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7日 德黑兰日志：以色列选举日，孩子的生日

以色列选举日

今天是10月27日，以色列迎来了议会选举。在伊朗，很多人都在屏息等待选举结果。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以色列大选和美国中期选举前后，是最危险的时刻。昨天在外交部记者会上，一位伊朗记者还跟我说，他估计一旦内塔尼亚胡当选，第二天就可能轰炸德黑兰。虽然只是个人判断，但这种说法多少反映了现在伊朗人的焦虑。

不过，我注意到，伊朗官员和媒体对以色列选举都表现得相当谨慎，甚至很少主动提起。昨天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被问到这个问题时说，无论谁当选，以色列都不会改变对伊朗的政策，因此对伊朗而言没有什么区别。但我觉得还是有区别的。如果内塔尼亚胡继续执政，美以再次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的可能性恐怕会进一步增加。当然，这也只是我的判断。伊朗官方不愿过多谈论以色列选举，或许也是担心自己的强硬表态反而会被内塔尼亚胡拿来争取选票。

一早，塔斯尼姆通讯社等媒体传出有以色列战机飞越德黑兰的消息，但我看其他官方媒体并没有报道，也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每天都是这样的消息，真真假假，让人神经紧绷。与其待在家里不停地看新闻，今天索性带孩子们出门。

孩子的十三岁生日

今天是大宝13岁的生日。我问他想怎么过，他说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也不喜欢吃生日蛋糕。我提议叫上同学一起吃顿饭，他倒是很高兴。于是我们约了他的罗马尼亚同学和他的妈妈，一起去了德黑兰的水与火公园。

今天天气特别好，秋日的阳光暖暖的，很适合在户外走走。我们逛了天文馆和自然桥，又去看了附近新开的半地下巴扎。公园里人不多，倒是有学校组织的活动，游乐场和天文馆似乎被学校包了下来，不少小学生和中学生跟着老师在那里参观。孩子们看到我们几个外国人很好奇，还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罗马尼亚妈妈告诉我，他们准备下周回罗马尼亚，参加朋友孩子的洗礼。他们是孩子的教父教母，必须出席。机票已经订好了，但她现在既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离开伊朗，也不知道等从罗马尼亚回来时，还能不能再回来。万一战争在这段时间爆发怎么办？她说自己每天都在X上看新闻，看得心烦意乱，连行李箱里应该装些什么都拿不定主意，不敢安排任何长远的计划。

我很理解她的心情。孩子们的学校放假两周，以前我们总会抽几天时间带他们出去旅行，但现在连离开德黑兰都不太敢。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而是谁也不知道局势什么时候会突然变化。最后只能带孩子去附近的公园走走，至少当天可以来回。

中午我们在附近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吃饭。六个人一顿饭花了1700万土曼，价格真是不便宜。不过餐厅环境很好，很安静，吃得也舒服。到了下午两点，客人才陆续多起来。来这里的女性基本都不戴头巾，穿着时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吃饭，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忧愁。这也是今天德黑兰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明明大家都在担心战争，但生活表面上仍然那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悠闲。

一路堵车大家却很安静

从公园回来，路上堵得厉害。不过我注意到，今天的堵车有些不同。车流依然缓慢，却出奇地安静，听不到多少喇叭声，也听不到从汽车里传出来的音乐。以前在德黑兰，路过的汽车里总会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伊朗人很喜欢在车里放音乐，有时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可今天一路上几乎没有。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总觉得城市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和压抑。

下午还有两个电视连线，都是关于以色列大选的。我谈到伊朗官方和媒体的谨慎态度，也介绍了昨天采访的几位伊朗政治分析人士的看法。有人认为，无论谁赢得选举，以色列对伊朗的基本政策都不会改变；也有人认为，真正危险的可能是以色列和美国选举结束之后，届时美以再次采取军事行动的风险可能上升。

我自己始终觉得，内塔尼亚胡是一个不能低估的政治人物。这些年来，他对伊朗及其地区盟友采取的一系列军事行动，的确深刻改变了中东局势。无论人们如何评价他，他都已经在这个地区的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在伊朗，他恐怕也是最遭人痛恨的以色列政治人物之一。

伊朗妈妈的电话

晚上，伊朗妈妈打来电话，特意祝孩子生日快乐。她问我们怎么庆祝的，我说就是带孩子和朋友去了公园，吃了一顿午饭，也没有买生日蛋糕。她觉得这样很好，说孩子们自己在一起玩，比大人给他们安排各种活动更有意思。孩子有孩子的语言，他们彼此更容易理解，能够和喜欢的朋友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我又说起罗马尼亚同学一家准备回国的事。那位妈妈还抱着一个希望，等他们从罗马尼亚回来时，战争也许就已经结束了。伊朗妈妈听了直叹气：“就这么盼着吧，亲爱的。要是真有这么容易，我们也不至于这一年多一直这么折腾了。真希望事情有这么简单。”

我们又聊起昨天的四方安全会谈。伊朗、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四国高级官员齐聚德黑兰，按理说是一件很重要的外交事件，但到底谈了什么，有没有讨论美国的问题，谈判究竟走到了哪一步，除了会后发表的一份简短声明，外界知道的实在不多。

我告诉她，昨天在外交部记者会上，一名伊朗记者直接问发言人巴加埃，现在老百姓已经非常疲惫，大家只想知道谈判到底有什么进展，能不能用一句简单的话讲清楚。但巴加埃的回答仍然是美国不可信，美国没有诚意，提出的要求太多。

伊朗妈妈说，现在谁都不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巴基斯坦、沙特、土耳其的高级官员都来了，见了谁，说了什么，究竟达成了什么共识，老百姓根本搞不清楚。“也不知道美国是不是又在拖延时间，把这些人都耍得团团转。”

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说实话，现在这种情况，有时候比真正打仗的时候还让人害怕。”

我能够理解她的意思。战争爆发时，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而现在，每天都有军事威胁，每天又都有外交消息。今天说可能谈判，明天又说可能轰炸；一边是军事部署，一边是地区国家不断斡旋，所有人都在猜测下一步究竟会发生什么。新闻越多，反而越看不清楚局势。伊朗妈妈说，现在打开新闻，各种消息互相矛盾，今天这里发生冲突，明天那里又出现危机，整个世界都乱糟糟的，让人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她说，自己在伊朗出生，绝大部分人生都在这里度过。六十年的人生里，仿佛有四十七年都生活在焦虑之中。她经历过革命、两伊战争、制裁以及此后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危机，好像就没有过多少真正安稳的日子。她希望我们的孩子这一代能够生活得平静一些，不必总是像他们这样担心战争。“不过看看现在世界这个样子，我也不太敢相信会有那么容易。”她说，真的已经太累了。

说到孩子，她又高兴起来，祝愿孩子们身体健康，将来都能有好的前途。她说，对于父母来说，孩子就是最宝贵的财富，希望将来的世界能够对他们好一点。

后来我们又聊起家常。伊朗妈妈说今天下午去健身房，教练亲自带她们训练，强度特别大，回家以后两条腿疼得不得了。她一进门就吃了香蕉，又补了镁，希望能减轻一点肌肉酸痛，但好像没什么用。平时自己练习，还能偷偷放松一点，教练一起练就完全不同了，必须跟着他的节奏坚持到底。

不过今天她特别得意，因为自己居然比几个年轻人还坚持得久，一直练到最后。教练还开玩笑，说果然是老将更有耐力，中国不是有句话叫“姜还是老的辣”吗？伊朗也有类似的说法：“烟还是从老木头里冒出来的。”她说今天和大家一起练得特别开心，虽然累得腿都快抬不起来了，但一直笑到最后。

听她这么说，我也忍不住笑了。刚才还在感叹战争和这个乱糟糟的世界，转眼就为自己在健身房赢了年轻人而高兴。我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健康，其他都没有身体重要。她说是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只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她又叮嘱我和家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她又提醒我，听说最近又有地方说媒体爆炸之类的，叫我去外面采访一定小心。

挂了电话，已经是晚上了。今天以色列选举还在进行，新闻里仍然是各种分析和猜测。我又看了一会儿消息，还是没有什么明确的结果。我在想还是等明天早上再做分析和反应。

想想今天，大宝已经13岁了。13年前，是2013年，伊朗总统鲁哈尼上台，与六国进行核谈判，并签署核协议。那时候很多伊朗民众还是对未来充满希望和喜悦。一晃13年后，如今的伊朗却饱受战争的摧残，民众被战争和经济压力夹在中间，在街上根本看不到人们的笑脸。连我自己都感到疲倦和颓然，不知道局势到底是战还是和？甚至有朋友感叹，与其这样日夜等待最后一只靴子落地，还不如早点开打要好的多。

但是看看孩子，还是无忧无虑地过。我们原本还想给他认真庆祝一下，但他自己却觉得，一顿午饭、几个好朋友，就已经足够。孩子们在公园里玩得很开心，似乎也没有因为外面这些纷纷扰扰的新闻受到多少影响。

今天德黑兰的街道依然拥堵，公园里的秋日阳光依然温暖，餐厅里的人们照常聚会。只有我们这些大人，一边陪孩子过生日，一边还在不停地看手机，猜测战争会不会再次爆发，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伊朗妈妈说得没错，大家确实已经很累了。只是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