电影制片厂将它拍成黑白戏曲片，成为峨影建厂后第一部独立摄制的故事片，张波执导、刘成基任艺术顾问；1979 年，四川电视台联合中央电视台首次向全国实况转播川剧，播出的正是晓艇、筱舫演出的《鸳鸯谱》。进入新世纪，2012 年纪念振兴川剧三十周年，成都市川剧院推出青春版、明星版、精华版三个面貌；2015 年又有纪念刘成基的青春版专场。

从昆腔到高腔，从舞台到银幕到荧屏，每一代都在对文本作再创造。帮、打、唱的写意程式，男扮女、女扮男的反串技艺，正是依附于这台被反复搬演的戏，才一代代活到了今天。

人脉：从“当头棒”到“05 后”，名角的第二次登场

传承最硬的载体从来不是剧本，而是人。这台戏的演员谱系，几乎可以串起一部川剧现代史。

第一代是位列川剧四大名丑之首的袍带丑刘成基，把乔太守演成了大智若愚的民间判官，也让此剧成为自己的拿手戏。第二代从电影里走出来：筱舫演刘慧娘，罗玉中演孙润，当年才二十来岁的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晓艇在片中演刘璞。到了第三代，陈巧茹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接演刘慧娘，演了数十场；2012 年她的身份变成了复排导演，与晓艇一起把青春版推上锦江剧场。而到 2026 年的宜宾，她已是跨院团传戏的导演。一个名角从演戏的人长成传戏的人，这是传承链条里最关键的一跃。

宜宾这一版，把“人脉”写到了最新的一辈。宜宾是叙泸河川剧艺术的发源地，高腔曾风行川南；院团一度人才断档，到 2020 年最年轻的在编演员已四十二岁。2025 年新院团挂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一年时间啃下这台行当齐全的大戏。《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人物众多、行当齐全，是锻炼青年演员的上佳之作。2023 年，国家艺术基金专门资助四川省川剧院的《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表演人才培养项目，三十名青年学员集训六十天；而早在 1959 年，正是这同一台戏，曾为省、市两级院团培养出黄学成、罗玉中、晓艇、何伯杰、筱舫、舒元卉等一代表演艺术家。同一台戏，相隔六十余年完成了两轮“戏育人”。

此轮在宜宾，“05 后”郭子妍饰刘惠娘。她本工闺门旦，却要演出角色的活泼大胆；邓仲江等青年演员共同担纲，台上是老中青三代，台下是七批拜师礼结成的师徒。陈巧茹说这出戏有川剧的“仙气、猴气和人气，很接地气”，把这三股气交到十八九岁的演员手里，戏脉算真正续上了。

活脉：传承不是供起来，是让年轻人进得来、笑得出

判断一个传统是否活着，不看它被供奉得多高，而看年轻人愿不愿意走近它。这台戏在当代的传播路径，提供了一个低门槛接引的样本。

喜剧是它天然的入口。庙会错认、代嫁冲喜、洞房识破、公堂乱判，强情节、密误会、满台社死现场，观众不需要任何戏曲准备就能被钩住；男扮女装、女扮男装的身段反差，则让新观众在捧腹之间，不知不觉看完了一整晚的程式与唱腔。老戏迷听高腔帮腔在人物进退失据之际插入，听锣鼓对节奏的推挽；新观众看满台乌龙、皆大欢喜，各取所需，恰如乔太守堂上的三家人，最后都满意而归。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它还先后被京剧、越剧、粤剧等十七个地方剧种移植，一个故事在不同声腔里反复安家，本就是中华文化活态传承的常态。

更要紧的是机制层面的承接。这一届川剧汇演以创排、惠民展演、赛事选拔、传承普及构成全链条，宜宾院团明确表示，《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将作为重点保留剧目，进乡村、进校园、进基层常演下去。台上有人演、台下有人看、后面有人接着学，三者闭环，传承才不只是一场晚会的热闹。

回到戏本身。乔太守断案的智慧，是承认既成的真情，绕开僵硬的成规，将错就错四个字，其实也暗合传承的辩证法：守的不是僵化的原样，而是让每一代年轻人都能在台上把老戏演成自己的。六十多年前，刘成基把乔太守演成了一代经典；六十多年后，“05 后”在成都的舞台上重新穿上那身行头。乱点的是鸳鸯谱，点不乱的，是这根六十余年未曾断过、又在新人身上继续生长的脉。

*本文是四川艺术基金2026年度舞台艺术创作人才研修资助项目《川剧评论话语体系构建与青年评论员人才培训》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

刘畅，四川传媒学院副教授，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