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小区南门的空地上。她站在最前头,穿一身枣红色的运动服,胳膊一抬,后面几十个人跟着抬。
音响是她自己家的,一台老旧的播放机,摆在石凳上,线拖得老长。
那天我倒垃圾,站着看了一会儿。说句实在话,六十二岁的人,身段比好多四十岁的还利索。
后来我才知道,她姓程,大家背后都叫她程老师。不是真老师,是被捧出来的那种老师。
被请之前,她就是个普通住户。
老伴姓万,在菜市场口开了个修鞋摊,一坐就是几十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
小区广场舞队原来的领队搬走了,群里的积极分子们开会,说新来的程阿姨条件好,站在队伍前面好看,能聚人气。
就这一句话,把她推到了前头。
她一开始是不肯的。她跟人说,我这岁数了,跳着玩玩就行。可人家捧她,天天捧,你说年轻她说不敢当,你说比电视上的还精神她笑得直摆手。
捧人的话这个东西,头三天是客气,头三个月就当真了。
她接了这个活儿。
头一年,确实热闹。
队从几十人涨到一百多人,晚上七点,音乐一响,半个小区的人都往南门涌。她教动作教得细,一个转身能掰十分钟,谁跳错了她也不骂,走过去手把手带着来一遍。
大家服她。
我在旁边小卖部买东西,听见几个老太太聊天,说程老师人好,还懂保养,皮肤比闺女都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羡慕。
羡慕这个东西,是人给她的第一笔报酬,也是最危险的一笔。
因为她开始离不开这个了。
变化是从音响开始的。
有人嫌音响旧,音质不行,几个骨干凑钱买了一台新的, bigger的,罩着黑布罩子,往石凳上一放,气势都不一样。
然后是服装。跳舞要统一服装,枣红的上衣黑裤子,一件一百二。她挑的样式,去批发市场拿的货。
一百多人,一人一件,这里面就有账了。批发价多少,卖多少,中间差多少,没人算,也没人敢算。
有人私底下算过,跟我说了一句,我不敢信,也没敢往外传。
但话说回来,就算账干干净净,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一个人站在队伍前头,这个人身上的每一件东西都会被放大。她换了个新手机,三天传遍全小区。
实际呢,那是她儿子淘汰下来给她的。
可没人问,问了也显得小气。
她老伴的事,我是从修鞋摊看出来的。
那个摊子以前五点收摊,她跳舞以后,收得越来越晚。我下班路过,常看见老头一个人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锥子和线,天黑了也不点灯。
有一回我鞋开胶了去修,他缝着缝着,忽然说了一句,她现在八点半回来吃饭,饭在锅里温三遍了。
就这一句,说完接着缝鞋,头都不抬。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接,就说,跳舞嘛,锻炼身体。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后来我想,人这个东西真是怪。她站到前头去的那天,没觉得自己抛下了什么。前排的位置太小,站进去一个人,就得从别的地方退出来一个人。老头没吵没闹,就是收摊越来越晚。
收摊晚不是生意好,是不想回去对着空屋子。
第二年,事多了。
先是队里分了两派。一派要跳新舞,节奏快的,一派要跳老舞,说膝盖受不了。她站哪边,另一边就不痛快。
她站了新舞那边。老舞那边几个老姐妹,晚上就不来了,聚在南门往东的小空地上,自己放音乐自己跳,声音开得跟她那边一样大。
两拨音响,晚上对着响。
物业来劝,两边都不听。物业的人跟我说,你猜怎么着,两边都说自己才是正统,说她那一队才是后来分出去的。
她站在人群前面,脸上的笑还挂着,可胳膊抬得比以前高了。
抬得高,是怕压不住场子。
然后就是那个姓沈的男人。
他不是跳舞的,是看跳舞的。五十多岁,说是给人跑工程的,每天晚上站在边上,抱着胳膊看。看到后来,开始帮忙,帮忙抬音响,帮忙买水,帮忙在群里发通知。
群里的人开始议论,说你注意没有,沈工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
我没亲眼见过他们两个单独说过什么,我不想编排人。我只说我看见的。
我看见过一回,晚上九点多,舞散了,人群往回走,她一个人在后面收拾音响。那个男的站在旁边,帮她把线绕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里走,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就这么两三步,第二天小区里就传成了另一个样子。
我后来想,如果她没站到队伍前面去,她晚上九点多跟任何一个男人一起走,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她现在是程老师,程老师的一切都是公共财产,包括她后半夜几点回家。
名人这个位置,是你自己挣来的,可围观的规矩,是别人定的。她挣来了位置,也挣来了被人盯着看的资格,这两样东西是一起发货的,退不掉。
她老伴动手砸音响,是第二年冬天的事。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在家听见楼下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摔了。第二天早上路过石凳,看见地上有黑塑料的碎片,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倒。
群里炸了。有人说是老头喝多了,有人说是吵架了,说什么的都有。
她出来发的消息就一句,设备坏了,暂停几天。
暂停的那几天,我路过修鞋摊。摊子没出。卷帘门拉了一半,老头坐在里面,就那么坐着。
我从旁边过,他忽然叫我,说你懂那种感觉吗,家里那张床,睡了三十年,忽然有一天,她嫌你睡觉打呼噜,搬去小屋了。
我说不懂。
他说,我也是那天才懂,不是她变了,是底下看的人太多了,她回不来了。
说完他把卷帘门拉到底了。
那天我在马路上站了很久。因为老头这句话,把一个我想了很久没想通的事说透了。人被一百多人捧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人群中间。其实不是。人群把人举起来,是要看的,看得越清楚越好。她站在最亮的那个地方,家里的灯,就一盏一盏灭了。
后来她儿子回来了一趟,待了四天。
我没见过,是听楼里的清洁工说的。说她儿子去跳舞的地方站了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跟她谈,谈到半夜。
清洁工说,楼道里听着,她一直在说你们不懂,我在外面也憋了一辈子了。
憋了一辈子。这四个字我记到现在。
你想想,她活了六十年,前头五十年是别人的媳妇、别人的妈、别人的鞋摊老板娘。六十二岁那年被推到前面去,第一次,几百个人看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身份。
这个诱惑多大,我们这些人凭良心讲,谁扛得住?
她没扛住,说到底不奇怪。奇怪的是我们。我们一边把她举上去,一边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摔下来。她真摔了,我们拍手,说你看,果然。
第三年开春,修鞋摊贴了转让的条子。
老头去他儿子那边了。这是搬家的车那天我看见的,车斗里就几个编织袋,一个修鞋的箱子,用绳子捆得方方正正。
她没跟着走。
她是那年夏天走的,搬去了城东她妹妹那边。走之前她把音响留给了队里,放在居委会的架子上。
新领队很快选出来了,比她年轻,跳得也不差。舞照跳,音乐照放,南门晚上七点照旧。
我就站在原来那个位置看,什么都一样,就是觉得那队伍前面的人,晃一下就换了一个,跟走马灯似的。
家没了这个词,是她自己说的。
有人后来在别的小区碰见过她,回来学给我们听。说她头发白了一半,有人问她还跳不跳,她摆手说不跳了,说那东西是把人架起来烧的,烧完了,火就换柴了。
然后她补了一句,说我那老头,打电话不接,发消息就回一个字,嗯。
回来学话的人说到这儿就笑,说这老头犟得跟驴一样。
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那个鞋摊,五点收摊,锅里温着三遍饭。一个把三十年过成一件事的人,被人从这件事里挤出去,他剩下的日子,全靠那一个嗯字撑着。
前几天下楼,我又路过南门那块空地。
石凳还在,凳面上一圈黑印子,是那台音响压了两年压出来的。
新音响换了好几台了,谁也不记得原来那台什么样。音乐响着,队伍前排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动作很熟,人也精神,底下已经开始有人夸她了。
她听着,笑,胳膊比谁都抬得高。
我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的时候我在想,等到哪天这音乐停了,这女人回到家里,她锅里的饭,还有人温着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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