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剑案主犯免死，为何难以服众？

文 | 无忌

反诈自媒体人徽剑（吴恺）之死，相信大家都看到了。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这句留在他公众号首页的话，让人意难平，尤其让人意难平的是主犯免死。

这个案子对主犯死缓的裁定争议巨大，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绑架、殴打、酷刑、致人死亡，情节这么恶劣，为什么不是死刑立即执行？！公众出于义愤，直觉是主犯赵冰是个故意杀人罪，应该判刑死立即执行。

我看这次圈内的不少律师与公众的直觉基本是一致：定故意杀人罪更合适，判死刑立即执行才恰当。

专业律师的判断来自于专业的分析，这两天圈内有很多律师从法律、法理上作了不少专业分析。燕薪律师批评判决书说理部分：糟糕透顶。吴国阜律师直言：这个案子法院认定故意伤害致死，定性错误。

我结合几位律师的分析作些解读。

简单回顾下案情：2024年，徽剑公开实名举报了柬埔寨太子集团骨干刘忍及其电诈产业链，曝光园区暴力、非法放贷等犯罪线索。对方先是试图花钱删帖私了，遭到拒绝后，境外人员 “少校” 发布悬赏，赏金最高至 100 万元，招募人员在国内对徽剑实施控制、逼删稿件。

2024 年 11 月 10 日，赵冰等人冒充警察，在广东惠州停车场强行将徽剑掳走，先后辗转惠州、河源、江西定南多地，途中持续殴打、虐待被害人。据披露，行为人使用暴力折磨，致其指甲受损，最后赵冰将徽剑踢至昏迷，用枯草遮盖后遗弃在偏僻荒山，扬长而去。两天之后，村民才发现遗体。法医鉴定，被害人死亡直接原因是外伤引发颅内出血；同时被害人自身存在高血压基础疾病，属于死亡的次要诱因。

2025 年 12 月 29 日，惠州中院一审判决：赵冰构成故意伤害罪，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余同案人员分获不同刑期。其后，多名被告人上诉，二审广东高院审理后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即主犯赵冰维持一审死缓判决，其余被告人分别以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窝藏罪判处一年三个月至八年有期徒刑不等。

我国刑罚讲究罪刑法定，也就是说，判什么罪都是由具体刑法来定的，而刑法的裁量又掌握在法官手里，这就有了裁量的空间。

首先，这个案子是故意杀人还是故意伤害？！

从法定刑最高限度和司法实践的严厉程度看，通常排序为，‌故意杀人罪 ≥ 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 > 非法拘禁罪（致人死亡，未转化）‌。定性的不同直接影响判决的结果。但是法院从一审到二审都认定为故意伤害了。

请注意：这是一起境外悬赏、冒充公安身份、跨省劫持、持续虐待、弃置荒山致死、针对反诈举报人灭口的案件，最终却定性为故意伤害罪。

吴国阜律师认为，这个案子法院认定故意伤害致死，定性错误，应当认定为故意杀人罪。

在我们专业人士群里有，有律师提到一个观点：即便是故意伤害罪审，但是把人打成那样，扔在荒郊野外，被害人既没有能力自救，也不能被他人及时发现施救，至少应当认定为间接故意杀人。

不过，本案从一审开始就按着故意伤害罪的定性路径去审理，导致最终的裁判结果会受影响，可以说是大打折扣，而二审又是沿袭了一审的定性。

被害人自身疾病竟是次要原因？

再看二审的裁定。广东省高院二审裁定认为：“上诉人赵冰在共同犯罪中系主犯，是致被害人死亡的直接责任人，罪行严重，论罪应当判处死刑。鉴于被害人自身疾病是其死亡的次要原因，且赵冰归案后具有坦白情节，又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物质损失，对其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原判对其量刑适当。”

燕新律师在文章中分析认为，在本案中，法院认为被害人自身高血压是其死亡的次要原因，在法理与情理上都不能成立。将如此恶劣的致死结果，部分归因于被害人的高血压，是非常荒唐的，既是对施暴者主观恶性的纵容与减责，甚至也是对死者的侮辱和不敬。

燕新律师说：“你死了，因为你有病，害你的人要减罪一等”，多么冰冷可怕的逻辑，如果这样的恶劣说理大行其道，那么被害人的任何普遍或特殊的疾病和身体状况，从老弱病残到身高体重，都可能成为加害者的减责理由，刑法上的因果关系理论，将彻底被改写和颠覆。此恶例一开，将造成极其严重的司法灾难，推而广之，未来就会出现“被害人被人推入河中淹死，河水深一米七，被害人身高一米六是其死亡次因”的司法笑话。

关于谅解书的问题。

据新京报报道：案发后，“徽剑”的父亲的养子，两名身材魁梧的陌生男子上门家中。案件审理期间，赵冰家属赔偿给“徽剑”父母的养子50万元，“徽剑”父母收养的儿子的亲生儿子已收到款项，出具了谅解书，书面表示对所有的被告人全部予以谅解，请求他们从轻、减轻处罚。这家人告诉新京报记者，同意写谅解书，是为了避免再生事端。

这种谅解有些被迫之意，但值得注意的是，“徽剑”的父亲的养子，有资格收钱、出具谅解书吗？

更主要的问题在于，二审法院的认定中，“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物质损失”也成为影响裁定结果的因素之一。

燕薪律师认为，“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物质损失”是明显的概念错误，甚至可以说是严重的常识性错误。在《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中，只在“附带民事诉讼”部分规定了“物质损失”，其它部分都是使用的“赔偿损失”的概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中则是采用“赔偿经济损失”的表述。

燕薪律师认为，本案中，根本不存在刑诉法意义上（更无附带民事诉讼层面上）的物质损失（至多有丧葬费等，但二审裁定所谓的“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物质损失”显然并不指此），广东高院以“物质损失”措辞，大谬不然，是其司法业务水平低下的表现。

广东高院在二审裁定“法院综合评判”部分的第10条说：“关于赵冰赔偿被害人亲属并获得对方谅解对本案量刑的影响。赵冰在第一审期间通过亲属筹集50万元赔偿给被害人亲属吴炳南，被害人亲属对本案各被告人予以谅解。原审在判决宣告前已收到有关赔偿、谅 解的材料。本案各上诉人及原审被告人为获取巨额非法赏金，接受不法人员招募，对被害人实施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行为，赵冰等人的故意伤害行为致被害人死亡，犯罪性质恶劣，社会危害性大，不应因其赔偿被害人亲属获得谅解而予以从轻、减轻处罚。”

而第11条“关于各上诉人和原审被告人的量刑”又称“鉴于被害人自身疾病是其死亡的次要原因，且赵冰归案后具有坦白情节，又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物质损失，对其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明确将所谓“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物质损失”作为量刑情节。

燕律师认为，第10条和第11条的法院评判明显自相矛盾，广东高院在二审裁定中如此左右互搏，一页之内两幅面孔，令人费解。

燕律师说，无论此案的量刑是否适当，此案的法院说理都糟糕透顶。短短几句话，从头错到尾，这样一份千疮百孔的裁判文书，何以告慰凭一腔热血揭露电诈黑幕的反诈“孤勇者”的亡魂呢？

吴国阜律师认为，广东高院二审裁定书公开之前，除了诉讼参与人与家属，这个案件外界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最终的判决以致定罪与量刑都超出了公众的正常判断，让严重暴力犯罪分子得到了从宽处理，舆论一片哗然。

徽剑案的主犯死缓判决，作为一份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的判决，不仅是普通网友，也引发了的法律界大量专业性的质疑，值得认真倾听。

这于这类犯罪刑法评价体系应当设置怎样的标尺，恪守刑法原则，也是对反诈英雄徽剑的告慰。

无忌，知名媒体人、法律人。爆料联系：19168286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