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出租屋的塑料凳上,对着一屏幕的招聘软件发呆。有个职位写得很清楚,统招本科,括号注明不含独立学院。我的简历投过去三秒就被系统退回来,理由是学历层次不符。那一刻我脑子里没有愤怒,就一个念头:十几年前那个夏天,我在网吧查分数的手抖了一下,后面全都跟着抖。
当年我考了四百多分,具体数字早记不精确了,反正是踩着二本线进去的。省内一所地级市的师范类院校,学校名字说出来很多人得先问一句在哪个市。我读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班里四十来个人,一半调剂来的,一半是想着毕业能考个教师编。开学第一天,辅导员在讲台上说,大家能坐在这里,说明高中三年没白费。我当时信了。
后来才知道,很多单位筛简历根本不看你是不是全日制,第一刀砍的就是学校。我大四那年去省城跑招聘会,一家国企摊位前排了老长。轮到我,收简历的人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校名,问我,这个是几本。我声音很轻,说二本。他把简历往旁边一摞放,说等通知吧。旁边一摞比另一摞矮得多。我后来再没等到通知。
有个高中同学考了名校,大四校招进了家大型银行,起薪是我当时能拿到的三倍。我们同一年毕业,他租在省城中心地段,我回老家县城。我爸妈没说什么,只问我,要不要再考一年研究生。我当时觉得考编更稳,就去了县里一所私立学校当代课老师,月薪一千八,周末补课另算。
那段时间最难受的不是课多,是学生家长问哪个学校毕业的。我不能不答,答了对方就轻轻哦一声。那个“哦”字,比什么都重。后来我辞了代课,去考县里的事业编,连续两年进面,两次都被刷。有一次笔试第二,面试完总分还是第二。人家说招一个。我后来想,如果当时换个名校背景,面试官会不会多看我两眼。这个事永远没法验证,但它像根细刺,扎在肉里,不致命,阴天就疼。
我有个亲戚在省城一家公司做招聘。有次家庭聚餐,他喝了两杯,说漏嘴,说他们人事筛简历,第一轮就是看毕业院校,二本以下基本不进面,除非有硬关系或者行业大奖。一桌人都在夹菜,就我一个人停下筷子。他可能觉得失言,补了一句,也不是绝对,还是要看能力。桌上没人接话。我嚼着一块红烧肉,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像吞了块塑料。
后来我结婚了。对象是老家介绍的,大专毕业,在商场做收银。我们首付了一套老小区,月供两千多,不重。但日子过得像被什么东西捆住,说不上来哪里紧,就是松不开。我老婆有次跟我商量,说想给儿子报个幼小衔接班,一年一万多。我算了半天账,说再等等。她没说话,第二天从自己工资卡里转了钱。
我儿子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有天他回来问我,爸爸,为什么我同学家开的车比我们大。我说因为叔叔阿姨工作久。他说你工作也很久啊。我张了张嘴,没回答上来。那天晚上我抽了根烟,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停着一排车,我们家那辆二手几万块的塞在最边上。
我没有怪父母的意思。他们当年已经尽了力。我爸在厂里三班倒,我妈在菜场摆摊,两人加起来一个月也没几个钱。高考前报志愿,没人帮我分析过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一张志愿表我自己填的,填完老师看了一眼,说行。后来才知道,同班一个家里有门路的,找了专业机构帮着填,压线进了个末流一本,毕业进了电力系统。我那个分,其实也能报一些冷门一本,但我不知道。信息差这个事,当年不觉得,越往后越明显。
我有个同事,跟我一样二本,但人家大学期间在网上写了几年东西,攒了些作品,毕业后靠作品进了家互联网公司做内容。干了几年跳槽,现在工资是我两倍。有次我们一起喝酒,他说他当年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没想到那些东西能当敲门砖。我说你至少有一块砖,我连砖都没有。他笑,说现在学也来得及。我嘴上说对,心里知道来不及了。不是年龄来不及,是精力、试错成本、家里一堆事,全压在那里。
这个社会不会因为你醒悟得晚就多给你一条道。这是我自己得出来的,不是谁教我的。我试过考证,考了个初中语文教师资格证,又考了个普通话二甲。可县里教师编要么限专业、要么限应届,还有几个岗位限三十岁以下。我过三十那天,特别平静。我把证书放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放进抽屉,再没打开过。
有段时间我特别想改变,到处搜副业。交过几百块进群,里面一堆人发截图,说今天又赚了多少。我照着做,注册账号,发文章,剪视频,两个月下来赚了不到一百,搭进去的时间没法算。后来那个群散了,发截图的人也不见了。我老婆说我不踏实,我没反驳。我确实不踏实,可我又能怎么踏实。
这几年我慢慢明白一件事,高考它从来不是终点,但它确实是一把尺子。这把尺子丈量的范围,远比你十八岁时以为的要长。它能量到你第一份工作的门槛,能量到你相亲时对方的犹豫,能量到你租房时房东的眼神,能量到你孩子学校门口家长群里你不敢冒头。你当然可以说我敏感,说我给自己找借口。但有些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不是借口,是摩擦力,是空气里看不见的阻力。
我有个大学同学,二本毕业后考了老家的公务员,干了十年,现在是个小科员。他跟我说,在单位里想进步,学历不是唯一,但没有就是没有。他说他们处里新来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学校好,领导介绍时都说,某某学校毕业的,高材生。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嚼得咯嘣响。我听出来,那声音里头有东西。
还有个女同学,当年考了二本,不甘心,复读一年,上了个一本。现在我翻朋友圈,她在一家省属国企,偶尔发点出差照片。我跟她没私交,只是在同学群里能看到。有次我偷偷点进她主页,看到她更新了一条动态,说感谢当年的自己,咬牙再走了一年。我划过去,没点赞。不是嫉妒,是那一下我清楚地感觉到,人和人的分岔,有时候就是某个晚上,你选了睡觉,人家选了刷题。后面就再也没汇合过。
我承认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有人名校毕业照样混得差,有人二本三本照样混得好。我身边也有。我表弟就是,二本毕业去了一家外企做销售,现在一个月抵我半年。他性格外放,敢拼,大学时就在外面跑活动。我做不到。否定不了的现实是,大多数像我这样普通的人,没有特别突出的本事,也没有特别狠的拼劲,那么当初那张成绩单,就在暗中划好了往后很多年的轨道。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多考二十分,进个一本,后面的路会不会不一样。可能也不会翻天覆地,但至少选择多一点。选择多一点意味着,你在被拒绝的时候,还能递出另一份不寒碜的简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跳槽,都被那个括号里的“不含独立学院”挡回去。
说到独立学院,我有个邻居家的孩子,当年上了个二本院校的独立学院,学费一年两万。他家里咬牙供了四年,毕业出来考了两年编没上,最后去了一家民办银行做柜员,天天在柜台数别人的钱。他爸爸以前喝多了说,早知道让他去读大专,还能学门手艺。他妈妈就哭,说都是命。那个孩子我见过,挺有礼貌,个子高高的,就是眼睛总往下看。
这些事不能全怪学校。我那个二本母校,老师里头也有很厉害的,上课讲得认真,图书馆里也有学生一大早就去排队。问题在于,这个社会认不认,它不是由学校说了算,是由一堆招人的单位说了算。他们不想花时间去沙里淘金。同样的岗位,一千份简历,HR的时间就那么多,先拿学校筛掉八百份,剩下两百再看别的。这个流程,不是我编的,是我做招聘那个亲戚亲口说的,也是我自己投简历时感受到的。
我投过一家单位的行政岗,要求本科,不限专业。我特意把工作经历写得满满当当,能写的都写了。过了一周,系统显示不合适。我打电话去问,对面一个年轻女的,声音很冷,说我们这边有筛选标准。我问什么标准,她说这个不方便透露。我挂了电话,站在公司信息上看了很久。那家单位我其实也看不上,可被看不上的感觉,还是在心里堵了半天。
有个朋友跟我说,你与其在这里抱怨,不如去提升自己。他说他认识一个二本的,后来读了在职硕士,现在也进了好单位。我承认有这个可能,但你也得看概率。在职硕士的含金量,在有些单位眼里,就是个锦上添花的玩意儿。你指望靠它雪中送炭,难。而且读出来之后,年龄又大了一圈。现实不给你那么多从容。
我算过一笔账,如果我从三十岁开始换个城市重新打拼,租房子、挤招聘会、跟二十出头的人抢岗位,我拼得起吗。拼得起,但拼赢的概率不大。我儿子还在旁边要吃饭、要上学、要报班。我不能把家里的稳定押在一个概率不大的事情上。这个账,没结婚的人算不明白。结了婚的人不用算也明白。
这个转变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年轻人可以看不起我的谨慎,但我二十几岁也冲动过,也递过辞职信,也坐过长途车去深圳。到了深圳,睡在一个老乡的出租屋里,一个房间住了六个人。我投了一圈简历,有两家要大专以上,面试完都说回去等。我等了几天,等到的是没通过。后来我在一家餐厅干了半个月,端盘子,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脚后跟裂口子。我回老家那天下着雨,火车站广场上,我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走,雨水落在包子上。我二十二岁,第一次觉得,第二本那个红本本,根本没给我什么谈判的本钱。
这段经历过去太久了,久到我有点分不清细节。但我记得那种雨水的味道,混着包子里的肉汁,咸的。那几年的兜兜转转,让我终于认清,牌桌上的规则早就定了,你摸到什么牌,确实有运气,但牌面大小,在学校那一关就被标记了。
有个大学老师跟我说过,读书改变命运,现在这话他们自己都不太敢喊了。不是读书没用,是读什么层次的学校,差别太大了。他可能觉得说重了,又改口说,不过行行出状元。我笑了笑。行行出状元这话没错,但状元几个?剩下那些贩夫走卒,没人报道。
我有时候翻以前的高中课本,看到那些笔记,还是会想,当年如果再晚睡一点,再少玩一点,是不是就能多考几分。可我也清楚,我就这个水平了。有些人不是不努力,是天花板就是那儿。这个天花板,在高考考场里,被天花板上面的人俯瞰着。你跳不起来,就落在这头。
我儿子现在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他有时候粗心,我会吼他。吼完我后悔,因为我吼的内容,跟当年我爸妈吼我的一模一样。我这是把当年那股子不甘心,传给了下一辈。我不确定这是爱还是别的什么。可能大多数父母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没爬上去的坎,指望孩子迈过去。
可这个坎,哪是孩子能决定的。资源就那么多,往上走的通道,早被设计成了窄门。我儿子将来高考,面对的竞争不比我当年小。我能帮他的,就是别让他像当年的我一样,信息两眼一抹黑。可话说回来,我自己的信息渠道也就这么点,我能帮他多少,真不好说。
我采访过我们小区门口一个修鞋的。他孙子考上了个985,他逢人就提。有次我坐在他的小摊旁边补一双皮鞋,他一边上线一边说,他孙子从小就会读书,没让人操过心。说家里把一大家子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我被那个“押”字扎了一下。这个字太准了,对于底层家庭来说,孩子就是唯一的重注。押输了是什么结果,那个修鞋师傅没细说,但我看他补鞋的手顿了一下。
这种事听多了,人就渐渐没了斗志。不是不想要,是要了也得看看自己手里是什么本钱。我老婆有时说我不够努力,我不跟她吵。我知道她说的努力是啥意思,是下班能不能再出去找份工,是能不能跟领导多争取一下。可我最怕的是,我努力了一圈,发现不是我不够努力,是这扇门对某些学校出身的人,一开始就只开了一条缝。
这个道理,我悟得晚了几年。要是当年在大学里就有人告诉我,你毕业后会遇到什么,我怎么也得在图书馆多蹲几个晚上,把简历上能写的东西写厚一点。可那时候我不知道。一个地级市二本,实习都是走过场,就业指导课就是放放宣传片。你混在里头,以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其实你自己就是那个矮个子,只是没到屋檐下站过。
去年我参加了一次大学同学会。喝酒的时候,大家都说日子难过。有个在县城做二手房中介的,说现在房子卖不动,几个月没开单。有一个在乡下当小学老师,说一个班就七个孩子,不知道哪天学校就撤了。还有一个去了南方电子厂,说流水线一天站下来尿都尿不出来。我们这些人,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念书那会儿还能嘴硬,说二本怎么了,二本也是本科生。现在没人说了,都在嚼花生米。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我想到自己二十三岁那会儿,拎着蛇皮袋去挤绿皮火车,以为到外面就能找到活路。后来发现,哪儿都一样。不是地方的问题,是我这个人能换的地方,门槛都差不多。那些好地方,门槛高,我的学校没给我发通行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回到高考考场,卷子上的题目全是空白的。监考老师说,你走吧,你本不该进来。我醒了,才凌晨三四点。我摸了把脸,干的。可能连梦里的自己也知道,哭没有用。这个事,我后来谁也没说。有些梦,说出来容易显得编,不说出来,它又一直托在鬼门关那儿,时不时回来敲一敲。
我见过一个视频,拍的是凌晨的劳务市场。镜头里满是中年人,蹲在路边,举着纸牌,上面写会泥工、会瓦工、会开铲车。有人配上音乐,说是每个人都在用力活着。我看的时候没什么触动,因为我知道,那些人跟我差不多,都是以前成绩不算好的一批。不是说成绩好就不去劳务市场,但成绩好的选择更多。他们去,可能是为了一天工资高。我们去,是没几个地方可去。
这个分别,年轻时不懂,还以为大家都在同一条路上跑。后来发现,有些路从头到尾是另一条。
我有时候会盯着手机里的日历看。一年一年过得快,尤其过了三十五,日子像被人按了加速键。我今年三十八了,再去找工作,很多单位明确写的三十五岁以下。我有一次跟一个HR聊天,他说现在四十左右的人投简历,系统都先卡年龄。我那只扣了一个措辞,还没发出去。他说得挺平常的,像在说今天的猪肉多少钱一斤。
这些信息,没经历的人听来像在贩卖焦虑。经历过的人,只会点点头,然后接着做手头的事。
我现在的单位是个小私企,十几个人,做建材。老板没什么文化,人很精明。我上个月问他,有没有可能涨点工资。他笑着说,现在生意不好做,你是公司老人了,体量体量。我体量了。回去继续开那些永远开不完的单据。有时候我会想,我要是有个名校毕业证,是不是就可以坐在更好的办公室里,开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很幼稚,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每当生活里遇到不顺,我就会往回倒,倒到十八岁那个夏天,查成绩的那个下午。如果那天我多考一点,如果志愿报得巧一点,今天是不是就不用这样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这个倒带毫无用处,可它像一个坑,我明知里头黑漆漆的,还总伸脚去探。
我儿子最近喜欢一个词语,叫什么王者归来。他打游戏老说。我不打游戏,但我觉得这个词挺好笑。归来什么?很多输在起跑点的人,后面压根没有归来这回事。就是一直输,输到中年,输到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有一次我在路边看见一个老头,蹬三轮车,车上是成箱的啤酒瓶。上桥的时候,他屁股离了座,整个人站着蹬。我正好走在他后面,想上去推一把,又没好意思。他可能习惯了,没人帮。我就这么跟着他,看他一点一点往上挪。过了桥顶,他滑下去,风把汗衫吹得鼓起来。
这个画面我记了很久。后来每次觉得日子难过的时候,我都想,那个老头大概是高考恢复后最普通的一批人,可能连高中都没上过。我比他还算强一点。但这个自我安慰很无力,因为时代不一样了。他那个时代,小学毕业也能混,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人,像被裹在壳里。壳上写着学历、年龄、性别、生源地。你想出来透气,先得把壳敲碎。可敲碎的力气,不是每个人都有。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没力气了。有时候又觉得,儿子在客厅里笑一下,我又能再憋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个小孩在背古诗。声音忽大忽小,背的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我听着就笑了。他肯定不知道,他背的每个字,都正好落在楼上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回屋去,准备把明天要用的单据再理一遍。走廊的灯坏了物业一直没修,我摸黑走了几步,差点被门边的童车绊倒。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还是黑的。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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