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梅把城东实验中学的离职证明折成四折,塞进帆布包侧兜里,拉链一拉,转身就进了对面城西实验中学的大门。
门卫大爷拦她:找谁?
找周校长,面试。
大爷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哪个学校的?
对面城东的。
大爷乐了:城东的跑城西来面试?
你们学校不是挺厉害的吗?
陈玉梅没接话,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微信:师兄,我到门口了。
两分钟后,周建国从教学楼里出来,白衬衫扎进皮带里,皮鞋擦得锃亮。
他看见陈玉梅站在传达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端住,杯盖磕在杯口上哐当一声。
陈玉梅?
师兄,好久不见。
周建国把她让进办公室,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陈玉梅从帆布包里掏出简历递过去,周建国接过来扫了一眼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手指头停在工作经历:城东实验中学,2009年至今那行字上。
你被解聘了?
优化组合,我年纪大了,给年轻人腾地方。
周建国把简历放在桌上,十根手指头交叉在一起,盯着她看了五秒:陈玉梅,你带的上届初三英语全区第二,你跟我说你年纪大?
孙校长说的,我教学方法陈旧,跟不上新时代。
周建国嘴角抽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试讲,明天上午第三节课,初三二班,讲阅读理解。
陈玉梅拿起来看了两行:行。
周建国压低声音:孙德明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师德有问题,让我别用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师德有没有问题,教育局说了算,他孙德明说了不算。
陈玉梅把试讲安排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师兄,你当年追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我这人认死理,在哪儿都吃不了亏。
周建国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陈玉梅在城东实验中学干了十四年,带出过六个全区中考英语单科前十。
去年秋天孙德明从城关二中调过来当校长,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教研组长给撸了,换成他侄女孙婷婷。
孙婷婷二十四岁,师范毕业刚两年,在城关二中教过一年初一英语,期末统考平均分比全区线低了十一分。
孙德明把她塞进城东中学带初二两个班,让陈玉梅帮着带一带。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孙婷婷带的班平均分六十三,陈玉梅带的班八十七。
孙德明在教师大会上说:个别老教师要注意帮带新同志,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
陈玉梅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圈,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更绝的是排课。
孙婷婷跟教务主任说早自习太早了她赶不上,孙德明就大笔一挥,把孙婷婷的早自习全调给了陈玉梅。
陈玉梅现在每周五天早自习,三天晚自习,外加两个班的英语课和一个班的班主任。
工资条打出来,班主任费两百,早自习一次十块,晚自习一次十五。
她拿工资条找孙德明:孙校长,我上个月晚自习上了二十二节,早自习上了二十节,加起来四百二十块,财务只给我算了三百。
孙德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陈老师,学校经费紧张,你这个月的晚自习要不再减两节?
让婷婷多上点。
她上早自习起不来,晚上总有空吧?
她晚上要备课,年轻人压力大。
陈玉梅把工资条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身后孙德明喊了一句:陈老师,大局为重啊。
陈玉梅回到办公室,把工资条塞进抽屉最底层。
隔壁桌的刘老师凑过来低声说:玉梅,你忍忍吧,孙德明他姐夫是教育局副局长。
我知道。
知道你还跟他呛?
我呛什么了?
我要我该得的钱,这叫呛?
刘老师不说话了,转回去批作业。
陈玉梅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教务处发的关于调整部分教师岗位的征求意见函,附件里她的名字在拟调整人员第一行,拟调岗位写着女生宿舍管理员。
陈玉梅把邮件关了,打开英语听力音频,耳机一戴,开始批卷子。
红笔在纸上划过去,划得很用力。
陈玉梅晚上回家,李建军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半碗吃剩的泡面。
建军,学校要调我去管宿舍。
李建军头都没抬:管就管呗,宿舍多清闲,不用改作业。
工资从六千八降到两千八。
李建军这才把手机放下:降这么多?
孙德明说我年纪大了,带不动课了。
李建军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那你别去呗,跟他好好说说。
我说了,他说要么接受要么走人。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你走了我咋办?
我还在后勤上呢,合同明年到期,你别给我惹事。
陈玉梅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从学校带回来的帆布包,包带子勒得手指头发白。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李建军,你媳妇让人欺负了,你让我别惹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得讲策略,你硬碰硬有啥好处?
孙校长上面有人。
他上面有人,我上面就没人了?
你上面能有谁?
你爸退休都十年了,你妈高血压,你哥在县里开出租车,你跟我说你上面有谁?
陈玉梅没接话,进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她盯着壶嘴冒出来的白汽看了半天。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玉梅啊,听建军说你要跟学校闹?
妈,我没闹,学校降我工资。
降就降呗,两千八也是钱啊。
你都三十八了,出去找工作谁要你?
安安稳稳混到退休,拿个退休金比啥都强。
你听妈的话,别跟领导顶,吃亏的是你自己。
陈玉梅把火关了: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没动。
窗外隔壁单元装修的电钻声响起来,突突突突,震得玻璃嗡嗡的。
她把水壶拎起来往暖瓶里灌,手一抖洒了一台面。
李建军在客厅喊:你小心点!
那壶刚烧的!
陈玉梅拿抹布把水擦了,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上午陈玉梅去财务室领工资条,路过校长办公室门口,门留了一条缝,孙德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老李,你媳妇那边你搞定没有?
她要是去劳动仲裁,那二十多万补偿金学校可掏不出来。
陈玉梅站在走廊里没动。
李建军的声音:校长你放心,她听我的,我再劝劝。
你劝归劝,我答应你的两万块钱已经打你卡上了,你媳妇要是闹起来,你那个后勤的位置可保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她那人脑子一根筋,我再做做工作。
陈玉梅往后退了两步,帆布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她没捡,就让它挂在胳膊肘上。
财务室的小张从旁边路过,跟她打招呼:陈老师,领工资条?
嗯,一会儿去。
她转身下了楼,在操场的看台台阶上坐了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是李建军发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买条鱼。
陈玉梅没回。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跑步,一圈一圈地转。
有个男生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接着跑。
她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李建军还没回来,她把家里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翻出李建军的微信聊天记录备份。
她不知道密码,试了李建军的生日,不对,试了儿子的生日,进去了。
聊天记录里孙德明跟李建军的对话有三十多条。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的:你老婆的补偿金按二十八个月算,扣完税十九万出头,学校打她卡上,回头你让她转十万到学校账户,剩下算她的。
李建军回了个行。
再往上翻:孙婷婷下个月开始带初三英语,你老婆那边你抓紧办,别拖到下学期。
李建军回:她不太乐意。
孙德明:不乐意也得乐意,你拿了我两万块钱,这事儿你得给我办利索。
陈玉梅把电脑合上了,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发麻。
她站起来想去倒杯水,走到客厅中间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板上。
手抓着茶几边沿想站起来,手指头抖得使不上劲,指甲盖在玻璃上刮出吱吱的响声。
她跪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慢慢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凉水灌下去。
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磕在瓷砖上,磕碎了一个角。
陈玉梅第二天照常去学校。
她先去了趟劳动仲裁委员会,把材料交了,工作人员给了她一张受理通知书。
她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包里,又回了学校。
财务室让她签自愿离职申请书,说签了马上打补偿金。
陈玉梅把申请书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与学校无任何劳动争议。
这字我不签。
财务小张为难地看着她:陈老师,你不签我这流程走不下去。
走不下去你找孙德明,他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让他出书面通知。
小张打电话叫来孙德明。
孙德明一进门就板着脸:陈玉梅,你什么意思?
孙校长,我不自愿,你单方面辞退我,给我出解除通知。
给你补偿金你还挑三拣四?
补偿金是法律规定的,我干了十四年,该拿多少拿多少。
你让我签自愿离职,回头仲裁说我自愿走的,补偿金一毛钱拿不到,我傻?
孙德明脸沉下来:陈玉梅,你别不识抬举。
我认识字,我认识法,我不认识什么叫抬举。
孙德明摔门出去了。
下午教务主任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送了过来,上面写的是因学校岗位调整,经协商未能达成一致,学校单方面解除合同。
陈玉梅把通知书收好,收拾了办公桌上自己的东西: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一盆快旱死的绿萝,两本翻烂了的英语词典,还有学生送的一罐子千纸鹤。
她把东西装进纸箱搬到楼下,路过教室的时候,她带的那班学生在窗户里朝她招手。
有个女生跑出来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老师你别走,我们去找校长说。
陈玉梅把纸条收进口袋: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
她抱着纸箱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城东实验中学的牌子,然后过了马路,进了城西实验中学的大门。
城西实验中学的试讲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陈玉梅讲了一节初三英语阅读理解,讲的是如何根据上下文猜词义。
她没用PPT,就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道题,让学生挨个起来回答。
坐在后排听课的周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好字。
下课以后周建国把她叫到办公室:下周一能来上班吗?
能。
工资比你那边低一点,六千二,带两个班,没班主任,你接受吗?
接受。
那行,我让教务排课。
陈玉梅站起来准备走,又坐下了:师兄,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城东中学去年装智慧课堂设备,每套市场价一万五,孙德明采购价两万八,买了二十套。
供应商是他小舅子。
周建国手里的笔停住了:你咋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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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教务处整理档案的时候拍了合同照片。
你要是不信,我发你。
你留着,别发我,我邮箱不安全。
还有,孙婷婷的工资条我也拍了。
教育局备案工资三千,实发五千,多出来的两千走的是维修费。
周建国把笔放下了,十根手指头交叉在一起搓了搓:陈玉梅,你这是要办他?
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就想让他知道,欺负人得有个限度。
你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合同是去年学校让全体教师核查设备使用情况,我一份一份对过,留了心眼。
工资条是财务小张打错了,打印了一份孙婷婷的,我捡到了。
周建国站起来把办公室门关上了,回来压低声音:这些东西你给我一份复印件,我认识教育局纪检组的人。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先来上班,上课别耽误。
别因为搞这些事把你自己的课给丢了。
我分得清。
陈玉梅出了办公室,在楼梯拐角碰见城东中学的赵老师来接孩子。
赵老师看见她愣了一下:玉梅?
你咋在城西?
我调过来了。
调?
你被开了?
差不多吧。
赵老师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陈玉梅拍了拍她胳膊:回头聊。
陈玉梅在城西中学上了两周课。
城东中学那边的家长群里有人转消息,说城东把陈老师开了,陈老师去了城西。
好几个家长在群里问真的假的,我家孩子下学期还想让陈老师带呢。
孙德明在城东中学教师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关于个别教师散布不实信息的问题,学校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陈玉梅没在群里,是刘老师截图发给她的。
她回了个知道了。
城西中学第一个月月考,陈玉梅带的两个班英语平均分分别是八十四和八十二,比城东中学最高的班还高出两分。
周建国在全校教师会上把成绩单投在屏幕上:有的学校不要的老师,到我们这儿就是顶梁柱。
孙德明那边坐不住了。
他给周建国打电话,说陈玉梅带走了城东的教学资料,要周建国把人交出来。
周建国在电话里说:孙校长,你辞掉的人,人家凭本事吃饭,你管得着吗?
孙德明又给教育局打电话,说城西中学违规聘用被解聘教师。
教育局那边回了一句:陈玉梅的劳动仲裁案正在审,你先把学校的事处理好再说。
孙德明急了,让李建军给陈玉梅施压。
李建军晚上回来耷拉着脸:玉梅,你把仲裁撤了吧,孙校长说了,补偿金照给,你撤了仲裁就行。
补偿金本来就是我的,凭啥让我撤仲裁?
你不撤,我这工作……
你工作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你拿孙德明两万块钱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李建军不说话了。
陈玉梅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离婚协议,孩子归我,房子归我,车归你,你签个字。
你闹到这一步?
你收了钱帮别人挤兑你媳妇,你问我闹到哪一步?
李建军把协议拿起来看了两页:房子你爸妈出了十万,我知道,但我也还了五年贷款……
五年贷款一共还了九万六,我给你十万,你搬出去。
李建军把协议放下了:我不签。
那你等着法院判。
陈玉梅给区纪委写了封举报信,把智慧课堂设备采购差价和孙婷婷工资问题写得清清楚楚,附了合同照片和工资条照片。
信里没写自己名字,留了个临时手机号。
信寄出去第五天,一个陌生号码给她发了条短信:材料收到了,下周调查组进校,你注意安全。
陈玉梅把短信删了,手机放回包里。
城东中学那边,孙德明开始清理痕迹。
他把智慧课堂设备的合同从档案室调出来,说要重新审核。
陈玉梅让刘老师盯着,刘老师告诉她合同少了三份,孙婷婷那份工资条也不见了。
没事,我这儿有复印件。
仲裁开庭那天,孙德明派了学校法律顾问出庭。
顾问在庭上说陈玉梅主动提出离职,陈玉梅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原件交给仲裁员,上面盖着城东中学的公章,写着学校单方面解除。
仲裁员看了孙德明一眼:被申请人,这份通知书你们认不认?
顾问凑过去看了半天:这个……我们需要核实。
核实完了再说,今天先休庭,下周继续。
孙德明从仲裁庭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陈玉梅从另一侧门走了。
教育局全区师德表彰大会定在周五下午,地点在区教师进修学校大礼堂。
城东城西两个学校的老师坐前五排,后面是其他学校的。
陈玉梅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把文件袋交给周建国。
周建国看了一眼:你确定要这么干?
确定。
领导都在第一排,你这一撒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没打算回头。
大会开始,局长讲话,副局长念表彰名单。
孙德明上台领优秀管理者奖状,站在台上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
陈玉梅从第三排站起来,顺着墙边走到第一排,把文件袋里的复印件分给五个局领导。
局长刚念完孙德明的名字,低头看见面前的材料,嘴里的话卡住了。
第一页:智慧课堂设备采购合同,单价两万八,旁边贴着陈玉梅从网上打印的同款设备报价单,一万五。
第二页:孙婷婷的工资条,备案三千,实发五千。
第三页:微信聊天截图,孙德明跟李建军说你老婆的补偿金到账后转十万到学校账户。
局长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孙德明刚走到台阶中间。
局长把材料合上,抬起头:孙德明,你先别上来了。
孙德明站在台阶上,一只脚在上头一只脚在下头:局长?
你过来看看这个。
孙德明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从红变白。
他抬头找陈玉梅,陈玉梅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子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这是伪造的!
孙德明嗓门提起来了。
伪造的?
公章是不是你们学校的?
签名是不是你的?
局长把材料举起来。
孙德明伸手要抢,局长往后一撤:你干什么?
会场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城东中学的刘老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被旁边的教务主任按住了。
孙德明,你今天把这事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别回学校了。
局长把材料交给旁边的副局长,打电话叫纪检组的人过来。
孙德明站在第一排前面,两只手垂着,西装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的保暖内衣。
当天下午区纪委和教育局纪检组联合进驻城东中学。
孙德明的校长办公室被贴了封条,他侄女孙婷婷当天就交了辞职信,办公桌都没收拾就走了。
李建军被叫去谈话,谈了三个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脸灰扑扑的,给陈玉梅打电话:玉梅,学校让我停职了。
停就停吧。
你能不能跟纪委说说,那两万块钱我退了……
你自己去说,我不替你擦屁股。
晚上李建军回到家,发现门锁换了。
陈玉梅在门上贴了张纸条:你的东西在门口鞋柜里,拿完把门带上。
李建军蹲在门口把鞋柜里的东西翻出来,几件衣服、一双球鞋、一个充电器。
他站起来敲门,陈玉梅没开。
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走了。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一接通就哭:玉梅啊,建军工作没了,你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妈,他收孙德明两万块钱的时候没跟我商量,他帮着孙德明挤兑我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
现在工作没了,你怪我了?
他再不对也是你男人!
他马上就不是了。
婆婆在电话里骂了五分钟,陈玉梅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把碗洗了。
回来拿起手机的时候婆婆已经挂了。
城东中学那边,孙德明被免去校长职务,调去城北最偏的一所乡镇小学管后勤。
他小舅子的公司被税务局查了,补缴税款加罚款一共三十七万。
孙婷婷去了城南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干了半个月被家长投诉上课念错单词,机构把她辞了。
劳动仲裁的结果在三个月后下来。
城东实验中学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陈玉梅二十八个月工资,合计二十一万八千四百块。
扣完税到手十九万出头。
陈玉梅去银行开了张新卡,把钱存进去。
从银行出来她拐进超市,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她买了五斤。
收银员问她要袋子不,她说不用,拎着鸡蛋走了两站地回家。
城西中学这边,她带的两个班期末统考英语平均分全区第一。
周建国在教师大会上说:陈老师刚来的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她不行,现在成绩摆在这儿,谁不行?
底下有老师笑。
陈玉梅坐在第一排,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李建军后来去跑外卖了,陈玉梅在街上碰见过他一次。
他骑电动车从她身边过去,车后座绑着个蓝色保温箱,没看见她。
陈玉梅也没叫他。
离婚官司打到法院,李建军不同意离,法官调解了一次没调成。
第二次开庭李建军没来,法院缺席判了:准予离婚,孩子归陈玉梅,房子归陈玉梅,陈玉梅补给李建军八万块钱。
陈玉梅把钱转过去那天,李建军发微信问: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陈玉梅回了两个字:你猜。
第二年暑假,陈玉梅用那十九万在学校旁边租了两间门面,开了个英语辅导班。
门口牌子是她自己用毛笔写的:四点半英语课堂。
专收下午放学没人接的孩子,一个月收费四百五。
城东中学有几个家长把孩子送过来,进门先道歉:陈老师,当初学校的事我们也不清楚……
没事,孩子送过来我就好好教。
辅导班开了两个月,收了二十三个学生。
陈玉梅每天下午四点去学校门口接孩子,带到辅导班写作业、读英语,六点半家长来接。
有天下午她接完孩子往回走,路过城东中学门口,看见孙德明从里面出来。
他瘦了一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他也看见陈玉梅了,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往另一边走了。
陈玉梅带着孩子们过马路,有个小男孩拽她衣角:陈老师,那个人是谁啊?
以前一个学校的。
他咋不跟你打招呼?
他忙。
晚上李建军来接孩子,法院判他每周六探视,站在辅导班门口没进来。
陈玉梅出来倒垃圾看见他,把垃圾桶放下:来了?
嗯。
孩子在里面写作业,你等会儿。
李建军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陈玉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儿子正趴在桌子上写英语卷子,旁边坐了个小女孩问他题。
你把孩子教得挺好。
李建军说。
我教了十四年书,能教不好吗?
李建军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陈玉梅把垃圾倒了,回屋给孩子们热牛奶。
窗外城东中学的操场上在开秋季运动会,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声音飘过来,跟城西中学这边放的是同一首。
人这一辈子,低头是为了看清路,抬头是为了看准人,有些跟头栽了才知道,脊梁骨比饭碗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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