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杰×黄渤：一场四屏电影实验，照见人间

一百三十二分钟。

苏州的梅雨落下。四块竖屏在宽幕上并成一面东方屏风。

童年的孩子跑过巷弄，青年的姑娘攥着生活的窘迫，中年的男人藏起未竟的理想，老年的妇人拎着赠品从容走过。四个时空共享同一个时间的节奏，生老病死在同一场雨里，并行生长。

从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费穆荣誉·特别表扬”，到第四十二届华沙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蔡成杰的第三部长片《四分之四》（Suzhou Quartet），用一场近乎孤勇的视听实验，在2026年的影坛落下了浓淡相宜的一笔。黄渤以监制兼主演的身份入局，和导演一起，把电影的视线选择权，交回了观众手里。

近日，光影江苏邀请导演蔡成杰、监制兼主演黄渤参与“大咖说电影”栏目，一起聊了聊这场四屏实验的始末——关于屏风与留白，关于冒险与坚守，关于在多窗口的时代，电影为什么反而要松开攥着观众的手。

四扇屏风

把四段人生，放进同一条时间河

最开始的念头很简单：如果把生、老、病、死同时摊在你面前，会是什么感受？

蔡成杰记不清是先有了故事还是先有了形式，对他而言，二者是一起长出来的。他想知道，生、老、病、死，人生这些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滋味，如果同时出现在面前，会是一种什么感受？“至少在我自己的观影经验里，我没有在电影院里看过这样的东西，所以就想试试。”

主创团队在开机前耗时十五天用手机完成全片试拍，反复推演四屏叙事的呈现效果。他们说，在多窗口时代，《四分之四》是一部允许分心观看的电影。

最终，有了这四扇竖屏。

从左到右，依次是孤独的孩童、拮据的青年、困顿的中年、从容的老年，暗合春夏秋冬的四季流转。

“中年可能是最困顿的时候。”蔡成杰坦言，上有老下有小，前不见通路，后不见归途，想回头又来不及了。“到了老年，可能就会换一种状态。比如我设置的雪梅，她去领鸡蛋、领赠品，就是要活得再潇洒一点。我觉得是这样的。”

为了让四个时空真正“并行”，主创团队从第一个镜头就定下了规矩：尽管四个家庭里有四个不同的时钟，但它们走的是同一个时间。空间不一样，但时间一定是一样的。

四面镜子

每个人照见自己最在意的那一部分

这也要求演员采⽤不同以往的表演⽅式。

黄渤解释道：“这部电影有⼀种⾮常特殊的结构，四个画⾯同时出现在同⼀块银幕上。它的叙事也是⾮线性的，不同事件会在同⼀时间展开。”他不仅需要根据⾃⼰所在场景中发⽣的事情进⾏表演，还必须留意银幕其他部分正在发⽣的情绪变化和⼈物⾏动。

最终呈现给观众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观影体验。你可以盯着一块屏从头看到尾，也可以让目光在四块屏间自由游走。

漏看是必然的。

每个人的视觉抓点都有不同，有的人更关注左边的故事，有的人更关注右边的故事。四块屏幕像四面镜子，每个人在其中照见的，都是自己最在意的那一部分。

这正是导演蔡成杰想要达到的效果。

形式不是束缚内容的枷锁，而是打开感知的门。当四个故事在同一时间、不同空间里平行展开，观众不再是被动地接受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主动地选择自己的观看路径，在碎片中拼合出属于自己的理解。

梅雨留白

东方美学里空着的地方才有戏

为什么是苏州？为什么一定要梅雨？

一是美学，二是氛围。苏州园林里天然就有四扇窗、四条屏，白墙黛瓦、月洞门、漏窗，处处都是东方美学的现成骨架，和四屏的形式天然契合。而梅雨季节的潮湿、氤氲、略带沉闷的气息，最适合拍那些困在生活里的人，拍人生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慨叹。

为了留住这份梅雨季的质感，主创团队下足了笨功夫。拍摄时恰逢晴天多，剧组便处处洒水，所有可见的地面必须是湿的，房檐、树叶总是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再配合声音里的白噪音，就能把你带入梅雨季节。有时早上五点半就要开拍，赶在太阳升高之前拍完外景，只为留住阴天里那种沉郁、柔和的影调。

更深层的美学逻辑，藏在“留白”两个字里。

影片的四屏结构灵感来自中国传统屏风与卷轴画，而留白正是东方美学的核心。黄渤曾解释，电影从中国古典屏风和传统卷轴画中汲取了灵感。“在中国传统绘画中，艺术家经常会留下空⽩，让观众运⽤⾃⼰的想象⼒，为作品赋予个⼈的理解和感受。我们将同样的原则运⽤到了电影创作中。”

桥洞独舞

手搓电影和不肯停的探索者

片中黄渤有一段戏，被很多观众记在了心里。

和初恋见过面，对方还记得他年轻时跳过舞，还夸了他。他独自走到桥洞里，天光昏暗，四下无人，音乐响起来，他忽然就跳了一段舞。镜头里还闯进了一只小猫，他蹲下来摸了摸猫，接着跳，动作生疏，却带着出神的松弛。

这段舞，是即兴表演。

现场合适的天光只有九分钟，没有彩排，没有设计动作，蔡成杰只给了他一个情境：你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有点恍惚，想跳一段。黄渤就顺着情绪跳了下来，小猫是意外闯入的，却成了全片最动人的细节之一。

这也是黄渤作为演员，给这部电影带来的惊喜。而作为监制，他的参与远不止于表演。

黄渤认可导演的创作理念和美学，但也觉得有很多未知，会问：“这样行吗？”然后和大家一起在这个过程中寻找。

比如前期去苏州看景，黄渤跟着主创在园林里转了很久；剧本围读、现场排练，他带着大家一遍遍地磨细节，小饭馆里的戏，很多创意都来自他的生活经验。拍完之后，声音、调色、最后看片提想法，每个环节他都在参与。

这不是黄渤第一次扶持新锐导演。在他看来，蔡成杰的这个四屏构想，是真正在往前蹚路的东西。“世界电影发展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有往前蹚一步的可能性，令人感到非常兴奋。”

对蔡成杰而言，这场探索从来不是为了炫技。他不认同“技术导向”的评价，所有形式的尝试，都始于内心真实的感受。“我个人觉得，我们恰恰应该回到手搓电影的样貌。回望历史，一浪又一浪的科技变化，给各种艺术形式都带来过冲击，不只是电影，也包括文学。作为创作者，我倒觉得，我们会在这样的浪潮里不断确认自我。”

四分之四

等于一

从平遥到华沙，从费穆荣誉到最佳导演，蔡成杰的探索，也得到了世界范围的认可。

华沙国际电影节评审团在颁奖词中这样评价《四分之四》：“该作品凭借令人瞩目的摄影风格和对叙事形式的勇敢实验，将一个原创而宏大的构想生动呈现。导演让四个故事同时展开，在银幕上构建起彼此关联，从而塑造出一部视觉上引人入胜、层次丰富的关于生命与死亡的沉思之作。”

电影里，雨落了一百三十二分钟，终于停了。

四块屏幕里的人，最终在寒山寺的段落里完成汇合，四段人生并成了一整个完整的生命图景。

四分之四，等于一。

四个四分之一的人生，拼出了一整个完整的人间。而那些留白的地方、余光里的地方、没被看见的地方，自有观众的想象去填满。这大概就是这场冒险最珍贵的意义：电影不必攥紧观众的眼睛。松开手，反而能装下更完整的人生。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郑文静 王子扬